作者:真熊初墨
……
點評間裏。
光頭主持人問道,“沈老師,醫院裏的這種情況多麼?”
“多。”沈教授也不諱言,他漸漸摸清楚了攝製組的套路。
有些平時聊天能說的話自己可以說,但後期剪輯的時候節目組還是會剪掉,不管多精彩。
這一點不用自己操心。
自己隨便聊着,只要不說太不合時宜的話就可以。至於取捨,那是節目組的事兒,和自己沒關係。
“類似的情況分爲兩個階段。”沈教授開始講述,“新農合出現前,很多農村的老人根本不去醫院看病。您想,一年到頭千把塊錢的收入,去醫院做兩樣檢查就沒了,還不如在家挺着。”
一年到頭千把塊錢的收入,這句話在場的嘉賓幾乎沒人能理解。
人和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後來隨着新農合的出現,看病可以報銷一部分了,基層醫院看病的人才漸漸多了起來。”
“剛剛一附院的這名患者,病情輕重先放在一邊,術後高營養就是很麻煩的事兒,需要大量的錢……這麼講吧,手術至少要切50cm左右的腸道,切完術後禁食水,患者還需要營養,只能用靜脈給。”
“脂肪乳、氨基酸、離子等等液體,一天就一千多,這還是往少了說。這些錢在咱們看來不算什麼,可在很多人看來是無法承受的。”
“還要加上輸血。”毛毛補充了一句。
“沈老師。”光頭主持人見沈教授停頓了一下,他心裏叫苦,這些話是不是事實暫且不說,哪怕是真的,也不可能在節目裏面放。
“患者一直在便血,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需要介入科的參與呢?”光頭主持人把話題轉了一個角度。
“類似的患者止血無效,那只有一個辦法治療——切除出血的腸道。”沈教授解釋道,“可是打開肚子,我們醫生能看見的是腹膜、是腸管。患者不是外傷性出血,而是腸管內壁小動脈破裂的出血。”
“在這種情況下,沒人知道具體是哪段腸道出血。”
“很早以前,出現類似的情況,醫生會和患者家屬商量,上臺冒蒙去切。”
“!!!”光頭主持人一怔,“冒蒙切?切壞了呢?”
“反正不做的話患者肯定是死,做了的話患者還有一線生機。會有患者家屬想要試一試的,成功率也不低。”沈教授道。
“很早以前,那是什麼時候?”毛毛問道。
涉及這種極度專業知識的時候,毛毛已經插不上話。
“三十多年前,我剛上班。”沈教授笑道,“儘量擴大切除,出現傾倒綜合徵的臨界值之外的腸道都切掉。”
“什麼綜合症?”
一名嘉賓問道。
沈教授想要解釋,但猶豫了一下。解釋或許會更好一點,但話題偏離的太遠,自己要費很多口舌。
如果想要把這個病解釋清楚,估計自己得給醫療小白們上幾天幾夜的課。
沒必要。
“當時儘量多切腸道,如果出血點在其中,那是最好的。”
“要是不在呢?”
“患者很快就會死。”沈教授道。
“……”
“……”
“……”
嘉賓們沉默。
光頭主持人問道,“現在一附院的李主任準備怎麼做?”
“有兩種辦法,一種是造影。”沈教授道,“術中造影,找到出血的位置。但因爲腸道是盤在一起的,基本看不清楚,只能起到輔助的作用。”
說着,沈教授要了一個吸管,盤成圈,給大家解釋了一下。
有的嘉賓看懂了沈教授的意思,有的則還迷糊着。
當嘉賓也要看素質。
“第二種辦法也是做的最多的,介入栓塞。”
“就是找到供血血管,用彈簧圈或是凝膠海綿把出血血管堵塞。”
“沈老師,我要是沒理解錯的話,堵的是動脈?那之後的供血怎麼辦。”光頭主持人疑惑問道。
沈教授點了點頭,光頭主持人思路清晰,雖然他不懂醫療,但問的問題的確在點子上。
難怪人家是當紅的主持人,紅了這麼多年,基本素質就是高。
“是,類似的手術又叫破壞性手術。介入栓塞,腸管壞死,但還不能壞死得特別徹底,這要看術者的經驗。術中判斷壞死腸管的位置,然後進行切除。”
“!!!”
“!!!”
嘉賓們被沈教授的話給震撼到。
“如果外科的水平略差,無法甄別壞死腸道,患者也有很大的危險。”
“壞死應該很好看出來吧。”
沈教授笑而不語。
他不是胃腸外科的醫生,具體細節也說不清楚,這一段只能笑笑不說話。
“那好危險。”
“沒辦法,這也是現在最好的解決辦法。”沈教授道。
“沈老師,採用介入栓塞的手段,一般要切除多少公分的腸道?”
“50cm左右,看術者的水平。我說的術者包括介入手術和外科手術。”
沈教授道。
點評間裏,大家聊着,攝製組的攝像機已經進了手術室。
這是一個極其珍貴的機會,至少攝像機能進手術室。雖然不知道最後會留下多少能放出來的畫面,可嘉賓們都睜大眼睛看着。
手術室在普通人心裏面極其神祕,如今緩緩揭開一層紗。
攝製組的人在穿鉛衣,他們準備進手術室現場錄製。
對於他們這種拼命的精神,光頭主持人很理解。
前兩集節目的數據已經到了從前的高點,光頭主持人知道範導和攝製組的所有人都希望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又趕上這麼一個機會,那就拼命吧。
第475章 術中靜止
手術開始。
吉翔配合着李主任,一切順利。
超選後再超選,導絲順着股動脈進入髂外動脈,再找到腸繫膜上動脈。
這臺手術要做的極其精細,要不然患者會出現大面積腸道壞死。
造影,看見“冒煙”的地兒,李主任繼續往下走導絲,繼續進行超選。
“沈老師,剛纔冒的煙是什麼意思?”一名嘉賓問道。
“那是造影劑。”沈教授回答道,“正常來講造影劑會在血管裏走,但那個地兒有小動脈破裂,也就是出血點,造影的時候造影劑從血管裏‘漏’出去,我們就能看見冒煙,就找到了出血點。”
沈教授說的有些含糊,具體細節他也不是很瞭解。
能講出這麼多東西,可以說沈教授的臨牀基礎知識極其紮實。畢竟醫院裏至少有90%的醫生都說不清楚介入手術到底是什麼,這是一個冷門的學科。
“下面就是找到各級血管分支,這一段是考驗術者能力的時候。”沈教授繼續講解道,“最完美的是在小動脈末端分支的位置栓塞,栓塞的位置越低,切除的腸道就越少,對患者的創傷、打擊就越輕。”
“那……”一名嘉賓剛想問那爲什麼不這麼做,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不是術者不想做,而是術者根本做不到。
雖然他不知道手術該怎麼做,可道理應該是這樣。
“李主任的水平很高,已經超選到了4級血管。”沈教授看着手術屏幕,有了自己的判斷,“接下來估計要開始栓塞了,外科切除腸管的範圍會在40cm左右。”
他頓了一下,隨後掃了一眼在場的嘉賓們。
“這已經是國內頂級水準,李主任的水平和我們醫院介入科的水平相近,還要略高一點。”
沈教授隨即給了一個確定的答案。
國內頂級水準!
至於他說的略高,估計是商業互吹,嘉賓們把這段話給屏蔽掉,沒人當真。
問題是,這段講解太過於專業,點評間裏包括毛毛在內的所有人都似懂非懂。
其他嘉賓根本插不上話,連光頭主持人都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畢竟這是最專業的手術,隨便亂問也沒什麼意義,問不到點子上。
見場面冷清,光頭主持人硬着頭皮還是問道,“沈老師,聽您剛纔說,您所在的醫院能做類似的手術,這樣的手術多麼?”
“能做,我們介入科主任的水平和李主任差不多。”沈教授笑了笑,“我見過他做這種手術,所以大約知道一點。類似的手術並不多,畢竟屬於破壞性手術。”
“全國能做類似手術的醫生多麼?”
“不多,或者可以說很少。”沈教授道。
他猶豫了一下,沒繼續說爲什麼。
要解釋的話就是健康原因、身體原因以及收入。
給足夠的錢,更危險的事兒都有人做。但現在醫院的績效考覈……雖然說績效考覈這四個字出現在醫院本身就是一種諷刺,但繞不過去。
所以乾脆不解釋。
這是綜藝節目,能正能量還是要正能量,哪怕沈教授很看不起正能量這三個字。
“一附院的水平還是高。”一名嘉賓雖然看不懂,但卻還是稱讚道。
正聊着,畫面忽然“卡頓”了一下。
信號本來一直都很流暢,突如其來的卡頓讓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畫面裏,劉主任一動不動,吉翔的頭微微側着,貼在劉主任的耳邊。
兩人靜止,像是一幅畫,像是一尊雕塑。
畫面帶着醫生專業的“美”與治病救人的肅穆。
光頭主持人怔了一下,想要找人看看情況,可攝像機畫面微微一動,估計是肩扛攝像機的攝影師手抖了一下導致的。
攝影師是可以正常活動的,畫面也會動,不動的只有吉翔和李主任兩人。
這是怎麼回事……
光頭主持人看向沈教授。
沈教授也一臉懵,不知道李主任和吉翔在手術檯上到底做什麼,難道說這是介入手術的某種儀式?
醫生大多會信一些玄學,可這種在手術中的玄學動作就有點離譜。
但還沒等沈教授想明白髮生了什麼,畫面就恢復正常。
李主任往患者頭側挪了挪,吉翔站在李主任的位置開始繼續操作。
沈教授看的目瞪口呆。
這種動作意味着一件事——接下來的手術難度極高,李主任做不到,而吉翔還想試一試。
雖然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可沈教授難以相信,以至於禿頭主持人詢問他的一句話被完全無視掉。
怔怔的看着導絲繼續往裏走,一個纖細到了極點的直角彎出現在眼前。
前面的小動脈分支極窄,這裏應該就是李主任放棄的點,沈教授凝神看着,根本沒時間再去想什麼節目效果。
在沈教授的認知中,這裏就已經是術者的極限。
可吉翔還想要試一試,這是一個很可笑的事兒,或許也是爲了節目效果。
如果是這樣的話,沈教授並不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