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约点
羅伊臉上窘迫一閃而逝,又迅速恢復鎮定。
這段時間與女術士朝夕相處,又被她連番調笑轟炸,他對美色已經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免疫力。
“監視多難聽,我這是在關心你!別害羞——”珊瑚的臉色變得鄭重,“留着精力應付待會兒的痛苦。”
“病毒有多危險?”
“有珊瑚保駕護航,你死亡的概率很低,但少不了受點皮肉之苦。”
相比於提取自人體內的荷爾蒙,羅伊對外來的病毒更加排斥、反感,沒有任何人會主動去感染可怕的病毒。
但獵魔人是例外。
病毒感染是整個試煉的第二步,也是由溫和階段向爆裂階段過渡的關鍵一步,麗塔·尼德花費了不少時間才從魔物身上提取到所需的素材,加以培養呈現在羅伊麪前,一管黑綠色液體——她稱之爲“熔爐病毒”。
或者說初始病毒,作爲第一種感染病毒,它的破壞力較爲“溫和”。
熔爐病毒由珊瑚的魔法打入少年體內,後者一開始並沒有到感覺任何不適,還能專注地聆聽女術士的《自然魔法》課,然而某一刻,症狀突然爆發!
羅伊突然感覺一股尖銳的刺痛湧入腦髓,一根無形的矬子在腦漿裏拼命攪和,接着胸口、喉嚨、腹部發熱、發燙,皮膚升溫變成了溂t色,彷彿置身火爐之中,汗水一股股瘋狂地湧出皮膚。
連舌頭也被洶湧的灼熱給燙腫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女術士低垂眼簾,俏臉飽含歉意,“抱歉,我不能施法緩解你的痛苦,這是必經的考驗,熬過去,你的身體才能獲得完整的改造……額外的魔法元素還可能引起無法預測的突變。”
“我……我挺得住!”羅伊雙目圓瞪,快要咬碎一口牙齒。
第三十二章 試煉(中)
就像一場噩夢,不,比噩夢更加恐怖,因爲羅伊每分每秒都清醒敏銳地感知一切痛苦。
病毒在他體內肆虐,大舉破壞着免疫系統他的淋巴結腫脹了起來,巨大的熱量蔓延全身,他發起了高燒,乾的泛白的嘴脣很快被燒起了水泡,但他無法昏迷或者入睡。
就像有一條從熔岩裏鑽出的毒蛇,鑽入他身體裏,從頭到腳又從下往上循環往復地蜿蜒扭曲。
他躺在手術檯上不停打着滾、身體像蚯蚓一樣扭動,五官猙獰地縮成一團,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痛哼或抱怨,只有令人倒抽冷氣的“嘶嘶嘶”的聲音。
這痛苦的程度,不亞於第一次服用前藥。
但尚在他忍受範圍內。
旁觀的珊瑚無意識地絞着芊芊十指,俏臉隱含憂色。
近百年的巫師生涯,她見過很多,比眼前殘酷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場景,主動或者被迫——黑日之女的活體解剖,魔物的肢體嫁接,禁忌的死靈學實驗。
她許久再沒因爲一個實驗而動容,如今心底又泛起了一絲波瀾。
女術士精於算計、博學多聞,但麗塔·尼德至少說話算數——她承諾不過讓對方發生意外。
看着眼前的少年痛苦翻滾,一個隱隱的念頭在她腦海裏生根發芽——施咒,減緩他的痛苦。
“冷靜,麗塔·尼德……額外的魔力會導致不可預測的突變。”然後一個呼吸間,感情用事的念頭被女術士澆滅。
“所有步驟都得嚴格地遵照程序執行!”
她的臉色很快恢復了平靜,十指在半空中靈活地勾勒出複式法陣,紅脣唸唸有詞,五光十色從少年身上投射而出,投影到翻開的空白紙頁上,一排排翔實的身體數據不斷被無形之手謄寫其上。
她繃着俏臉,目光轉向了這本珍貴的試驗資料,沒有再轉移。
……
“放任下去,即使不會死,我也會瘋掉吧?”
一直在痛苦的泥潭裏掙扎的羅伊突然有了覺悟,他明白爲什麼許多學徒明明成功度過了青草試煉、精神卻出現問題。
他明白了爲什麼南尼克會要求他化解戾氣。
因爲痛苦。
試煉中,痛苦如跗骨之蛆,無時無刻地折磨他的神經,撕裂他們的意志。
尤其是對於感知較高的試煉者,痛苦會更加“鮮明”。
貓派獵魔人同樣擁有優秀的感知,所以會產生這種情況——身體熬過試煉,意志卻被擊碎,心靈被負面情緒污染。
最後精神和意志變得扭曲而殘缺。
“我必須做點什麼!”超常的意志,讓他還有思考的餘地。
儘管身體像個瘋子一樣扭動着,他的精神卻保持着一絲清明,但也快了,理智逐漸被戾氣吞噬。
“冥想——”這是目前他能想到唯一緩解的手段,精神遁入元素的虛空,那痛苦統統不復存在,自然也不會出現精神問題。
於是他嘗試放鬆身體,按照他以前看到過的一個方法。
先從頭部開始,想象一隻溫柔的素手拂過髮絲,手指肚輕輕按摩頭皮,酥酥麻麻的,放鬆下來。
然後眼睛,合攏眼皮、轉動眼球,接着是鼻子、嘴巴,吸氣、呼氣,放鬆……臉部肌肉,脖子,肩膀、胸膛、腹部,腰椎、大腿……
羅伊將身體拆分爲一個個部件,逐一放鬆。
一次不行就兩次,三次……十次……
痛苦無數次將這個過程中斷。
彷彿幾分鐘,又好似幾天,他堅持不懈地嘗試——原本硬邦邦的身體開始軟化,放鬆……徹底放鬆、輪到精神……
緩緩地深呼吸,想象置身於碧波萬頃的湖面上獨木舟,和煦的陽光下,春風從蒼翠的岸邊吹來,拂過水麪,拂過臉頰,送來沿岸溼潤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眼前忽然一變,他掙脫了肉體沉重的枷鎖,又進入那片光怪陸離的冥想世界——
一片廣袤無垠的星空,五顏六色的元素魚兒似地繞着他,調皮地用嘴巴觸碰他,傳遞着親暱和依賴。
羅伊沉溺其中,忘記了身心的痛苦……
時間飛逝。
“咦?”
珊瑚俏臉流露出震驚之色——一個晚上過去,拼命掙扎的少年竟陷入了詭異的靜止狀態,盤膝坐在手術檯上,像座石雕一動不動。
他皮膚髮紅,汗水早已乾透,表情前所未有的寧靜。
女術士觀察了片刻發現他進入了冥想狀態。
無論對巫師還是獵魔人而言,冥想都是個極其精細的活兒,必須全身心放空才能展開。
他又是如何在病毒的折磨下做到這種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珊瑚開始翻看水晶的影像記錄——看到一個完整的過程,經過五個多小時的掙扎,羅伊身體由動至靜,機械而緩慢地放鬆下來。
“難怪雷索如此看重他。”
這小子的意志絕對超過了大部分成年人。
她沒有出聲打擾,處於深度冥想狀態若被強行驚醒,容易受到損傷,而且少年的狀態很好。
她開始調和第二種原液,取自蟹蜘蛛、巨型蜈蚣、尖叫怪,相比於熔爐病毒,別有一番滋味——
冷!
刺骨之寒徽窒拢_伊躺在熊熊燃燒的壁爐前,宛若嬰兒般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距離熬過熔爐病毒過去了一週,他擁有了一定的抗性,但面對第二種珊瑚稱之爲“冰川”的病毒,仍然不夠看。
周圍的環境彷彿從火山熔岩之中過渡到了冰天雪地,他的皮膚變成青藍色,毛孔收縮緊繃,觸碰上去冷硬得就像冰棍。
他的臟腑勉強保住了足夠存活的熱量,但皮膚、足趾、手指末端,五官都飽受低溫摧殘。
他的瞳孔失焦隱隱泛起青藍色,耳廓僵硬似乎輕輕一碰就會掉落下來。
更糟糕的是,保持冷靜的冥想對於灼熱有效,對嚴寒卻束手無策。
凍結萬物的冰冷已經讓他陷入了一種類似冬眠的狀態,呼吸減緩,心跳若有若無。
如果這時候進入冷寂的冥想,也許他的靈魂都將陷入永眠。
“羅伊,醒過來,別睡!我答應你……醒過來就傳授魔法!立刻、馬上!”
“aenye……eigean……deithwen……”珊瑚大聲喊出了咒語,手指令人眼花繚亂地在半空中舞動。
一道道火焰般炙熱的光芒浮現。
接着她又頹然鬆手,放棄了魔法干擾。
少年的眼皮動了動,卻好似行將就木的老人,剛剛伸出了手,又無力地垂下!
“該死!”珊瑚低聲咒罵,她感覺一股狂躁扼住了心扉,隱隱煩躁,“難道病毒濃度太高?我必須做點什麼,不能讓他出事!”
蔚藍的眸子往羅伊被火光照的忽明忽暗的臉龐上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快要被凍僵的少年,朦朦朧朧聽到一陣沙沙沙的聲音,緊接着他感覺投入了一個火熱的懷抱。
溫暖無私,分擔着那股徹骨之寒,緩解着他糟糕的狀態。
出於本能,他徹底陷了進去,無意識地貪婪而用力擁抱……揉碎,揉進身體裏。
第三十三章 試煉(下)
好似做了一場綺麗美夢,夢醒一切又迴歸正途。
從冰川病毒中恢復神智的羅伊,模糊回想起數次驚魂動魄的接觸——絲綢般的順滑,溫熱豐腴的觸感。
究竟發生了啥?
面對這一切,珊瑚卻淡然自若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依然如往常一樣對他調侃打趣,羅伊鬆了口氣之餘隱隱有一點失落,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接下來是一週的緩衝時間,他在女術士的指導下研究了一週魔法基礎理論,可惜成效甚微,只是對混沌能量有了些基礎認識。
休整過後,少年被病毒折磨得形銷骨立的身體恢復健康,開始第三種、第四種病毒感染。
有了前面的經驗,接下來的感染過程沒有再發生意外、異常順利,羅伊的免疫系統在四種病毒的打磨下脫胎換骨,他的皮膚變得更加細膩,五官變得更加敏銳,身體精力充沛到極點。
接着珊瑚用魔法爲他調理,讓身體處於最佳狀態,一切盡在掌握。
來到梅里泰莉神殿兩個月又十八天,兩人踩着清晨的露珠踏入實驗室,今天,獵魔人試煉將進入最後階段——青草試煉。
在此之前,珊瑚已經通知了南尼克、愛若拉、以及神出鬼沒的獵魔人統統不得靠近實驗室。
如果試煉不成功,羅伊永遠無法踏出實驗室大門一步!
順道一提,在此期間,丹尼斯·克萊默找上了雷索,帶來一個委託,而羅伊也把古威希爾交給獵魔人使用。
委託的進展,只能等試煉結束後纔會知曉。
……
“訇——”
大門緊閉,纖纖素手一個響指,黑暗的大廳四個角落忽而亮起了強烈光芒,實驗室內部被照了個通透。
五六個空蕩蕩的細頸瓶在手術檯上一字排開,其上還堆砌着處理乾淨的諸如叉尾龍脊髓液、飛獅怪毒腺、白話吸血女妖的舌頭、歐薯芋、長葉車前、曼陀羅根等鍊金基底。同時女術士磁性的嗓音在密室緩緩迴盪,
“羅伊,我得提醒你一句。整個獵魔人試煉中前兩步只是爲了打好基礎,第三步,纔是最艱難、最關鍵的階段,絕大部分獵魔人都倒在這一步,你要對接下來的痛楚做好心理準備。”
少年點了點頭,臉色鎮定,還有什麼能比病毒感染更難熬?
“飲下青草煎藥前,你還得做出一個選擇……”珊瑚舔了舔紅脣,“根據雷索給我的青草試煉配方,以及……以及麗塔·尼德《關於青草試煉的補充研究》……”
“針對最基本的母親之淚、野黑麥汁、茅草汁液三種靈藥,你可以搭配不同濃度的突變誘發物——”
“最低濃度,加入了弱效紅色突變物、弱效綠色突變物、弱效藍色突變物,比例爲2:2:1。”
“中等濃度,加入三種普通等級的突變物。”
“最高濃度,加入三種強效等級的突變物,就包括那枚得自古代鹿首精的藍色突變物。”
“濃度不同,強化效果也不一樣?”羅伊沉吟道。
“濃度和強化程度以及致死性成正比,選擇取決於你,”珊瑚抿了抿紅脣,建議道,“但我建議弱效,最多普通等級,以你的身體素質應該能有驚無險地挺過去。”
“我選擇強效。”羅伊一臉堅定地拒絕女術士的好意——經驗值已經攢滿,全面恢復能力蓄勢待發,如果這種時候都不敢冒險拼一把,那他還不如一條鹹魚!
珊瑚聞言俏臉閃過一絲掙扎,女術士感受到了壓力,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猶豫起來,片刻後幽幽一嘆。
雙手和十指在半空中優美地舞動,一陣急促的咒語中,盛裝靈藥的空瓶和一堆材料騰空而起,魔法的靈光化作無形的大手,開始現場製造青草煎藥。
——
“咕咚……咕咚……”一口氣灌入好幾種煎藥,苦、澀、腥、酸,各種古怪的味道順着口腔滑入腸胃。
“嗝……”羅伊驀地打了一個嗝,瞪得像銅鈴一樣眼珠子眯了起來,閃過一絲迷茫,接着醉酒般軟趴趴地倒在手術檯上,發出一陣“呼嚕呼嚕……”的滑稽叫喚。
“羅伊,感覺如何?”
珊瑚關切地湊了過來,語氣微微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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