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幽祝
雖然他現在藉助阿鏡的幻術，假裝自己還是金丹真人，但要是仙人直接灌頂，自己豈不是要露出破綻！
便不說直接灌頂了，就算仙人說“我有一處遺蹟，其中有莫大好處，能叫你直接金丹境大圓滿”，我又要如何應對呢？
答應下來，那修爲就沒法繼續“停滯下去”了；不答應，那爲啥不答應呢？有機緣卻不接，這也說不過去啊！
答應下來，然後去了遺蹟，就說不幸一無所獲？這藉口上次雲夢澤國已經用過一次了啊！
凌雲破跟着安知素御劍前往鎖妖塔，心中則是思索連連，哭笑不得。
別人都是修爲精進速度太慢，還要裝作自己很厲害的樣子，生怕師父看輕了自己。
我卻是修爲精進速度太快，不得不隱藏境界，希望師門長輩把我無視……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來到鎖妖塔的底層，掌教蘇漸早已等候在此。見凌雲破被女兒帶來，他便擠出一個微笑，說道：
“素兒在外面等着，我帶清衡進去。”
凌雲破跟着他跨入塔中，只見此處卻和鎖妖塔上層不同。上層乃是八角房間，每層一個拱門，通往對應的囚妖洞天。
此處卻是長長甬道，穿過其中，豁然開朗。
只見周圍乃是巨大空間，頭頂穹頂高約三十餘丈，上面有大量古典神道繪畫，濃墨重彩。
又有無數巨大長劍，由上而下刺入地面，充作此處內室的支柱。
劍上也並非光滑一片，而是凌亂地用小劍插着許多屍體——只見那些屍體骨骸亦是千奇百怪，有羽族展翅，鱗族盤尾，昆族龜縮，毛族趴伏，角族匍匐……各種妖屍各種姿勢，唯一的共同點是都被釘死在了巨劍的劍身之上。
遠處的內室末端，有一座白玉砌成的高臺。
長眉仙人身着寬袍長袖，端坐在高臺中央，衣服下襬將周圍地面蓋住，正閉目養神之中。
“仙人長期在此靜修，不曉派中事務。”蘇漸傳音入密和凌雲破說道，“我先前在外遇襲，閉關太過倉促，以至於仙人遷怒素兒，但卻也從未下令要苛待你們。”
確實，凌雲破心中暗想。
不說皇帝了，就是大領導要給誰穿小鞋，哪裏還需要親自吩咐？
只需要嘴巴一呶，自然有狗腿子把事辦了，難道我還會傻到以爲是狗腿子自作主張不成？
“師父說的極是。”凌雲破便露出堅毅神色，認真說道，“仙人當初被身邊奸人矇蔽，纔會害師姐受苦……只可恨我不能手刃奸人，爲師姐報仇雪恨！”
“咳，這個……”蘇漸便露出尷尬神色，說道，“和仙人獻讒言的乃是冥華長老，當日蜀山金頂上就被你一劍給劈了。”
“哦。”凌雲破便認真點頭，又捏起拳頭說道，“可恨！早知是他在獻讒言，我就不該叫他死的如此痛快！”
遠處的長眉仙人，雖然離這邊隔了老遠，但仙人耳力豈是尋常水準，自然將蘇漸所說的開脫之言，以及凌雲破的對答聽在耳裏。
對於那冥華長老，長眉仙人如今已經知道真相，自然是深恨至極的。
但當初聽信讒言的，要和安知素打賭的，確實也是他自己本人。
所以有些話他實在沒臉開口說，只能讓蘇漸代爲傳達，通融關係。
好在清衡真人深明事理，讓長眉仙人提着的心也總算放了下來。
以前怎麼沒看出來，這孩子是如此聰慧懂事呢？看來這問情流也並非毫無可取之處，至少修問情流的肯定足夠善解人意……
長眉仙人正這般愧疚懊悔地想着，只見蘇漸已經帶凌雲破上了石臺，行禮說道：
“仙人。”
“嗯。”長眉仙人便做好準備，打算先跟凌雲破耐心地道個歉。
結果話到嘴邊，卻又有些說不出口。
他堂堂大羅金仙，自從執掌蜀山鎮派仙人以來，誰不是將他當老祖宗供着的？
如今卻要以長輩身份，低聲下氣地跟一個晚輩道歉，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但長眉仙人自詡又不是那種不分是非的人，自己做錯了事情就是做錯了，是長輩又有什麼用？
差點把太陰劍主逼離蜀山，這種事情能輕描淡寫地揭過去嗎？
兩種矛盾的思想在他腦海裏不斷衝突，只見長眉仙人鬍鬚微動，嘴脣囁嚅，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清衡……嗯，最近修道有遇到什麼瓶頸嗎？”
蘇漸在旁邊頓時瞪大眼睛：師父，咱們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上次不是跟你說了，辭去鎮派仙人之位是你對宗門的交代，而凌雲破作爲受害者，你還是得單獨給他一個交代纔行……便是凡間的皇帝做錯了，還得下罪己詔呢！你這犟着不認錯怎麼能行？
“回仙人。”凌雲破也是暗暗警惕，小心翼翼地道，“並未遇到什麼瓶頸，修行都很順利。”
“嗯。”長眉仙人內心掙扎，嘴上卻道，“你還未入金丹境大圓滿，速度着實有些慢了……”
話一出口，只見蘇漸眼皮直跳，他也意識到自己說岔了。明明是要認錯來化解仇恨，怎麼反而變成找茬了呢？
好在凌雲破臉色不變，長眉仙人連忙將話題圓了回來，說道：
“我這裏有一枚丹藥，喚作‘造化神丹’。你拿回去服了，儘快把金丹境渡過去吧。”
凌雲破聞言呆了，而旁邊的蘇漸也是滿臉驚愕。
所謂造化神丹，顧名思義有造化之妙，專門用於大境界突破最後一個小境界所用。
比如築基境的化府階，金丹境的幽微階，以及元嬰境的羽庭階，只要服下一枚造化神丹，立刻便可無視瓶頸直接到大圓滿，只待渡劫就能晉升。
然而，此丹的煉製手法極其複雜，且在遠古就已經失傳，如今已經是喫一枚便少一枚……當然是要用在最寶貴的元嬰長老身上，渡劫成功後就能多出一個仙人，對門派而言最爲划算。
如今爲了清衡真人，長眉仙人居然願意拿出造化神丹，這氣魄着實把蘇漸驚到了——他雖然也想讓徒弟儘快提升修爲，卻從未敢想去向師父求這造化神丹。
而凌雲破先前絞盡腦汁，如今早已想好如何推拒，便神情堅毅說道：
“仙人好意，弟子心領。但造化神丹太過貴重，若是讓元嬰長老來服，立刻便能抵達仙階門下，才能發揮此丹的最大價值。”
“弟子雖然修爲低微，得蒙神劍賞識，師長關照，卻也不敢爲了一己私慾，浪費如此神丹，否則只怕道心蒙塵，劍心有缺！”
“此神丹，弟子不能收下！”
這一番大義凜然的話語，被凌雲破說得擲地有聲，以至於蘇漸和長眉仙人都完全傻掉了。
面對一蹴而就的莫大機緣，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拒絕，一心一意爲了門派着想……多好的孩子啊！
第三十章 趕鴨子上架，逼清衡結嬰
“你能有這等志氣，確實很好。”長眉仙人讚許說道，“但這道途乃是你自己的頭等大事，卻不是需要你爲宗門考慮的時候。”
“不錯。”蘇漸也點頭說道，“什麼是大事？太陰劍主儘快提升修爲境界，這就是我們蜀山最大的大事！”
這兩人言行舉止霸氣四射，搞得凌雲破也是頭疼不已。
雖然確實是爲了他好，但自己只要一到元嬰境界，肯定要被擡出去和秋長天打擂臺……有了前車之鑑，他哪裏還敢答應下來，連忙推辭說道：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有仰仗先輩施捨丹藥的道理？我清衡真人不願失卻本心，請仙人收回丹藥吧！”
他也將推辭話語說得鏗鏘有力，配上虎目一紅，神色堅毅，表情決絕，大有你們再這般賞賜於我，我就要跟你們翻臉的架勢。
於是長眉仙人便越發感動：他在鎮派仙人之位上待了萬年之久，早已見慣各種醜惡百態。
別說是能讓人跳過一個境界的神丹了，哪怕是一枚普普通通的補氣丹藥，都可能叫兄弟反目，夫妻成仇。
正因爲如此，他纔不相信有什麼真正的愛情，能超越這種極其現實的利益糾葛。
然而，清衡真人……
他是真的不打算要造化神丹。自己能從他那堅定的眼神裏看出來，他並不是爲了虛名而故作推脫，否則雙方拉扯到現在，他已經可以心安理得地接下來了，不用擔心會引起長輩們的反感。
這孩子……是真的一心要強，不願意因爲自己而拖累宗門啊……
想到這裏，長眉仙人便越發感動，加上之前自己確實誤解他太久了，相應的羞愧和感動混在一起，補償他的心思便越發堅定了。
“既然你不肯要造化神丹，那我們也不逼你。”長眉仙人這般說道，“我這裏還有些龍血丹，你拿去服用了吧。”
凌雲破微微一怔：我和琉璃在外頭找了幾個月，才找到那囚龍井裏的古龍，拿到龍血丹，結果你這蜀山仙人隨手一摸，就摸出一顆……哦，鎖妖塔裏有應龍，那沒事了。
不過那蛟龍的封印龍血之法，乃是龍族祕傳，長眉仙人縱然能拿到龍血，應該不會此法吧？
“這龍血丹，性質極烈，服用之後有烈火焚身之險。”長眉仙人繼續說道，“因此需沐浴在萬載寒冰之中，以寒制烈，保住肉體無虞。”
凌雲破正要推脫，只聽長眉仙人不容置疑地吩咐蘇漸：
“萬載寒冰在玄陰洞裏，你待會兒去取一下。”
“是！”蘇漸拱手答應下來，只聽見長眉仙人又道：
“冰火從內外互相折磨，對修士的根骨和意志都有要求。你有太陰素鳴劍做本命劍器，又是天生劍骨之體，根骨是肯定沒有問題的。”
“不過爲了確保無虞，我這裏有一枚萬年暖玉，你消化龍血時將其貼身佩戴，有修復滋補肉體之能，把握會更大些。”
凌雲破正要拒絕，蘇漸那邊已經伸手，接過長眉仙人從袖裏取出的萬年暖玉，笑道：“仙人賜下此寶，肯定便萬無一失了。”
“至於意志，我相信以你的性格之堅韌，肯定是沒有問題。”長眉仙人又道，“但是爲了以防萬一……”
凌雲破連忙擺手，只聽見長眉仙人繼續說道：
“……叫絳霄真人陪在他身邊。”
凌雲破忍不住在心裏淚流滿面：這下好了，完全沒法矇混過去了。
送了丹藥，送了法寶，師父代收，師姐護法，完全沒辦法推脫啊！
難道只能強行服藥，然後說藥力對我沒有效果？太假了，這龍血丹誰喫都能有效，爲啥在你身上偏偏無效？你天生劍骨又不是天生漏骨！
要不，就推說是被太陰素鳴劍吸收了藥力？
這似乎可行啊！反正太陰素鳴劍是神劍嘛，性格孤僻乖張，也不願意和人交流的，突然就將我體內的藥力全部吸收，我也很無奈啊！要不你們去跟太陰素鳴劍講道理，叫它把藥力吐出來嘛，哈哈哈哈哈！
凌雲破便打定主意，對長眉仙人是千恩萬謝。
長眉仙人見這孩子曉得感恩，神情又如此真摯，不知怎麼地就越發愧疚，對過去是非不分的自己是越發痛恨，便和蘇漸傳音入密道：
“你這徒兒……是個性格正的。過去你我虧待他太多，今後可要好好彌補。”
蘇漸喏喏應下，心裏卻是腹誹：
您老人家是苛待他了，我可沒有。我只是因爲閉死關不得已，沒盡到師父的責任而已。
不過仙人說得確實沒錯，接下來得好好彌補他……但他把我親女兒拐走了，這個又要怎麼算呢？
離開鎖妖塔，蘇漸滿腹牢騷地思索着，將凌雲破帶回青螺峯，和安知素交代說道：
“蜀山以南，接近南疆邊界之處，有一處玄陰洞。裏面有萬載寒冰精華，終年積雪不化，乃是我們蜀山的機密要地，不可泄漏給同門知曉。”
“你清衡師弟如今需要儘快金丹境大圓滿，仙人賜下龍血丹，需浸泡在萬載寒冰之中，借玄陰之力來抵禦體內龍血。”
“冰火雙重煎熬之下，對修士的意志要求極高，所以你就在旁邊貼身護法，確保他不要心神失守。”
安知素這邊自然應下，蘇漸又取出萬年暖玉，遞給凌雲破道：
“仙人所賜，我料想以你的性格，決計是不肯收的。所以我就先替你收來，現在交給你。”
凌雲破麻木地接過萬年暖玉，心想師父你可真是瞭解我。
“此暖玉無需激發，只需貼身佩戴，就有溫養肉體之能。”蘇漸繼續說道，“此寶甚爲珍貴，你一定要保管好。”
“多謝師父，也多謝仙人了。”凌雲破言不由衷地說道。
“事不宜遲。”蘇漸最後大手一揮，“清衡，你是我們蜀山的未來。我們要和崑崙爭勝，非你不可擔此大任。”
“所以不要再計較有沒有藉助外物的事了，一定要儘快修行到金丹境大圓滿，只需成功，不許失敗！”
第三十一章 一碗水要端平
陰風山，是當地山民的叫法，原因是這裏氣候極其陰冷，越是深入山中便越是毛骨悚然，因此大家都不願意接近。
在蜀山上清派的門內，對此山並無任何記載——當然，蜀山境內幾千個山頭，大部分也都是沒有記載的。
然而，便是在這陰風山中，卻藏着一座玄陰洞。
所謂玄陰，即水行和真陰的融合，在修真界也是罕見的奇境。
由於許多水行的魔教功法必須以玄陰之氣爲引，因此蜀山高層將此洞的下落嚴密封存，否則一旦泄露出去，無論你如何重兵把守，都會有魔教修士鋌而走險，前來尋覓這玄陰洞的蹤跡。
蘇漸帶着凌雲破、安知素兩人，來到某處幽深的山谷之中，在一處狹窄的山隙前落下。
“那玄陰洞便在此山隙之中。”蘇漸說道，“我在外守着，素兒你帶清衡進去。”
凌雲破仔細打量山隙，只見頭頂流水潺潺，有澗泉沿着石壁下淌，導致洞中極其陰冷。
如此潮溼森寒的洞穴，便是有人恰好路過，也絕對不想冒險進去一探，難怪至今爲止都未曾被外界發覺。
比起這事，要如何處理這龍血丹，纔是更需要儘快決定的事情。
凌雲破原本的打算，乃是將龍血丹服用下去，然後推說是藥力被太陰素鳴劍吸收，因而導致修爲增長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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