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约点
他右手同時勾勒,撐起一個亮得耀眼的金黃色橢圓護罩。
不僅保護了他,也恰到好處保護住身後的追隨者。
緊接着,兩人的身體統統隱形,消失在空氣中,沿途士兵失去了目標,又將注意力轉向死敵。
傑隆跟着他衝出數里,一路穿越戰線。
離開了瑪那達山谷,衝進一片未被戰火殃及的樺樹林。
……
終於,當所有戰爭的痕跡徹底遠去。
斗篷人停下腳步轉身。
傑隆站在他身前三米的位置。
佝僂的身體爬滿血污,顫抖的十指握成拳垂在腰側,枯槁的臉頰充斥着期待和緊張。
“埃蘭老師?”
“傑隆啊……我的孩子,我們有一百四十多年沒見了吧?”磁性男聲的低沉嘆息,斗篷人用雙手掀開了兜帽,露出一張傑隆熟悉到靈魂深處的臉來——
四十歲上下的壯年男子,面容英武,留着獨特的莫西幹髮型,筆直的發冠在風中搖曳,腦後到右臉太陽穴邊、側臉皮膚上,顯露一道栩栩如生,振翅欲飛的蒼鷹紋身。
濃密而修長的眉毛之下,鼻樑挺直,上嘴脣和下巴處蓄着短鬚。
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大海一樣廣博,閃爍着知識的光輝,充滿感情色彩。
靈動得並不像是一個傀儡。
……
“果然,你、你還活着,你就在這兒,我們猜對了……哈哈!”傑隆誇張又激動地大笑着,腳下忽而一陣發軟,不由自主向前軟倒。
獅鷲學派的大宗師突然向前一步,扶住他的兩條胳膊,有力地支撐着他,飽經滄桑的眸子掃過他血淋淋的臉,表情變得複雜。
“我們找了你好久,還有柯恩、凱爾達……”傑隆喉嚨裏湧起一股無法遏制的酸意,明明已經一百多歲,此時卻像個滿腹心事的孩子,迫不及待吐露出胸膛中積攢了上百年的話,
“你這一百年多去哪兒了?”傑隆抬頭直視他的眼睛,臉色閃過一絲猙獰,“究竟是哪個混蛋綁架了你!?”
短暫的緘默後。
埃蘭搖頭,語氣平緩地給出了一個驚人的答案,“曾經我的確身不由己,並且通過冥想警告了你,可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到今天爲止,我都是自由之身。沒有任何人控制我,禁錮我。”
傑隆滿臉難以置信,更多疑團湧上心頭,沒人強迫他、操控他……那——
“可你爲什麼從不回凱爾塞壬?”
“因爲我的目標早已不在那塊魔力之地。”埃蘭的視線越過他的肩頭,看着樺樹林外的天空,橘黃的太陽躲進雲層,並且開始向西方偏斜。
他的聲音就像夕陽一樣遙不可及。
“獵魔人學院力量有限,在我們的理想和信條面前,終究只是一個笑話。”
“笑話?”傑隆搖頭,凱爾塞壬裝滿了他人生中最美好的記憶,絕不是什麼笑話,“可學校不能沒有你,否則就會變成一盤散沙……這麼多年過去了,唔……獅鷲派只剩下兩個人,幾乎斷絕傳承。”
“您回來吧……繼續教導我和柯恩……”他仰頭懇求,
埃蘭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懷念,很快又消失、黯淡。
“回不去了。”
傑隆聞言呼吸一滯,身體裏湧起一種被拋棄的空虛和心痛,
緊接着苦澀地搖頭,
“就算您不想回凱爾塞壬,爲什麼那次冥想之後,就再也不聯繫我、或者凱爾達,柯恩。”
“我的事業佔據了我所有時間和精力。另外,我不想把你們牽扯進來。”
“你們的命咭呀涀銐蚩部溃辉摮惺芨唷!�
“我當年的話發自肺腑,不要尋找……”埃蘭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帶着一絲惋惜,“今天,你不該來的。”
……
“你總是獨自承受最大的危險,從未改變,所以你是不想連累別人,什麼也不告訴我。”傑隆語氣篤定地說,嗓音卻變得有氣無力,身體一陣搖晃,“但我渴望瞭解您的事業,您新的目標。”
“我的目標從來不曾改變,改變的只有實現它的方法。想想吧,孩子,我教你的第一課。”
“獅鷲派的精神?騎士的崇高美德、救濟世人的理想……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傑隆思忖道,
“所以您爲了這個目的,去了無數個戰場?出現在海恩卡維赫,留下了狗牌,打開魔法瓶、刻下那張壁畫的人都是你吧?”
“對,是我們。”埃蘭果斷地承認,但僅止於此。
……
“我幫你!”傑隆懇求。
埃蘭不置可否地保持沉默。
傑隆眼神中閃過一絲失望,渾身力氣開始飛速流失,腦子變得遲鈍,“我過去表現得太過糟糕,所以不夠格參與你的事業?”
他忽然就開始自顧自地輕聲回憶往事,
“也對,離開學校後不過十幾年,我天真又愚蠢得被父親騙得團團轉,關進監獄……”
“熬了很久,好不容易重見天日,我卻陷入了迷茫……”
他用雙手緊緊攥住埃蘭的手,那麼緊,彷彿害怕一鬆開,對方就會突然消失,額頭貼着埃蘭的手背,懺悔似地念叨,
“我不夠堅定,放棄了獅鷲的熱绽硐耄駛�廢物一樣虛擲光陰,荒廢了幾十年。”他低聲絮語,嘴角湧出鮮血。
“我辜負了您的從小的教導!徹底拋棄了騎士的精神和美德。”
埃蘭就這麼靜靜地聽着,看着他自責的表情,眼神越發柔和。
“不。”他捏住傑隆脖子間的閃亮的獅鷲吊墜,“你只是需要時間療傷,可惜命邔δ闾^刻薄。”
傑隆哽咽了兩下,洶湧的負面情緒統統消失。他輕輕向前靠倒,擁抱住了埃蘭,一如一百多年前,他初到剛到凱爾塞壬,受到兄弟手足熱情歡迎的那天。
他夢囈般說着含糊不清的話,語氣微弱得好似快被風吹散的燭火。
“我思考了很久,還是沒想明白……爲什麼我在過去做了那麼多善舉,厄邊s頻繁降臨在我身上?”
“獅鷲精神究竟有什麼意義?”
“如果這個世界存在正義,爲何行善和做惡的後果顛倒?”
埃蘭安靜地聆聽,悄無聲息,另一個魁梧如山嶽的斗篷人出現在傑隆身後。
埃蘭衝他搖頭,
“還是說我做錯了什麼,老天才要這麼懲罰我。”傑隆湊到他耳邊說,他的聲音輕微地若有若無,瞳孔開始擴散。
“請你告訴我。”
……
“傑隆,你是當之無愧的獅鷲派獵魔人。”
埃蘭目光穿透整座樹林,向着遠處瑪那達山谷中眺望,瞳孔中隱現血絲。
他似乎看到了戰場裏浴血拼殺的人類。
他的目光飄向更遠。
眼前再度浮現畢生難忘的那一幕——壓在積雪下的恢弘家園,六十多座同胞的墓碑。
法師、教會和農民愚昧、醜陋、又貪婪的嘴臉。
“錯的不是你……”
“錯的不是你……”
得到了答案,傑隆·莫呂淚水奪眶而出,嘴角浮現出一抹釋然的笑意。
笑容瞬間凝固,靛青的瞳孔徹底擴散,失去神采。
他靠着老師的肩膀,停止了呼吸。
……
埃蘭摟着那插着無數弩箭、千瘡百孔的屍體。
一滴眼淚順着滄桑的臉頰滑落。
他放下屍體,抬起斗篷下的手掌。
一枚半掌大小,殷紅如血、形狀不規則的碎片躺在那兒,一陣輕風吹過,傑隆身體裏飄出的一股黑煙湧入了碎片。
“走吧,傑隆,一起實現我們的理想。”
他信手拉開一扇傳送門,魁梧雄壯的大漢跟在身後跨入其中,兩個身影統統隱入空氣。
第二十八章 已經擁有卻毫不知情
天邊橘黃色的光團向着瑪那達山谷西側垂落,光線暗了下來,氣溫迅速降低。
大地滿目瘡痍,血水橫流,將晚霞染上一抹紅色。
左翼的維吉瑪步兵沒能堅持到最後,儘管他們無所畏懼,頑強抵擋,在絕對數量差距前,仍然迎來末日!
盾牆裂開了一道缺口,然而再無後來者填補。
密集的黑衣騎手從缺口長驅直入,把遍體鱗傷的步兵圍在當中,縱馬揮劍,無情屠戮。
一個接一個步兵哀嚎喪命。
不斷有黑甲騎兵追逐着山坡上落單的、孤立無援的士兵。
但大部分繞向後方,企圖包圍戰場中央的辛特拉步兵師。
在那裏,高昂的號角聲早弱了下來,辛特拉主力部隊也已精疲力竭,彈盡糧絕。
但尼弗迦德的黑甲軍擁有源源不斷的支援。
……
特莉絲·梅里葛德眼睜睜看着身邊的石弩手一個接一個倒下,腳下堆滿同伴的屍體。
她的狀態狼狽不堪,鮮血從嘴角流出,秀美的臉頰浮現出一塊淤青,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汗水將她貼身的衣物和茂盛的紅髮打溼。
僅剩的兩名弩手帶着她,踩過溼漉漉的土地,倉惶逃向國王的陣線。
突然,一隊黑甲騎士從軍陣後露頭,臉上露出獰笑,眼神殘忍得的就像捕食鬣狗,掠過她破損衣物下光滑細膩的皮膚。
驀地調轉方向往她追殺而來,
“嗖——嗖——”
兩名拖着她狂奔的弩手後背爆出血花,悶哼着迎面撲倒。
“滋——”特莉絲咬緊銀牙,一轉身,將電弧從一隻手倒騰到另一隻手,釋放一道閃電。
馬匹觸電戰慄,首當其衝的騎手被狠狠甩到地下。
餘下三位騎士從他身後湧了過來。
她再次雙手勾畫,卻哀鳴一聲,向後軟倒,嘴角吐出一絲鮮血。
魔法反噬!
一場大戰,連續不斷釋放魔法,她終於精神枯竭,無法再馴服魔力!
只能勉強用雙手肘部支撐着身體,在撲面而來的腥風中,緊張而恐懼地合攏了眼睛。
“噗呲噗呲……”整整三秒。
預料之中的劇痛卻未曾傳來。
她一睜眼——不知何時,那兩個朝她衝鋒而來的騎士,連人帶馬被分成兩半,斷口平整光滑,殘缺的身體還未死去,躺在地面淒厲哀嚎……可想而知造成這番傷口的劍刃何其鋒利。
一位衣裳破破爛爛,身形精悍的人影猛然一躍而起,將第三位騎士撲下戰馬,佔據他的位置。
左手五指衝着身下那對漆黑的眼睛勾勒出一個三角符咒。
躁動不安的馬匹立刻安靜了下來,舔舐他的手掌,姿態變得溫順無比。
“獵魔人?怎麼出現在戰場裏?”
特莉絲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施展的亞克席法印,心生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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