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小吉，起來了。”凌天溫和的笑道，“陪老闆做臺手術。”
“嗯。”吉翔瞥了一眼，見精神力略有恢復，便點了點頭，“凌老師，我看看患者的資料。”
“很認真麼。”凌天沒有拒絕，他手裏拎着患者的CT平掃與核磁增強的片子。
吉翔的影像學等級不高，勉強能看懂。
認真閱片，吉翔沒有回系統手術室。
這段時間消耗了無數的耐力藥劑，吉翔做了上萬臺肝臟介入栓塞手術，可以說經驗滿滿。
哪怕影像學的等級並不高，他對自己也有信心。
“走了。”
五分鐘，凌天給了吉翔五分鐘閱片、看資料的時間，便帶着他去了最裏面的八手。
患者已經被帶進來，一個粗壯如山的背影站在閱片器前，看着片子。
“老闆，您這麼早就上來了。”凌天快跑幾步，來到那人身後。
“嗯。”秦楚嗯了一聲，眼睛盯着片子，沒有回頭。
凌天招手，吉翔微微皺眉，大步走過去。
“秦老師，您好，我是吉翔。”
吉翔不卑不亢的自我介紹道。
“小吉醫生，你手術做的很好。”秦楚不吝讚美，並沒有見面就先給吉翔一個下馬威，PUA他。
“秦老師，您過獎了。”
“過獎麼？嘿。”秦楚笑了笑，聲如洪鐘，“一會你看我做，第二臺手術我看你做。”
吉翔沉默。
“這當時對你的考覈，要是通過，你可以當我的學生。”
吉翔依舊沉默。
趙哲不留痕跡的用腳踢了踢吉翔的小腿，示意吉翔這時候該說點什麼。
“怕是已經高興的有點懵。”凌天哈哈一笑，“小吉，上手術的時候可別懵，一定要專心追。”
“秦老師，我會很努力的。”吉翔道。
“準備手術，去消毒吧。”秦楚抬手一揮，特別強勢的說道。
吉翔轉身，凌天帶着他去穿鉛衣、刷手。
像平時的手術，吉翔恪守着一個規培生的本分，讓上手術的時候自然要從頭開始做。
和患者聊幾句，儘量打消患者緊張情緒，隨後開始消毒。
鋪好無菌巾，秦楚已經開始穿衣服。
吉翔靜靜的站在助手的位置上，準備股動脈穿刺套件。
一項項，一條條，做得相當標準。
秦楚對此很滿意，相當滿意。
股動脈穿刺，秦楚問道，“小吉，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接觸的介入手術？”
“實習的時候，見老師上過。”吉翔眼睛都不眨的隨口敷衍，“後來規培開始做助手。”
秦楚對此心存疑慮，他見過無數天才，可參比吉翔這種就從來都沒見過。
導絲進入股動脈鞘，隨後在患者血管裏蜿蜒前行。
找到肝動脈後搭進導管開始造影。
只是腫瘤有些不“乖”，造影后只有一半的腫瘤顯影。
秦楚沒有像吉翔在感同身受系統裏遇到的那樣，胡亂打藥，雖然對腫瘤只有一半顯影略有疑惑，但他仍舊開始超選。
他的水平極高，雖然已經年邁，但做手術一板一眼，有着自己對手術的特殊理解。
3－4級血管的超選在別人那裏很難，可是在秦楚的手下卻相對簡單。
偶有失誤，但在吉翔看來秦楚的水平很高，不愧是國內一等一的術者。
幾根血管最多超選兩次便成功。
再造影，一半的腫瘤消失。
秦楚很滿意的點了點頭，“我下了。”
說完秦楚轉身走下臺，一腳踢開氣密鉛門，回到操作間。
他聽到身後有聲音，等脫掉衣服後回頭，竟然是吉翔。
這小子！他難道不懂一個助手該幹什麼麼？還是因爲太緊張根本不知道做什麼，所以亦步亦趨的跟着就出來。
“小吉，你去撤導絲導管，然後壓迫止血包紮。”秦楚微笑，溫和教導吉翔。
“秦老師。”吉翔的眼睛眯了一下，認真看秦楚，表情嚴肅。
“嗯？”
“我想看一遍最開始造影的圖像。”
秦楚一揚眉，凌天的動作和他揚眉的動作一模一樣，只是秦楚身材壯碩，揚眉的時候更加有侵略感和壓迫感。
一股凌厲的氣息壓在吉翔身上。
趙哲一縮頭，假裝自己不存在。
吉翔卻坦然面對秦楚，都是醫生，都是術者，吉翔剛剛說的那句話意味着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
造影，只看見半個腫瘤，意味着另一半的腫瘤供養血管並不來源與肝動脈。
秦楚並沒理會另一半腫瘤，只給經過肝動脈供養的腫瘤做了栓塞。
吉翔這是當面挑釁！
趙哲轉念想到吉翔的真實意圖，不禁掩面。
他並不是介入科醫生，也沒做過肝臟手術，但趙哲是多年的老主治，懂得人情世故。
術者直接選擇更簡單的術式，這裏面蘊含着很多東西。
或許是臨牀經驗告訴他找不到、消失的那部分腫瘤要是大費周章去尋找會得不償失；
或許是那個腫瘤的供養血管根本找不到；
或許……
無數種可能性。
這時候助手很難提出疑問，因爲手術室裏，只允許出現一個聲音。
術者說什麼就是什麼，患者能安全下臺，減瘤手術做的也非常漂亮，還有什麼好說的。
趙哲想拉住吉翔，可他剛剛一動，就感覺到秦楚秦老身上散發出來逼人的氣勢。
一剎那，趙哲連呼吸都覺得被壓制，眼前金星亂閃。
第184章 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小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凌天疾言厲色的問道。
“凌老師，我知道。”吉翔坦然回答，“腫瘤只看見一半，另外一半可能來源於其他血管，我想看一眼，估算下腫瘤的供養血管的來源。”
“哼！”秦楚壓抑的聲音從鼻子裏哼出來，帶着殘暴的氣流。
“別瞎鬧，手術做完了，下臺手術你當術者，老闆給你搭把手。”凌天趕緊圓場，“想做手術，下臺看你的本事。”
“凌老師，秦老師，我想看一眼。這臺手術，沒做完。”吉翔穿着鉛衣，微微躬身，彷彿要出征的身披重鎧的騎兵。
“猖狂！”秦楚瞪大眼睛死死看着吉翔。
“小吉，別胡鬧！”
護士長見狀早就把氣密鉛門關掉，又檢查了一遍對講器。
醫生之間可以吵架，但絕對不能外泄出去。
她也聽說秦老闆在北方找了一個小規培生，準備收爲關門弟子的事兒。
如今看，這個年輕人脾氣似乎並不好，而且倔犟的很。
秦老闆這麼嚴厲，換別人怕是馬上就慫了，但那少年郎依舊一身鉛衣站在秦老闆面前，毫不退讓。
“手術，沒做完。”吉翔輕輕說道。
感同身受的那些年，很多記憶已經模糊，或許是系統算力不夠模糊化處理。
但無數靜寂的夜晚吉翔自己獨坐，感受着渾身無力、噁心想吐的感覺，回憶着十五分鐘一臺的手術，心中的憤怒就像是火山一樣蓄積着。
直到此時，秦楚的手術打開了一個小口。
磅礴的壓力作用下，岩漿已經噴湧而出。
“你是在質疑我的手術？”秦楚冷笑。
他已經不再憤怒，態度開始變冷。凌天知道自家老闆真是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如果老闆一直在罵人，那沒事，或者可以說是好事。
可老闆一旦平靜下來，接着要發生什麼可想而知……估計這件事要泡湯！
泡湯不算，吉翔也要面對雷霆重擊。
秦老闆的座右銘是——菩薩心腸，屠夫手段。凌天很清楚自家老闆的脾氣，真特麼的，吉翔腦子裏都是什麼？
屎麼！
“秦老師，我不是質疑您的手術，只是想找到腫瘤的供養血管。”吉翔淡淡回答，把秦楚拋過來的尖銳的問題淡化，直面主題。
“年輕人，教你一件事。”秦楚道，“另外半個腫瘤的供養血管可能來自膈下動脈，可能來自腹主動脈，可能來自腎動脈。因爲腫瘤本身的特性，全身血管都有給腫瘤供養的想法，所以具體是什麼血管分支搭過來的，並不確定。”
“如果反覆造影，光是造影劑的量就讓患者不堪重負。很多次，都會以失敗告終。”
“能做一個減瘤手術，就已經達成目的，你說呢？”
秦楚的話語已經平淡了下來，好像是在和吉翔商量，但凌天的臉色變得極爲嚴肅。
他明白，這是自家老闆給吉翔這個年輕人的最後一次機會。
凌天趁着吉翔沒說話，湊到他耳邊厲聲說道，“手術做完了，別給臉不要臉！”
吉翔側頭，看着凌天，旋即微微一笑。
“連試一試都不行麼？”吉翔問道，“雖然可能性有很多，我也知道這不是必勝局而是是一場盡力局，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在患者能承受的範圍內盡一次力呢。”
秦楚的表情極爲難看，臉色鐵青，略顯猙獰。
“如果失敗，我們盡力了，那是患者的命不好。”吉翔坦然說道，“如果成功找到血管，皆大歡喜，爲什麼不呢。”
爲什麼不呢，這個問題像是一柄大錘，重重砸在秦楚的胸口上。
甚至隱約之間，傳來“咚～”的一聲，以及堅固物體破碎的聲音。
秦楚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吉翔，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已經多少年沒人敢當面質疑自己的決定，秦楚都不記得了。吉翔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質疑、否定，他以爲他是誰！
“你！滾蛋！”凌天在吉翔耳邊輕聲且嚴厲的斥道，“這裏是手術室，你要聽上級醫生的判斷……並且服從！”
“我。”吉翔嘴角露出一絲鄙夷的笑。
“不服！”
“你去做吧。”秦楚的臉上忽然露出欣慰的笑容，如春風一般，“既然你堅持，那就給你三次超選的機會。”
“如果找不到，那就下臺，你看怎麼樣？”秦楚問道。
他的話語柔和，但操作間裏的空氣卻凝結成冰。
凌天知道這件事情再無迴轉的可能，自家老闆已經把吉翔給PASS掉。
爲他舉辦的一次學會，竟然因爲……因爲他媽的一臺手術而草草終了，吉翔腦子是不是有病！
凌天惡狠狠的瞪了吉翔一眼，隨後說道，“老闆，您歇着，我上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