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幽祝
凌雲破感覺非常微妙,從四周傳來了溫暖的、無處不在的,彷彿有節奏的起搏壓力,這讓他無端聯想到了充滿羊水的子宮。
然而意識很快便昏昏沉沉起來,這是時間流速正在緩慢增加。
南朝《述異記》曾經記載,說有一樵夫伐木,見童子下棋唱歌,便停下來駐足觀看。
他看得入神,等童子下棋結束後,樵夫才發現斧頭的木柄完全爛光了,回鄉後發現已過去百年之久,認識的人全都不見了。
隨着時間流速的上升,修士的思緒活動也會開始變慢,好比樵夫觀棋,到最後身體只能機械性地重複動作,不會有任何思考的能力。
因此凌雲破迅速平復心情,並且開始催動氣海旋轉,在吐納煉氣、壓縮真氣變爲真元的同時,試圖用真元去溫養紫府內壁,完善瑕疵。
隨着氣海越轉越快,在他的意識昏昏沉沉之間,一絲真元也開始從氣海中提煉出來,緊貼紫府內壁進行旋轉,這便是道家所說的“龍虎交濟”了。
“嗯?”崑崙鏡突然出聲,“這時空之力,感覺像是我的本體碎片……”
看着凌雲破的意識沉寂下去,它便曉得時空流速已經提了上來,這傢伙現在已經沒法說話了。
“不過,本體碎片應該不在此處。”崑崙鏡繼續自言自語說道,“這裏只是借用了它的權能而已。”
“唯一能確定的是,我的碎片肯定在鎖妖塔之內,嗯。”
“以你現在的境界,圖诌@些還太早了。”
“抓緊變強吧。”
……
大約一刻鐘後,凌雲破的意識終於緩緩清醒過來。
他下意識調用神識內視,然後便嚇了一跳。
整個氣海,大半已經被真元佔據,真氣只剩下十之三四,緩慢飄蕩在上丹田的頂部。
如果說真氣彷彿山澗溪流,那麼真元便像是大江大河,後者在質量上幾乎碾壓了前者。
由此帶來的,便是在催發御劍術、道法、法寶等方面,威力和續航能力的雙重增幅。
不過凌雲破卻也沒功夫確認自己變強了多少,他只是連忙從巨繭中將自己扒出來,然後去找旁邊的安師姐。
過得片刻,安知素也從巨繭中艱難爬出,然後翻身滾落下來,正好被等待多時的凌雲破接住。
“師姐。”凌雲破明顯鬆了口氣,“還好你沒事。”
“這區區巨繭,怎會出事?”安知素也開了一句玩笑,看錶情卻是被暖到了,“你先放我下來。”
“嗯。”
安知素落在地面上站穩,兩人才發覺彼此身上,盡是巨繭裏頭的粘液,黏糊糊的好不舒服。
就着地上的水簡單清洗了一會兒,凌雲破便撫掌笑道:
“金汞丹華液六十年,雲海巨繭三十年,師姐這不是相當於已經苦修了九十年?如此一來,丹成上品豈不是已經篤定了?”
“若要丹成上三品,按照正常修煉的效率,需要化府兩百年纔有把握。”安知素沉吟片刻,淡然說道,“照這個速率下去,不出意外結丹應該可以上三品。”
凌雲破連忙恭賀師姐,心中也感慨起來。
結三品金丹,需要化府兩百年;二品則需要至少四百年。
至於丹成一品,推論說至少八百年……歷史上根本沒有記載。
概因爲不入金丹境,人的壽命最多也就兩百載,刨去煉氣洗髓,最多也就一百五十年功夫,如何可能化府兩百年?
非得像我和安師姐這般,先加入名門正派,然後入各種祕境,依靠一個又一個奇遇堆疊上來,纔有機會衝擊上三品金丹。
至於二品金丹,非絕世天才,想都不要想!
如今這個身份作爲蜀山破雲劍仙,待遇和安師姐大致相仿,先得金汞丹華液之力,又得雲海空繭加速,估計可以省去九十年的苦修功夫。
金汞丹華液,藥力最多隻能煉化一勺,再多便算是毒了。
雲海空繭,最多也只能入一次加速,不然就要神智失常。
按着這個步驟修煉下去,陽壽大概還有一百五十年左右。刨除最後十年時間用於結丹,也就是相當於化府二百三十年,三品金丹保底,離二品大概還有一百七十年的口子。
等鎖妖塔結束之後,就得切換到秋長天和羅衍身上,看看崑崙太清宗和蓬萊玉清觀,有沒有什麼類似的祕境奇遇,可以讓自己堆疊出二品金丹來!
見凌雲破神色似心潮澎湃,安知素便忍不住微笑起來。
若我和師弟都能丹成三品,那有朝一日便是師父出關了,我也能說沒有辜負他的期待,將青螺峯好好維持下去了……
第五十六章 織雲蛛羣,刀山神龍
略微鞏固了暴增的境界後,凌雲破和安知素便開始探索周圍。
穿過大量的臥水空繭,兩人繼續沿水流方向前進,便看見了更多的矗立絲柱。
所謂絲柱,即“絲織之柱”。
根據古籍記載,以三線爲一綹,三綹爲一捋,三捋爲一束,三束爲一絞,三絞爲一纏,三纏爲一枝,三枝爲一莖,三莖爲一干,又有百八十干,互相繞結,構成絲織之柱,託舉空繭,有無限長度,卻不知其根部何處,如在深淵。
此時兩人所在的,似乎便是這些絲織之柱的根部,也就是古籍記載的“深淵”之底。
只見這些絲線在底部互相纏繞打結,浸沒水下;又有大量“蜘蛛”,體態纖細輕盈,踏水而行,極其膽小,見凌雲破和安知素兩人到來,便紛紛一舳ⅲ谒嫔咸こ龃罅繚i漪,盪漾開來。
“原來是這些蜘蛛織的空繭啊。”安知素恍然笑道。
順着師姐的目光看去,凌雲破便看見在絲織之柱的根莖之間,散佈着大量未成型的空繭,有的完成了一半多,有的只織了三分之一。
“這些是‘織雲蛛’。”識海里,崑崙鏡忽然說道,“它們是一種時空妖獸,以‘殘缺歷史’爲食,也就是我以前跟你說過的‘時間線頭’。”
它忍不住感慨起來:
“織雲蛛生性無害,連它們都被囚禁於此,看來這鎖妖塔的修建目的,絕不是爲了所謂的‘防範妖族’。”
“鎖妖塔本來就不是蜀山上清派修建的。”凌雲破不以爲然地道,“蜀山說它是人族大能爲防範妖族而建,又是從哪裏來的憑據?只不過是根據自己的政治目的,進行任意的編造詮釋而已。”
“不過阿鏡,我以爲你身爲上古之物,能知道鎖妖塔的其中祕辛呢……原來你也一知半解啊。”
“我是西王母宮中鏡,又不是凡間人世鏡,怎麼可能會對人間之事瞭如指掌?”崑崙鏡氣憤說道,“若不是……算了。”
它的聲音停頓片刻,又道:
“織雲蛛編織時間之線,必然從過去延伸向未來。所以此方世界的時空是非連續的,你們越是往上飛行,空間就會被拉伸得越長,永遠不可能飛到盡頭。”
“所以還是用‘萬里水脈神行符’離開吧。”
凌雲破有些無語,半晌才道:
“這破符怎麼竟帶我們去些不正常的地方?就不能把我們好好傳送到塔外麼?”
“所有水脈,在五行之水系上都有極其玄妙的連接。萬里水脈神行符,只是將你們從這個玄妙聯繫的上游,傳送到下游而已。”崑崙鏡意味深長地道,“更何況,若是現在就離開鎖妖塔,可未必是一件好事呢。”
“不是好事?什麼意思……哦。”凌雲破腦子也轉得很快,立刻便意識到這和秋長天提到過的,“即將到來的一場死劫”有關。
也就是說,我和師姐不在的這段時間,外面已經發生了某種對我們極爲不利的變化。
想到這裏,凌雲破便和安知素說道:
“師姐,這若是繼續往上飛行,也不知道會抵達何處。須知雲海空境幾乎無限高、無限深,甚至從未被探索到邊界,不如我們再次動用符咒,跳往下一處水源可好?”
“可以是可以。”安知素遲疑說道,“只是這催發一次,便從第八層跳到第二十八層;催發第二次,又跳到第三十層,似乎一直是往鎖妖塔底部跳的。”
“鎖妖塔越是往底部,囚禁的妖魔便越發厲害;超過三十層,便有金丹階的實力,這樣會不會太危險了?”
凌雲破:……
說得也是。
如今洗髓完成,又得化府階三十年苦修之力,鎖妖塔之行可以說是賺得盆滿銤M,完全不需要去進一步冒險。
若沒有秋長天提醒,他早就想方設法退出試煉,回青螺峯喝金汞丹華液去了。
不過,鑑於離宮之行那次,凌雲破對自己的這個金手指,還是抱有起碼的信任的,於是便跟安師姐說道:
“確實如此,不如我們先往上飛。倘若尋不到此方世界的出口,再降下來催動符籙跳躍如何?”
“好啊。”安知素自然應允。
兩人便駕起劍光,沿着絲織之柱向上飛去。
足足飛了六七個時辰,仍然不見柱子盡頭,只見其向上延伸入雲海,向下延伸入霧山,竟是兩頭都望不到邊際。
安知素長嘆一聲,便只能和凌雲破重新按下劍光。良久,終於再次回到水中。
凌雲破拿出萬里水脈神行符,注入真元,催動起來。
兩人再次消失於原地。片刻之後,纔有無數織雲蛛窸窸窣窣地,從各個絲織之柱後面探頭探腦、小心翼翼地冒出來。
它們圍在凌雲破原本站立的位置,左顧右盼,似乎在感知着什麼。
天旋地轉之間,凌雲破和安知素又來到一處世界。
睜開眼睛,只看見赤紅江水噴湧而下,沖刷拍打兩側江岸,宛如蛟龍咆哮。
我們這是回到了第二十八層的血海?
凌雲破正有些恍惚,只聽見旁邊安知素咬緊牙關,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聲音強作鎮定:
“師弟,看前面……”
凌雲破驟然抬頭,便看見在洶湧而下的江水源頭,赤紅砂岩的山峯頂端,正盤踞着一條巨大的龍。
龍的身軀幾乎和山峯等長,金色龍鱗,整齊排列,又有五彩羽翼,貼附身側,幾條粗大的鎖鏈刺穿了它的下半身,將它牢牢束縛在如刀刃般的山峯之上。
鮮血沿着那些鎖鏈造成的傷口,不斷地向下汨汨流出,宛如泉眼。
然而,它的上半身卻可以自由活動,此時正將巨大的頭顱低垂下來,一雙冷漠無情的黃金豎瞳,從近距離盯緊了凌雲破和安知素,彷彿巨人在打量螻蟻。
凌雲破甚至能感覺到巨龍的呼吸。它吸氣時風便吹向前方,呼氣時風便吹向後方,交替來回,挾沛然水氣。
“兩個……”它終於開口說道,雖然試圖輕聲細語,但聲響依舊恍若雷霆,“兩個不到化形階的人類……”
“……如何來得這裏?”
凌雲破沉默片刻,便拉住旁邊如臨大敵的安知素,緩緩說道:
“萬里水脈神行符。”
巨龍微微偏頭,目光盯向他手裏的符籙。
“……原來如此。”
第五十七章 囚徒困境,相信師姐
巨龍盤踞刀山之上。
它的尾巴不斷地來回甩動,伴隨着頻繁的劇烈山崩,大量赭紅色的土石落入赤江之中。
儘管被鎖鏈穿刺束縛,這樣做會使得傷口繼續流血不止,但它似乎並無任何失血虛弱之色。
巨龍的上半身卻一動不動,金色的豎瞳靜靜地凝視兩人,如山般巍峨的無形恐懼,伴隨着它的視線緩緩落下。
隨後,它忽然緩緩咧開了嘴,露出疑似笑容的人性化表情。
“兩個人類,我想和你們玩一個遊戲。”
凌雲破不答,只是默默向師姐方向靠近。
安知素手指微曲,霜降劍已經蓄勢待發。
“不要試圖用武力反抗。”巨龍繼續怪笑說道,“以你我的境界差距,你們沒有任何勝利的希望。”
話音剛落,某種極其恐怖的威壓,便直接憑空降臨下來。
兩人齊齊臉色變化,察覺到了某種難以掙脫的無形束縛,將他們的神識和肢體壓迫得無法動彈,彷彿被粗暴塞進小甕的脆弱青蛙。
下一秒,那威壓又忽然逝去,蕩然無存,彷彿剛纔的一切只是錯覺。
凌雲破和安知素面面相覷,彼此都從對方的目光中讀到了驚駭和恐懼。
“我的遊戲,名叫‘囚犯’。”
巨龍輕輕吹了口氣,便有大霧升騰起來,將凌雲破和安知素隔開。
在大霧中,凌雲破便發覺自己的視線受制,聲音消弭,神識也施展不開,像極了青萍劍上封印的“碧霧翳蒼巒”。
“此乃五行水系變化真法。”巨龍的聲音從霧中悠悠傳來,“在此法裏,光線、聲音、神識……一切有無形之傳播皆受制於我。”
“也就是說,你和你的師姐,現在已經是我的囚犯了。”
“遊戲規則很簡單。”巨龍繼續悠悠說道,“雖然看不見也聽不到她,但你知道,你的師姐就在你的身邊。”
“你可以選擇是否動手殺她。當然,她也可以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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