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幽祝
餘身爲羽庭門長老,上不能挽宗門於狂瀾,下不能救弟子於水火,如今肉身異變,不願淪爲魔物,自盡絕筆,警示後人。
嘖。陳觀水看到此行文字,心中哂笑。
挽宗門於狂瀾,救弟子於水火,這些都是本就無能爲力的事。
你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宗門決定走上歧途之時,沒有及時察覺並且跑路!
唉。石琉璃同樣目光掃過,心中嘆息。
同爲宗門長老,此人竟能剛烈至斯!
再看不顧宗門、妻子,突然跑路的某人……高下立判了。
陳觀水刺出素鳴劍,將地上的儲物袋挑起,拿在手裏神識掃了一眼,不由得動容起來。
其中法寶、飛劍、經書若干,皆徽稚窆鈱毴A,並非凡品。
又有一卷竹簡,其背面鐫刻大字,赫然便是那紫府雷!
他連忙將竹簡取出展開,也不顧石琉璃在身旁,只是迅速讀了一遍。
此紫府雷乃是古體記載,其中諸多佶屈聱牙的艱深文字,難以理解,不過有蜀山火元洞裏拿到的殘篇,互相映照之下,學習難度卻也不高。
經書最後,有那羽庭門長老的筆記,提到這紫府雷專破真元道法,壞人修爲,便是仙人猝不及防中了此雷,亦有隕落之憂。
大洞雷致虛守靜,對低階天魔的效果奇佳,但若是遇到不死不滅的高階天魔,以大洞雷只能摧毀對方身體,卻沒法徹底將其滅殺。
這時用上紫府雷的話,便能大大延長其復活重生的時間,因此用來對付高階天魔效果極佳。
看到這裏,陳觀水便已然明白,這位羽庭門長老,正是用了紫府雷自盡,才叫正在向天魔異變的肉身徹底壞死,以至於可以安息長眠於此,而不是變爲一尊腐朽的泥吠羅。
“東西拿到了,我們走吧。”他轉過身去,和石琉璃吩咐說道。
“嗯。”石琉璃先是下意識應下,隨後又猛地反應過來。
那一聲“我們走吧”,實在是太過久違了——過去羅衍帶她在外頭玩耍,每次到了要歸派的時候,不都是這樣叫她的?
“你……”石琉璃顫聲說道,“你果然……”
“我果然什麼?”陳觀水不解問道。
“沒什麼。”石琉璃按捺情緒,轉過去偷偷擦淚。
現在……還不是戳穿他的時候。
要弄清他爲什麼叛變,還要設法將那兩個找過來的女人也趕走,此時和他撕破臉鬧掰沒有任何好處。
陳觀水見她沒有繼續刁難自己,心裏暗自鬆了口氣。
原本還在考慮要不要將她困在這密室裏,如今見這琉璃娘子沒有胡攪蠻纏,他也就暫時放棄了鋌而走險的心思。
也罷,回去後再找找方法。
第三十七章 夫妻再會
離開衙署,穿過集市長街,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石琉璃心事重重,想到崑崙瓊英和蜀山絳霄的戰力,又想到這件事情一旦曝光,自己根本不是那兩人的對手,便越發感到焦慮和煩躁。
當然,素聞瓊英高傲,絳霄耿直。若她們得知真相,也未必會第一時間就想着互相爭夫,說不定直接惱羞成怒起來,反手便追殺這個混蛋也說不定。
但這樣……是好是壞呢?
曾幾何時,石琉璃始終心心念唸的,便是要將那混蛋夫君找回來,好好問一句爲什麼。
只是如今這個情況,比她原本能預想到的最糟糕的結果,還要麻煩得多——天知道這混蛋是如何同時扮演三個角色,遊走在正教三清之間,甚至還同時招惹了三位女仙的。
若非算卦結果顯示如此,石琉璃甚至都不肯相信……好吧,其實現在她還是有些將信將疑。
同時遊走三清之間,時間上怎麼分配呢?每個門派只能現身三分之一的時間了,而且還不算上路途旅行,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長庚、清衡、景雲,三人都是正教知名新秀,背後卻是同一人扮演,爲何從未有人發現破綻?
石琉璃滿腹心事,陳觀水倒是坦然自若。
或者更準確地說,由於情況已經沒法再繼續惡化,所以忍不住開始擺爛了。
在長街的盡頭,也就是集市的正中央,深紫色的光門正穩定地懸浮着。
仔細想想,確實也怪:陰影修士們一方面說害怕泥吠羅侵襲殺害他們,另一方面又將這光門大大咧咧地開在集市中央。
雖然解釋是泥吠羅不會穿過光門,但仔細想想還是有些不對勁。
“你在外面等着。”陳觀水忽然說道,“我進去就行了。”
“不行。”石琉璃堅定拒絕,“我也要進去。”
“隨你。”陳觀水無所謂道。
雖然不希望她涉險,但老婆不聽話,也沒有辦法。
兩人穿過光門的同時,在長街的另一頭,安知素忽然止住了腳步。
“師弟……”她喃喃說道,在腦海裏飛快回憶先前的驚鴻一瞥。
雖然只是捕捉到對方跨入光門的瞬間,但那個身影她實在難以認錯,以至於立刻便挪不開目光了。
“什麼?”徐應憐沒聽清楚,只是見安知素突然駐步,便順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見了街道中央的光門。
“那是個什麼玩意……”還沒等她發出疑問,安知素已經不聲不響,直接人劍合一朝光門急速衝去。
只是對方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接近,在安知素即將抵達的時候,那光門突然便朝中央摺疊起來,很快便消失不見。
“羽環陣啊。”徐應憐也跟着她趕到附近,只聽見識海里的鳳瀾突然說道,“幾十萬年了,想不到居然在這裏還能見到。”
“什麼是羽環陣?”徐應憐好奇問道。
“只是傳送法陣而已。”鳳瀾回答說道,“你覺得傳送法陣應該設計成平鋪地上的,還是立在空中的?”
徐應憐思索片刻,回答道:
“平鋪在地上的,需要站在裏面,發動陣法才能傳送;但若是這種立在空中的,直接御劍衝進去就可以了,似乎更加方便。”
“沒錯。”鳳瀾說道,“羽環陣便是指這種立起來的傳送法陣,時時刻刻都是開啓的,因此只需要飛進去就能直接傳送,無需啓動……當然,壽命限制和靈力消耗也高於平鋪類型的法陣。”
“現在那法陣似乎是關閉了。”徐應憐神識掃過空地,說道,“前輩,有辦法將這傳送法陣重新開起來麼?”
而身邊的安知素,對着空地徒勞地鼓搗了好一陣子後,便鐵青着臉在旁邊抱劍而立,大有“不等他出來我就不離開”的架勢。
“如果是以前的法陣,要從外面打開是絕無可能的。”鳳瀾回答說道,“但我看這個陣法似乎很久沒有維護了……我們鳳凰一族倒是有個法術,專門針對這種無人維護的傳送禁制,你可以試一試。”
陳觀水和石琉璃踏入光門之中,來到幽暗無光的小型世界裏,便發現那陰影人的首領已經離開了黑漆漆的小屋,此時正帶着其他的人形陰影,將兩人團團圍住了。
“道友。”陰影首領沙啞問道,“請問兩位道友,是否尋着了我們那前輩的遺骸?”
他看起來異常高大,陰影也比周圍的人型更加凝實、黝黑。
“沒有。”陳觀水面不改色地撒着謊,“我們在衙署裏解決掉了敵人,然後將其每個角落仔仔細細地搜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遺骸。”
旁邊的石琉璃非常用力,才忍住了臉上的異樣情緒。
以前怎麼沒有發現,這混蛋是如此擅長撒謊呢?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
“是嗎,那太可惜了。”陰影首領說道。
“還請節哀。”陳觀水假惺惺道,“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或許早就被什麼人提前拿走了也說不定。”
“嗯,我說的很可惜,是指你們。”陰影首領淡淡說道,“你們真以爲這樣撒謊,就能把我們都誆騙過去不成?”
石琉璃微微屏住呼吸,只聽見旁邊的陳觀水詫異問道:
“什麼意思?”
裝得跟真的一樣!石琉璃再次冷笑。
“意思就是,我們天魔修士之間,互相是可以感應到對方氣息的。”陰影首領雖然聲線平穩,但這次不知爲何,卻給人以某種狡詐、陰險的感覺,“道友的身上,除了沾染大量泥吠羅的氣息之外,裏頭還混雜了一絲獨特的氣息。”
“……想來便是那位前輩的氣息。”
陳觀水聞言也沉默下來:這就不裝了?
他的目光掃過開始詭異起來的四周,心想若是阿鏡在此,肯定能掃描出什麼東西,比如“不好,觀水,這片空間被封鎖了”之類的。
然而很可惜,如今周圍除了越發陰暗之外,其餘的什麼也看不出來——只能猜測對方應該做了什麼手腳。
“我想和道友做個交易。”陰影首領說道,“前輩遺留下來的諸多祕術,雖然稀有珍貴,卻並非不可與外人分享。”
“將這些祕術交給我們,我們允許兩位帶着這些知識離開,如何?”
陳觀水聽了差點沒笑出聲來,感情對方至今沒有與我們撕破臉,只是擔心我並未將那遺骸留下的儲物袋帶走,而是僅僅憑藉記憶將其中的諸多祕術,全部都記在腦子裏是吧?
如此一來,就算動武將我們殺死,也得不到任何東西,還得重新去那衙署尋找祕密……若是他們自己能去,也不至於故意欺騙唆使我們了。
心念至此,陳觀水便哈哈一笑,說道:
“這提議不錯,不過……那位前輩遺留下來的祕術,全部都記在我腦海裏,你們要如何辨別真僞呢?”
“腦子裏?”陰影首領緩緩問道,“就沒有什麼經書、玉簡之類的載體嗎?”
“有啊。”陳觀水坦然說道,“我看過之後,就都毀掉了。”
這平淡無奇的語氣,差點讓陰影首領氣得腦溢血,不過他終歸已經是天魔之身,對情緒的控制乃是身體本能,總算將心底翻起的怒氣重新壓了下去,問道:
“毀掉……爲什麼要毀掉呢?這畢竟是珍貴的祕術典籍啊!”
“確實。”陳觀水哈哈一笑,“若我出身什麼大宗門,說不定會將其珍視收好,帶回宗門換取上頭獎勵。”
“可惜,在下只是一介散修,要這些典籍有什麼用呢?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還不如將其仔細記下,然後毀去,免得惹人覬覦爲好。”
陰影首領啞口無言,心裏則是在判斷對方這番話的真僞。
從理性上判斷,對方說的並無可能,但問題在於有什麼證據,能證明對方真的將那些東西毀掉了?
而且,其他羽庭門的祕籍也就罷了,那紫府雷專克肉體修爲,乃是對付泥吠羅一脈的絕佳利器。
他們無論付出多少代價,都必須將其掌握在手裏!
沉默片刻,陰影首領忽然笑道:
“此處洞天,正如我之前告知道友,乃是前輩大能爲我等專門所開闢。”
“不僅有遮光避日之效用,亦能驅使無邊陰影,吞天噬地……道友若是真的將本門諸多祕術記下後毀去,那就只能請道友將這些祕術,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伴隨着他的威脅話語,則是周圍陰影彷彿不懷好意般地蠕動着,朝兩人如潮水般緩緩湧來。
石琉璃面色發白,不知不覺靠得陳觀水近了些,只聽見他冷笑說道:
“請我交代清楚?不說還好,若是說了,怕纔是立刻就要死於非命吧?”
那陰影首領見他不上當,便也不做隱瞞,只是漠然說道:
“若是不說,等道友被陰影捆縛折磨,受了一番極致苦痛後再被迫坦白,怕是也走得不夠安然,何必呢?”
“趁早將祕術交代清楚,我等還能送道友一個痛快,放兩位道友魂魄投胎轉世去……說白了,畢竟道友也爲我等解決了外面的泥吠羅,若非本門祕法着實不可泄於外人之手,我等也不會在此恩將仇報、在此算計道友的。”
“都已經撕破臉了,還要假裝無辜嗎?”陳觀水哈哈大笑,“也罷,看來還是得做過一場。”
他雙手道訣一掐,便放出普世清音小光明術來,隨後又猛地鼓盪真元,注入其中,使得原本的小光球,驟然膨脹到三四十丈的直徑,光芒大作耀眼如烈日。
這卻是他之前在七寶玄苑祕境之中,對付那海量天魔所悟出來的打法:不惜代價催發真元,換取原本法術三四倍的誇張效果,正好契合他真元雄厚的優勢。
“大光明術”一出,不僅周圍翻湧的陰影被狠狠逼退,就連離得近了的陰影修士,也慘叫哀嚎着不斷後退。
只有那陰影首領,因爲一開始就隔了老遠,有層層黑暗的庇護封鎖,因此倒是沒受到多少傷害,只是無所謂道:
“道友何必這般苦苦掙扎?此處陰影之力,乃是源於洞天禁制,是真正的無窮無盡,但道友的真元卻是有限。撐得過初一,難道還能撐到十五不成?”
“好一個無窮無盡!”陳觀水冷冷說道,“這不就是天魔對付飛昇修士的手法嗎?”
“你們雖然將羽庭門的覆滅,歸咎成是不應該走上轉化天魔之路,但我看你們的歹毒心思卻和天魔無二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陰影首領坦然說道,“如果給我們一個選擇,我們當然希望能擺脫如今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但如今木已成舟,爲之奈何?至於這天魔之法,雖然卑鄙無恥,但終歸能用就行……”
陳觀水見他這般坦眨銜缘脤Ψ叫乃紵o法用言語動搖,心裏便開始嘀咕起來。
雖然這些陰影似乎喫定了他,但其實卻是井底觀天,不知世界之大……別的不說,光是要離開此處洞天,憑藉我的天霐神梭就能輕鬆辦到,甚至能帶着石琉璃一塊兒逃出去。
唯一的問題在於……
正當他暗自斟酌的時候,突然只見一道火焰,從光球下方憑空騰起。
那火焰實在太過眼熟,以至於陳觀水甚至想也不想,直接就慌不迭將光球給掐滅了。
這不是……不就是徐師妹的火焰穿梭之術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裏的?
難道她也在我身上做了手腳,不管多遠都可以瞬移到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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