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幽祝
幾隻螞蟻在鬆軟的砂土上前行。它們步伐穩健，毫不遲疑，彷彿永遠不會糾結和猶豫，迅速地離開陰影，爬入到洞外的陽光中去了。
陽光……
哦，時間差不多到了……
凌雲破忽然提劍起身，向洞外走去。
他的衣衫下襬還有沾染地面的砂土，頭髮也是亂糟糟的，佈滿了洞內的灰塵的露水，但他同樣毫不遲疑，一步便邁入到外頭熾烈的陽光裏去了。
“劍主大人？”青萍劍詫異問道。
“我去救她。”凌雲破回答說道。
“可是你沒法對抗整個蜀山。”青萍劍似乎有些惋惜，感慨說道，“沒有我和瑤瑤出手相助，你只不過是去送死而已。”
“嗯。”凌雲破沉默片刻，“我知道。”
“……只是正如你所說，這世界上……終歸還是有比死亡更叫人無法接受的事情，以及像我這種不怕死的蠢人吧……”
第五章 教你一句咒語
峨眉金頂，天極廣場。
安知素穿着單衣，揹着罪枷，於囚龍柱上被捆縛着，沉默不語。
“絳霄，你可知錯？”長眉仙人冷冷問道。
“絳霄不知。”安知素冷淡回答。
“昔日你與師祖我曾經約定，若那清衡真人拋下你不顧，你便要斷絕這份情念。”長眉仙人惱怒說道，“如今他因心疑你被問罪，驚懼難安，卻未曾來我這裏爲你求情，而是選擇倉皇逃離蜀山。”
“路遇同門弟子詢問，竟疑而偷襲殺之。可見這清衡真人心裏，無論是宗門，還是你這個師姐，都不如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這樣的負心之人，你還念着他作什麼？”
說到這裏，長眉仙人也氣得差點揪掉鬍子。
那清衡……實在太讓他失望了。
居然拋下師姐，叛離蜀山，還擅殺同門，無論哪一條單拎出來，都是不可饒恕的重罪。
但更讓他感到憤怒的是，安知素始終不肯承認現實，堅持其中定有什麼蹊蹺，要長眉仙人把清衡找來問話。
他都叛逃蜀山了，我去哪裏找他過來問話？你還指望他會來救你，愚不可及！
“你是二品金丹！若無此份情念掛礙，未來道途定然不可限量。”長眉仙人繼續勸道，“昔日你父親雖有劍道天賦，但卻聲名不顯。一朝入我門下，霎時如龍在天，任何門派裏的靈丹妙藥、劍法典籍，對他都是予取予求！”
“只要你和那僮訑嘟^關係，再叫我一聲師祖，你今後便是仙人的親傳弟子，豈不比守着那負心薄情之賮淼脧姡 �
安知素嘴脣囁嚅片刻，閉上眼睛：
“謝仙人厚愛，只是……”
“若能輕易放下這段情念，我……便也就不是我了。”
“痴兒！”長眉仙人本就性急如火，聽到她這句固執的話，更是直接氣得半死，恨不得馬上將那清衡找出來，三刀六洞，剁成肉泥。
堂堂的二品金丹劍仙，何等前途無量，只因一顆芳心所託非人，如今便是對方叛逃宗門的現實都不願接受，這問情流……着實害人不湥�
另一邊，蜀山青螺峯，山腹密室之中。
藉助幻術潛入進來，凌雲破來到蘇漸閉關的石壁面前，於蒲團上重重跪下，叩首道：
“師父！師姐已被抓走，徒兒又被栽贓陷害，如今青螺峯道統危在旦夕，懇請師父出關！”
周圍一片安靜。
凌雲破再次叩首，做聲淚俱下狀：
“師姐並未擅殺同門，卻被刑律堂違規囚禁，實際上卻是以她修問情流爲由，要強行逼她改宗！”
“弟子被那地獄道的內奸嫁禍，不得不背上叛逃罪名。那內奸位高權重，弟子走投無路。若師父不能出關來救，弟子便同師姐一起共赴黃泉，死無葬身之地矣！”
周圍仍然沒有反應。
如何隔着厚厚的石壁，去喚醒一個正在閉死關的人呢？
凌雲破也不曉得要如何做，只是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蘇漸身上。
既然蘇漸仍然沒有甦醒，那這最後一絲希望也被斷絕，剩下來的……便只有一條路了。
凌雲破對着石壁枯坐良久，沉默起身。
“我去救師姐了。”他丟下一句話道，“師父便在裏頭……多保重罷。”
說完，他便朝外頭揚長而去。
離開青螺峯的密室，凌雲破御劍而起，朝着峨眉金頂的方向飛去。
他將全身真元灌注其中，越飛越快，到最後直接人劍合一，如流星般射向天極廣場。
來到峨眉上空，他便看見安知素被捆縛在囚龍柱上，長眉仙人在旁邊冷言呵斥，彷彿是在辱罵於她。
周圍無數峯主、長老，站在天極廣場的外圈圍觀，各自神情肅穆，沉默不語，只是互相交換目光。
雖然大家都覺得以安知素二品金丹的位階，長眉仙人肯定捨不得殺她。但如今她死活不願鬆口，大庭廣兄戮雇耆唤o仙人面子，到時候將長眉仙人徹底惹惱，肯定也沒有什麼好果子喫。
凌雲破哪裏曉得那麼多，看見自家師姐被當星艏希D時氣得怒髮衝冠。
她犯了什麼錯，要被如此羞辱對待？這蜀山……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正要俯衝下去劫救師姐，忽然只覺得周身一凝，丹田真元便完全不受控制了。
冥華長老出現在他身後，笑着和長眉仙人說道：
“仙人，這叛僖咽志颓埽 �
說着，又連點凌雲破周身幾處大穴，以祕法將其經脈徹底封住。
凌雲破並未掙扎（畢竟真打起來也打不過，現場那麼多元嬰長老呢），只是朝長眉仙人怒目而視。
“來的正好！”長眉仙人伸手一招，便將凌雲破抓到手裏，喝問道，“僮樱∧闶侨绾螝⒑νT，叛離宗門的，便在這裏如實交代！”
“我未曾殺害同門，也未曾叛離宗門！”凌雲破怒目喝道。
“那司馬長煙是如何死的？”長眉仙人冷笑起來。
“乃是冥華長老所殺！”凌雲破再次喊道。
“荒謬。”冥華長老不屑地道，“當時我根本不在現場，有人爲證。且你行兇之時，被冷泉長老親眼目睹，鐵證如山，你還想狡辯？”
“冷泉長老和你是一夥的！”凌雲破高聲喊道，神情堅毅而不屈，“你們都是地獄道的間諜！”
指控兩名蜀山長老是間諜，這可是非常嚴重的罪名，以至於旁邊的玉京掌教也繃不住了，出聲說道：
“清衡，你若是有證據，現在儘快拿出來。仙人定然會給你主持公道。”
證據，我哪有什麼證據？凌雲破慘然一笑，說道：
“既然我指控冷泉長老是間諜，那他的人證還要如何作數？仙人若是正明事理，大可將我和兩位長老一同下獄，細細審問，而不是將我捉拿在此，卻讓那兩人逍遙在外！”
長眉仙人頓時怒極，喝道：
“哪有你一個金丹真人指控，就要將兩名元嬰長老下獄調查的道理？”
凌雲破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安知素。
只見安知素突然猛烈地掙紮起來，頻頻以目光向他示意，那意思是“快跑”。
凌雲破忽然理解了一切。
蜀山真正想要處死的人，並不是捆縛在囚龍柱上的安師姐，而是自己。
殺一個三品的金丹真人，換一個沒有感情弱點的二品金丹真人，對視問情流如洪水猛獸的長眉仙人來說，大抵是值得一做的買賣。
“怎麼樣，劍主大人？”青萍劍在識海里問道，聽語氣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後悔了吧？早就跟你說過，叫你不要傻乎乎地跑回來啦！”
凌雲破沉默片刻，回答道：
“爲何要後悔？如今確認安師姐不會有事，我也可以放心讓阿鏡傳送離開了。”
“就這樣離開蜀山，你甘心嗎？”崑崙鏡也出聲問道。
“不甘心又能如何呢？”凌雲破冷冷反問，“難不成還能把這天殺的蜀山給屠了嗎？”
“如果我教你一句咒語呢？”青萍劍悠悠說道，“只要念出那句咒語，就能把蜀山上下屠盡，你念不念？”
看着安師姐在囚龍柱上的悽慘模樣，凌雲破早已是滿心苦楚，滿腹血淚，幾乎要咬破牙關，恨聲道：
“念！我他媽日誦千遍，誦到這峨眉塌陷！”
“你想清楚。”青萍劍忽然嘆息了一聲，說道，“唸了咒語，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你倒是快唸啊！”
“聽好了……”青萍劍清了清嗓子，說道，“肅靜八荒，明明輝盛。”
感受着近在咫尺的、長眉仙人的森冷殺意，凌雲破在心中誦道：
“肅靜八荒，明明輝盛！”
青萍劍繼續念道：
“邽欧暧觯瑧K慘之憂。”
看見囚龍柱上用力掙扎的安師姐，俏美的臉上滿是驚慌失措的神情，白皙的手腕已經被鐵鏈磨出道道血痕，凌雲破恨得咬牙切齒，恨恨念道：
“邽欧暧觯瑧K慘之憂。”
青萍劍停頓片刻，嘆息說道：
“三塗考對，萬劫沉淪。”
玉京掌教似乎實在看不下去，再次拂袖怒氣衝衝地離去。只剩下周圍的峯主長老們，朝天極廣場投來冷酷的眼神，看凌雲破的眼神彷彿在注視死人般。
再聯想到過去蜀山的種種悲慘待遇，凌雲破便連最後一絲猶豫也沒有了，冷然說道：
“三塗考對，萬劫沉淪。”
“接下來最後一句，不要念錯了哦。”
青萍劍故意拉長了聲音，緩緩說道：
“……月府素曜，太陰素鳴。”
第六章 燃燒真髓，素鳴逞威
當凌雲破念出最後一句時，某種力量便從他體內的青萍劍裏——確切地說，是從太陰素鳴劍裏迸發出來。
“果然……”他渾身痛苦而奇異地戰慄着，艱難地開口說道，“果然你就是……”
“我從未說過我不是吧？”素鳴劍咯咯笑道，“最初相遇之時，是你查了各種資料，然後單方面認定我爲青萍劍的。”
“那時我覺得挺有趣的，便回答‘你要這麼想，也可以咯’，畢竟名字只不過是個代號而已嘛。我可以叫素鳴劍，也可以叫青萍劍，都沒問題。”
凌雲破無法回答，因爲無窮無盡的精純陰氣，已經充滿了他的經脈，還有更多的力量正在強行灌入進來。
冥華長老在他身上設下的禁制，幾乎是毫不費力地被衝開，但他並沒有任何喜悅的意思……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吹脹的水氣球，還在不斷地被往裏頭灌水。
他快要爆炸了。
“你瞧。”素鳴劍好整以暇地道，“我給過你機會的。說出那些箴言，便不再有回頭路可走咯。”
“一般來說。要發揮我的力量，仙階是最起碼的門檻。但你如今只有金丹位階，能不能承受得住，就看劍主大人你的本事啦。”
“我……”凌雲破很想罵人，但那股力量在他的體內橫衝直撞，每一下都給他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
“遇到我算你的幸呃病！彼伉Q劍彷彿察覺不到他的狀態，又或者是故意視而不見，繼續壞心眼地說道，“換做真昧劍那個頑固傢伙，你的修爲沒有到仙階，沒有經過整個人族的授劍儀式，它根本理都不理你好嗎？”
“也只有大發慈悲的我，纔會在你築基境的時候，就願意跟在你身邊吶。”
“差不多得了。”崑崙鏡看不下去，打斷它道，“再玩下去，他就要死了。”
“我可沒有開玩笑啊，瑤瑤。”素鳴劍驚訝說道，“我的力量一旦激發，是不可能收回來的。”
“那怎麼辦？”崑崙鏡也大驚失色，“你不會真的想弄死他吧？”
“我雖然被人叫做‘魔劍’，但作爲仙劍的基本操守還是有的好嗎？”素鳴劍極其無語，提醒她道，“你不是有那個什麼，燃燒真髓嗎？快點用你的燃燒真髓給他續命啊！”
崑崙鏡這纔想起來，當初安知素快要覺醒天生劍心的時候，自己爲了誘惑他幫忙刻錄這門天賦，曾經答應要教他一門祕法。
天生劍骨，燃燒真髓，短期內幾乎可以擁有完全不死的體魄，缺點是會嚴重損傷天生劍骨的本源。
但這傢伙哪來的天生劍骨？還不是自己用神通給他模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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