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這話說得沒毛病，但吉翔覺得不對。
吳總撇嘴，“當醫生的手術做的多，病人看的多是及格線，沒資格以這爲理由來談獎金待遇問題，自然也沒資格讓領導總想起你。”
“吳總，您的意思是院領導喜歡跟省市領導彙報工作的時候能增光的東西吧。”吉翔沉吟，猜測道。
吳總一怔，吉翔竟然“猜”到了正確答案。
多少經年的老醫生抱怨領導不公，都沒看清楚他們需要什麼。
屁股決定腦袋，年少時候看到這句話覺得特別無厘頭，但現在看卻是真理。
需要的是後臺、背景，卻也不完全是。
憑藉一己之力往上走……吉翔說的對，或許還要加上一點——能讓領導在酒桌上吹牛逼、比其他醫院強的事兒。
“小吉醫生，說說你怎麼想。”
吉翔撓頭，“吳總，我就是胡亂猜的，你講一下。”
“當醫生不靠本事？”陸凱有些驚訝，吳總的話已經顛覆了他的三觀。
“有幾個課題，一年開展幾個新項目，這都是院領導重視的。”吳總看了一眼陸凱，隨後盯着吉翔，認認真真的說道。
“要是有呢，哪怕手術做的再爛，在領導眼力你也是牛逼的醫生。比如說啊，某個醫院的心胸外科遇到一例主動脈夾層。”
“他們沒有血管科，也沒有介入科，胸科主任直接遞新項目申請，給患者下了大架子。”
“吳總，我聽說下大架子挺簡單的。”陸凱道。
“簡單？那是會者不難，難者不會。”吳總鄙夷道。
他和陸凱更熟悉，說起話來像是哥們，沒什麼架子。
“後來呢？”陸凱問道。
“因爲沒做過，手術的時候一緊張，結果大架子下反了。”
“！！！”吉翔一怔，手術還能這麼做？！
“那不要了老命！”陸凱驚訝。
“人家邭夂茫鷣y弄，竟然沒什麼事兒，患者好端端的出院，也沒做外科手術把主動脈打開，大架子換個方向。”
“嘖嘖。”
“我也是聽心胸的人說的，這就是新技術。”吳總沒有糾結於一個醫療事故，而是把話題扭回來，“一個新技術能取得省內科技進步獎，再發幾篇文章，這可比治病更能得到院裏的認可。”
“就這？”陸凱疑惑。
他的三觀絕對不是這樣。
吉翔默默的思考着。
“對，就這！”吳總加重語氣，“要是沒有科研、沒有論文，哪怕你手術做的能在米粒上雕花，內科能藥到病除也沒用。”
“別說是普通醫生，那些諾獎得主又怎麼樣？還不是得刷論文。資方可不懂你在研究什麼高深的技術，得定期拿出成果，告訴他們你在幹活。”
陸凱瞠目。
在他看來，吳總描述的這些是最頂級的醫生才能做到的。
藥到病除都沒用，世間還有這麼荒謬的事情。
“哪怕是這樣，最後可能幹到六十還是一個老主治、老住院醫。”
“吳總，我聽說趙天驕開始寫論文了，是這個意思麼？”吉翔問道。
“什麼？趙天驕開始寫論文了？我問問。”吳總也不知道這事兒，他拿起手機，但覺得在這兒打電話不好，便急匆匆出去。
“吉翔，你說當醫生不是看病最重要麼？”陸凱被說的一腦門子露水，疑惑的問道。
吉翔多少聽自家老爺子和自家母上大人說起過類似的事情，規則麼，放在面上的那都不叫事兒，吳總說的很可能是掏心窩子的實話。
不枉費自己給他來了那麼多發，提升了激光碎石的技術。
但吉翔也沒完全相信，他準備一會去系統空間問問系統NPC。
很快，吳總回來。
“吳總，趙天驕發表什麼文章了？就是胡亂弄的吧。”陸凱道，“我們剛來臨牀，會個毛線啊。”
“沒上學的孩子發表SCI，你沒聽說過？”吳總哈哈一笑，“看看人家趙院長，一早就把路子給鋪好了。喏，也佐證了我剛剛說的話。”
“發表文章？”
“嗯。趙天驕可不得了。”吳總說着，壓低了聲音左右看看，“鄧教授把他自己的一篇文章第一作者給了趙天驕，他只當通訊作者。”
“什麼級別的文章？”陸凱問道。
他只知道這麼多。
“中華級別的。”
陸凱微微神傷，不過旋即就笑了，“我規培結束回縣醫院，沒這麼多的說法。”
吳總默默的看着吉翔。
吉翔認真的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閃念之間，他來到系統手術室。系統NPC這次站在原地，見吉翔進來，他招了招手。
第137章 真正的科研
“老師，我剛聽說一件事。”吉翔把吳總說的話原原本本的複述了一遍。
“老師，您說這是真的麼？”
“是。”系統NPC點頭，認可了吳總剛剛說的話。
吉翔沉思，他的念頭很多，合理不合理只要存在必然是合理的。
“這麼講吧，醫療圈子裏現在99.99％的科研都沒什麼意義。”系統NPC很乾脆的給了吉翔一個讓他絕望的數字。
“但……”
“晉級、職稱，都需要這些東西，人之常情。”系統NPC微笑，“從我的角度來看，全國有意義的科研只有一個。”
“！！！”吉翔凝神。
這可是寶藏。
“油田公司，你知道吧。”系統NPC問道。
“知道，中石油。”吉翔道。
“油田糖尿病研究是國內唯一一項在醫療體系裏領先全世界的項目。”（注）
吉翔本來以爲這個項目會出現在協和，會出現在華西，卻沒想到竟然落到了油田醫院。
當地的醫療水平好像很一般，至少不能說領先。
這種地兒能保證最基本的醫療就已經很不錯了，還先進科研？吉翔總覺得不可能。
“是這樣。”系統NPC給吉翔解釋道，“1985年，中日友好醫院的內分泌科潘主任開會的時候說起來一件事，想要做個科研。但是當時沒錢，國家沒錢、醫院更窮。”
“機緣巧合，當時油田總醫院的胡院長知道了這件事，就攬了下來。”
“機緣巧合……是幸咧迭N？”吉翔問道。
“可不僅僅是幸咧的屈N簡單，你聽我說。”系統NPC道，“畢竟是油田醫院，當時隸屬於油田公司，打個科研報告，油田公司撥款10萬。”
“這麼點錢。”
“錢是小事，而且在那個年代也不少了。”系統NPC說起這件事情，臉上的笑容燦爛，“當時在油田職工內找了110660個樣本。”
“老師，是患者麼？”
“不，是人，準確的講是當時油田公司的職工。”系統NPC道，“各個年齡段都有，當時做糖耐量篩查，只有577名糖耐量受損的人，這類人羣處於正常血糖向糖尿病過度的異常糖代謝狀態。”
“這些IGT人羣被隨機分爲對照組、干預組，在干預組中，又分爲了飲食干預組、邉痈深A組以及飲食＋邉痈深A組。”
“總之，當時進行了第一項研究。至於意義有多大，等你輪轉到內科的時候咱們再細聊。”
吉翔點頭。
“直到1992年，爲期6年的生活方式干預結束。”
“2006年做了20年隨訪、2009年做了23年隨訪、2016年做了30年隨訪。
收集後續數據統計進一步的分析，以評估生活方式干預對糖尿病發病率、心血管疾病事件發生，複合微血管併發症、腦血管疾病死亡、全因死亡率和預期壽命的影響。”
“老師，我有一個疑問。”吉翔舉手。
“你說。”
“只有五百多人的樣本，似乎說不上世界級。”
“呵呵，不是說了麼，是110660人樣本。”系統NPC微笑說道。
“呃……”吉翔一怔。
十一萬人的樣本，時隔三十年，這事兒聽起來怎麼像是玄幻小說呢。
這工作量，也太大了一些。
吉翔沒搞過科研，有些事兒他只能靠猜。
“也是機緣巧合，真是機緣巧合。”系統NPC感慨道。
他一連說了兩個機緣巧合，語氣越來越重。
“我要說點你不願意聽的囉嗦話了。”
“老師，您說的我都願意聽。”吉翔笑眯眯說道，“要不咱倆去更衣室，您一邊抽菸一邊說？”
系統NPC猶豫了一下，“不了。”
“第一個成功的要素，是當時的樣本人羣是工人。工人階級的紀律性很強，這點因素可能絕大多數人都忽略了。當年做研究的時候，也沒考慮到這一點，的確是邭獗容^好。”
“老師，爲什麼說紀律性？”
“三十年後隨訪，當時的中青年也都退休了，隨訪的研究人員也只想打個電話問問誰能回來複查。”
“在這裏，還有兩個點。一是油田職工都登記在冊，上世紀八十年代可不像是現在，要是換其他地兒，估計很多人都已經失聯了。”
吉翔點頭承認這一點。
“打電話詢問後，竟然95％的人從天南海北飛回來做體檢。換其他地兒，這事兒根本做不到。”
“！！！”
吉翔驚訝。
就像是系統NPC說的那樣，時間足夠久，哪怕最原始的樣本量再怎麼大，也很難抵禦歲月，七零八落，收不起來。
而30年隨訪竟然95％的人都飛回來，僅僅這一點就讓吉翔爲之瞠目。
“再有，就是最開始全世界的研究手段已經被否定。”
“……”
這麼草率麼？類似的事情吉翔還是第一次聽說。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全世界都流行個體樣本研究，而85年的油田糖尿病項目是一個小組樣本研究，最開始被嘲笑了很多年。”
“後來呢？”吉翔追問。
“後來到了九十年代，小組樣本研究佔據主流學術共識。芬蘭在1993年開始的DPS研究和美國在1999年開始的DPP研究都是油田糖尿病的研究分類。”
“這是科研項目，我簡單說，你暫時不用接觸。”系統NPC道，“總之，有關於糖尿病的研究，我國通過油田糖尿病研究領先全世界。
在我看，這項研究至少能出100篇國際頂級論文。”
“有發表的麼？”吉翔問道。
“當然，柳葉刀的糖尿病子刊早都發表了。”系統NPC微笑，“怎麼，你對學術有興趣？”
吉翔點了點頭。
“糊弄人的那種學術文章你現在的水平隨便發，但要是真有價值的，需要長期、大量樣本，得做艱苦卓絕的工作。”系統NPC意味深長的說道。
“30年？”
“至少。”
吉翔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