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級狩魔人 第65章

作者:隐约点

潮溼、陰冷、昏暗。

這是羅伊對變形蛛洞穴的最大印象,不過這種怪物有一個優點,它挖掘的洞穴不像斯邁爾克礦道一樣遍佈岔路,而是一條道走到黑。

讓少年越發確認,這是一隻獨居的,還沒來得及繁衍家族的年輕變形蛛。

一分鐘後,他在洞穴底部平安着陸,火把照出一個比隧道略微寬敞的空間,和旅館的單人臥室差不多大,周圍的牆壁包括地面都塗抹着厚厚一層用黏土粘連的枯枝碎葉、起到良好的保溫作用。

而在洞穴最裏面,少年一眼看到了三個蛛絲包裹的白色繭子,從左至右,最小的那個明顯是今天用來勾引變形蛛的大公雞,中間是一隻河狸或者土撥鼠之類的動物,最右邊則是此行的目標,一個人形巨繭。

他一動不動,彷彿一具屍體。

但羅伊敏銳的聽覺還是捕捉到一絲微弱的呼吸聲,心頭一喜,趕忙用箭矢割開繭子頭部黏糊糊的蛛網——露出了一張駭人的面目。

隱約可以看出是個年輕的男性,濃眉大眼、嘴脣厚實,寬寬的下顎骨、顯得相當憨厚……但此時此刻,這張臉土竟然冒出幾個駭人的鼓包……

指甲蓋兒大小的鼓包,佔據了他的兩頰、額頭,下巴。

肉眼可見,幾個鼓包還在他青紫色的皮膚底下輕緩地蠕動着,明顯是活物。

哪怕是在昏迷中,他也做着噩夢、遭受痛苦,眉眼擰成一團。

巴舍爾

性別:男

年齡:18

身份:平民、麪包店學徒

生命值:10/50(瀕死)

……

羅伊轉過臉深呼一口氣,他自認爲見過不少噁心的事物,但面前這種狀況還是讓他稍感不適。

被蛛卵寄生,絕對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

“巴舍爾,能聽得見我說話嗎?回答我……”

少年嘗試着呼喊了幾句,沒得到回應,便將麻繩纏繞在巨繭之上,拖着它一起出洞。

第二十一章 疑點

人繭被順利拉出洞外,當老哈克看到那張可怖面容,頓時一陣頭暈眼花,向後退了一步,四肢痠軟地坐倒在地。

“他……他是巴舍爾?”老頭轉眼看着羅伊,嘴脣、眼角、鼻子都在顫抖,淚水無聲浸出眼眶,迅速沿着兩頰滑落,

少年心生不忍,眉峯緊蹙點點頭。

“我的孩子,你怎麼了!?”老哈克幾乎連滾帶爬地湊了上去,凝視着躺在地面的人繭,顫抖的手掌就要撫摸他滿是鼓包的臉頰……

“我覺得你最好不要碰那些地方……”羅伊抿了抿嘴脣,提醒道,“刺激到蟲卵,他會很痛苦……你可以試一試呼喊名字,如果他能醒過來交代幾句遺言……”

“什麼遺言?!別胡說,巴舍爾會活着回家!我要把他救回去,找艾爾蘭德最好的醫師治病!”老哈克瘋了一般拉扯着蛛網,一邊拉,一邊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巴舍爾,聽得到嗎?睜開眼看看,是老哈克啊,爸爸來救你了!”

變形蛛的蛛網何其堅韌,老頭一陣拉扯毫無作用,羅伊拔出鋼劍就要幫他一把。

但也許是親人的呼喚起了所用,巴舍爾突然發出一陣含糊的“唔、唔”聲,腫脹的眼皮蠕動了兩下,然後艱難地睜開。

他看到了自家父親那花白的頭髮,溝壑縱橫、乾瘦的老臉。

剎那間,豆大的淚珠浸出他浮腫的眼眶,淌過變形的臉頰。

“哈、克……哈、克……”他激動地動了動嘴脣,發出微弱叫喚,因爲疼痛,臉部肌肉開始抽搐,

“在,我的孩子,哈克在這裏!你感覺如何?”老人面色狂喜,將耳朵湊到他嘴前,想要聽清的他的話,“哪裏痛?別擔心,好孩子,爸爸會找人治好你的。”

“痛……我……”

蒼老的臉頰上涕淚橫流,哈克忽而轉身朝着少年請求道,“羅伊大師幫我一把,咱們一起把他呋爻茄Y去!”

“那我來揹他吧,這樣快一點。”羅伊掃了一眼巴舍爾,蹲下身體,黯然地搖了搖頭,“把他扶到我背上。”

少年並不認爲有人能醫治這種傷勢,術士也不行。

恐怕只有向強大的空氣精靈迪精許願,才能挽救他的性命。

“我……”這時,巴舍爾突然開口了,“我……”

“怎麼了兒子?”

“埃米麗……亞”

“埃米麗……”

“埃米麗是誰?你想見她?回城裏就帶到你面前,我發誓,我向你保證!”

“白……薔薇……”

“白薔薇!”

黑髮黑眼的獵魔人心生詫異,這種關頭,對方爲啥要提起白薔薇。

白薔薇騎士團嗎,難不成跟他的遭遇有關係?

“孩子彆着急,你先喘幾口氣,回去再交代,恢復了健康慢慢說。”

“殺……了……我……”

老哈克聞言渾身一抖,手足無措地僵立在地,臉上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再忍忍,馬上回家。”

“痛……殺了……我!”

“痛,殺了我!”

老哈克突然深吸一口氣,緊緊閉上了眼睛,捂住了臉,肩膀顫動,無聲地抽噎。

“他被變形蛛寄生,體內藏着不少幼蛛……而且他非常虛弱。”羅伊嘆了一口氣,無奈說出一個殘忍的事實,“多活一秒都是種折磨,也許我們該應該給他解脫。”

“不!大師,你是獵魔人,你一定有辦法救他的,對嗎?”

老哈克突然湊到少年身前,抱住了他的雙腿,“求求你,我給你五倍、不十倍的報酬!我把所有錢都給你,只要救回巴舍爾。”

“我只要他活下去!”

“抱歉,我無能爲力……”羅伊艱難地開口。但看着這對即將生離死別的父子,心中忽而湧起一股衝動。

幫幫他們!

如果是雷索又會怎麼做?

少年皺着眉頭,他思考着……做點什麼,總比袖手旁觀強!

“我有一個‘餿主意’,大概能殺死他體內的幼蛛……”少年用鋼劍的鋒刃切割巴舍爾身上的蛛網,“但也有極高的概率加速他的死亡。如果出現最糟糕的狀況,你能接受嗎?”

少年扒開被割斷的蛛網,視線往巴舍爾凹凸不平的胸腹之間瞥去,搖頭嘆息。

他胸口、肋下、腹部的皮膚上同樣出現幾個可怕的鼓包,看得出胸腔腹腔之中業已存在孵化的蟲卵。

那些可怕的小東西正在啃食他的內臟。

除了鼓包,對方右腹部還有半截食指長短、平整的切口,一點不像是變形蛛螯足的劃傷,根據他從獵魔人那裏學到的經驗,應該是利器刺傷。

諷刺的是,變形蛛蛛網的粘液封閉了傷口,爲他止住了血。

這麼說在變形蛛之前,還有人傷害了巴舍爾?

羅伊想起了年輕人意味難明的幾個詞語,“白薔薇?埃米麗?”這幾者間究竟有什麼關係?

少年思考的間隙,老哈克被之前的問題問住——究竟該帶兒子回到城裏面尋找優秀醫師,還是試一試獵魔人口中幾乎必死的方法?

他無法做出抉擇。

“殺……了……我!”備受折磨的年輕人聲嘶力竭地哀求着,因爲極端的痛苦,浮腫的臉頰滲出一粒粒汗珠。

“殺……了……我!”

“求……你……呃——”

“你動手吧,不要再讓他遭罪了!”老哈克崩潰般大喊,“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我都接受!”

少年頷首,手掌在半空中一抓,就多了一枚翠綠色長頸細口瓶,正是放在空間裏的魔藥“燕子”。

“一個小把戲,無須在意。至於這瓶藥劑,是獵魔人用以療傷的魔藥,也只有經過突變的身軀才能承受。這種藥劑蘊含的毒性於常人而言太過於劇烈,飲用後會造成某些無法修復的後遺症,但對魔物同樣致命。”魔藥提至眼前,羅伊在陽光下觀察它的純粹的底色,其中盪漾的翠綠汁液,充斥着希望和死亡。

“一旦巴舍爾喝下這瓶魔藥,藥水中的毒性足以將寄生在他體內,從血肉之中汲取營養的幼蛛統統毒死。”

“那巴舍爾?”

“魔藥既有毒性也有療傷的功效,但他現在傷勢太重、隨時可能嚥氣,挺過去的希望極其渺茫……”少年的聲音戛然而止。

空氣中響起“噗”地一聲,他扒開軟木塞,湊到鼻子間聞了聞,“此外,服下魔藥後,短時間內幼蛛會掙扎得更爲激烈,巴舍爾承受的痛苦會加劇。”

“還要繼續嗎?”羅伊麪色肅然,目光一一掠過這對父子。

蛛網中的年輕人那渾濁的眸子盯着他,寫滿哀求和渴望……嘴巴無聲地長大,露出潰爛的口腔和舌頭。

“給……我。”

老哈克見狀臉色頹然而絕望,重重地點頭。

“咕嚕咕嚕……”

喉嚨蠕動,巴舍爾貪婪地喝完了一整瓶“燕子”,一時之間,整塊廢棄的田地上近乎萬籟俱靜,只能聽到粗重的喘氣聲。

兩雙眼睛死死地鎖定住那可憐的男人。

老哈克坐在地上,拉着兒子的右手抵在胸口,慈愛地注視他面目全非的臉龐,低聲細語,“兒子,等你這次恢復後,咱們就換個地方釣魚……在梅里泰莉女神殿外面,有一處好地方,神殿的女孩們經常去那兒洗衣服,都是些漂亮的姑娘。”

“你到時候瞧瞧,看中了哪一個,老爹去幫你說道說道。”

“你長這麼大,連女孩子的手沒有牽過,上次見老裁縫的女兒還臉紅……這麼害羞可不行,你總要生兒育女,讓老哈克抱個孫子孫女兒……”

躺在地上的巴舍爾面色發青,五官扭曲,身體時而反弓、時而鬆弛,四肢痙攣般抖動,從關節到指尖都在顫抖。

皮膚下幼蛛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從一個部位到另一個部位,瘋狂地鑽着……

過了很久,半小時,或者一小時。

巴舍爾從地面反弓而高高鼓起的胸膛收縮了下去,臉上的一切痛苦統統消失,連幼蛛造成的凸出都平復了下去,除了青紫的膚色,他變回了一臉淳樸的年輕人模樣。

巴舍爾長長吁了一口氣,露出虛弱的笑容,凝望身邊的麪包房主。

“哈……克……”

“哈克……”

“我在這兒,我聽着呢孩子。”老哈克死死握住兒子的手,手背血管突出。

“我唉……”

“你說什麼孩子?”

年輕人的眸子突然亮得驚人,麪包房主那瘦小身體倒映在瞳孔中,變得高大無比。

“我愛你——”

“嗚嗚……我也愛你!”哈克老淚橫流,摟着永遠闔上眼睛的屍體,放聲痛哭。

旁邊,羅伊安靜地注視這一幕,嘴脣嚅動又閉緊,最終任由老人獨自啜泣。

直到夕陽快要落山……

哈克站起身體,身形搖搖欲墜,天邊的晚霞映出他灰白、枯槁的臉色,他好似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

他用沾滿泥土的衣袖擦乾臉上的淚水。

“羅伊……辛苦你了,幫我找到巴舍爾……殺死了那頭畜生。”他的嗓子裏好像卡了一口痰,聲音沙啞得厲害,說話斷斷續續,“明早……在麪包房……給你報酬。”

“抱歉,我沒能救得了他,反而……”

“不、不是你的錯,你警告過的。這是命!是梅里泰莉女神的旨意!”

羅伊揉了揉微微酸澀的臉頰,勉強說出一句安慰的話來,“那……請節哀,正如你所說,他的靈魂已經進入梅里泰莉女神的國度。”

“是的。”

“我幫你送回城裏面?”少年掃了一眼地面的屍體,“你傷得也不輕……”

“我要親自揹他回家……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老哈克說完屈膝蹲下,將屍體背到身後,整個人深深佝僂了下去,彷彿隨時會被壓垮,胸前的繃帶又冒出刺目的鮮紅。

但他咬牙埋頭,一言不發地往艾爾蘭德城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