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小明
他看了一眼太液池的水面,又向着岸邊看了一眼,臉色也是有些凝重了起來。
“這些日子,我都在太平觀和太醫院兩地,沒有怎麼來太液池,也沒有怎麼關注天氣。”
“現在明公一提,確實是有些反常,這太液池的池水水線下降的有些不對勁。”
“蝗災、旱災同時出現的可能性並不小……”
“如今剛剛開國,災荒連綿,恐怕……”
閻忠臉色凝重,剛剛開國,便要同時遭逢旱災和蝗災,這並不是什麼吉兆啊。
許安的眉頭重新皺了起來。
自董仲舒提出了天人感應之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使得儒家徹底的佔據主流。
自此,一旦出現災荒,便會認爲要麼是天子的過失,要麼便是大臣的過失,總有人需要站出來承擔,很多三公都是因爲天災而不得不引咎辭職。
漢時迷信鬼神,相信天人感應一說,若是處理不當……
等到災荒到來之後,魑魅、繡衣使者在各地散播流言,太平道恐怕會就此失去民心。
東漢末年頻繁的更換三公,和連年的天災也離開關係。
因此東漢末年獻帝時期三公職位更換的頻繁程度,甚至和明末崇禎更換內閣大臣一樣頻繁。
……
初平五年(194年),四月二十日。
三月時還下了幾場小雨,但是進入了四月之後,天氣卻是越發的詭異和反常,不見一滴雨水,甚至沒有任何下雨的跡象。
甘亭。
田地的中央,梁平撐着鋤頭,抬頭看着遠方。
他拿起放在脖頸處的麻布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顯得有些憂心仲仲。
這些天來水渠中的水流越發的變得纖細了起來,這幾日爲了給田地之中的莊稼澆灌,都已經是耗費了他所有的精力。
也辛虧是有之前太平道興修的水利,好像是叫做什麼翻車的東西,可以從河中取水,不然恐怕取水的辛苦和困難程度還要增加幾倍。
漢庭走了,那些往日裏高高在上的豪強世家也全部都已經銷聲匿跡。
自從黃巾軍到來之後,他們獲得了耕地,有了農具,黃巾軍還給他們修繕了道路,還有修建了不少的奇怪的水利工程,那些水利工程爲他們省下了不少的氣力。
需要繳納的稅賦比起往日來說要少了許多,終於能有喘息的機會了,去年一年家中終於是攢下了一點餘錢和餘糧。
今年要是再努力些,也能攢到足夠的錢去縣城給妻子買上一身新衣。
想起妻子,梁平的臉上也不由的浮現起了一絲笑意,只是笑容轉瞬即逝最後還是消散在了梁平的臉上。
結婚已經有三載的時間,但是三年以來,他的妻子都是跟着他在受苦挨凍,甚至連一身新衣都沒有置換。
甚至在前年官府徵募稅收之時,還是典當了妻子的嫁妝才勉強繳納了稅賦,不至於被官府懲戒。
梁平嘆了一口氣,將鋤頭抗在了肩上,太陽逐漸西斜,也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今天的田地也已經得到了灌溉。
田地裏,其他的人也已經開始在收拾着農具了。
妻子已經先一步回家去做飯,不遠處的聚落之中已經是炊煙裊裊。
梁平從作物的間隙之中小心的走上了田埂。
今年的天氣反常,整個三月就下了幾場小雨,四月一滴雨水都沒有落下,溪水的水位明顯下降了許多,屯所之中的人已經開始在囤積飲水了。
關中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旱情了,但是大多數人都經歷過旱災,就算是年歲尚輕的人也聽過老一輩人說過的。
而且去年的接連發生的怪事,也讓不得不擔憂。
去年正月的時候天狗食月。
明明晴空萬里,但是卻有雷聲大作。
聽遊方的醫者說,在扶風的時候連續掛着莫名的大風。
最嚴重的事情還是去年連續兩次地龍翻身,地動山搖,甚至有些房屋都振倒,索性沒有人因此受傷,但是這些事情如同陰霾一樣壓在腥说男纳希屝人皆是揣揣不安。
似乎自從太平道來到之後,這關中之地便時不時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聚落之中,一直以來都流傳着一些傳聞,說是太平道連年征戰惹的天怒人怨,上天這才降下了懲戒以爲示警。
梁平回憶着去年發生的事情,內心也不由的沉重了起來,心中不由的也產生了些許的懷疑。
雖然太平道入主了關中,沒有了那些繁重苛捐雜稅,也不需要徵發徭役。
但是……
“鐺————”
一聲鐘響從聚落之中傳來,還在田地之間勞作的腥私允悄樕蛔儯娂娍聪蚓勐涞姆较颉�
聚落之中若是響起鐘聲便代表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或者是有緊急的情況發生。
上一次鐘聲響起是因爲太平道將要在長安舉辦開國大典。
但是這一次的鐘聲響起,腥说男闹卸加辛艘恍┎缓玫念A感。
梁平匆匆收拾了一下農具和包袱,便跟隨着其他的農戶一起向着聚落之中走去。
一路急行,當走到聚落房舍之外的時候,此時聚落正中央的廣場之上已經站滿了人,整個屯所的人似乎被集中了起來。
屯所的典農官手執着一個用鐵皮製成的擴音喇叭似乎正在說些什麼,但是相去甚遠,聽不太清楚。
在典農官的旁邊,十餘名頭戴着黃巾,手持着長槍軍卒守衛在高臺的四周,而在他們的旁邊,還有數名騎乘在戰馬之上同樣頭戴着黃巾的軍卒。
屯所之中倒是有牛,但是卻並沒有戰馬,梁平記得很清楚。
這些騎士肯定都是從外地趕來的,而且梁平還注意到了,在廣場的另一面,有大概三十餘名騎兵,還有幾輛怪模怪樣的馬車。
那馬車似乎被叫做四輪馬車,此前梁平在官道之上倒是看到過那樣的馬車。
梁平跟隨着人流,匯入了聚落中央的廣場,也終於聽清楚了典農官在說些什麼。
那些騎乘着戰馬而來的黃巾軍騎兵是從長安遠道而來,他們這一次邅砹舜罅康乃酌赓M發放給他們,這些水缸可以用來儲存淨水。
又叮囑了一些注意的事項之後,典農官也離開了高臺,一名身穿着道袍的黃巾軍符祝隨後從其手中接過了擴音器後登上了高臺。
他的出現,自然是再度吸引了腥说淖⒁狻�
“我是鄠[hù]縣太平道的符祝,我叫湯良,諸位想必也已經發現了近些時日,天氣的反常,多日未有降雨。”
一石激起千層浪,湯良的話音落下,廣場之上嘈雜聲四起。
“諸位,諸位!”
高臺之上,湯良高舉着擴音器,提高了聲音,壓下了腥说淖h論聲。
“漢室定鼎華夏近四百餘年,早已是根深蒂固。”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然而蒼天之爪牙還在頑抗,我等已經在關中地帶發現了旱魃的蹤跡。”
“旱魃!”
原本剛剛平靜下來的廣場,再度喧囂了起來,場面瀕臨失控……
第七百四十一章 焦金流石、蟬喘雷幹
南方有人,長二三尺,袒身而目在頂上,走行如風,名曰魃。所見之國大旱,赤地千里。一名旱母。
旱魃其實不過只是傳說的精怪,實際上根本沒有此類的精怪。
許安如今是太平道的道主,都不會什麼所謂的仙法道術,《太平經》之中確實有所謂的“煉氣術”,但是這個煉氣術許安也試過,並沒有感覺到什麼玄妙的東西,只是和五禽戲功效類似,有一些強身健體的用處。
太行山之中在志怪之中從來都是山精妖怪的聚集地所在,但是許安在太行山中呆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卻是一次都沒有遇到過。
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麼仙法道術,也沒有什麼內功氣勁。
呂布、張遼等人武力超羣,都是在堂堂正正的戰陣之上搏殺,靠的是苦練而來的武藝和超於常人的身體素質,還有一直以來的經驗。
他們也會受傷,也會力竭,所以衝鋒陷陣,都是身披着堅甲,帶領着親衛。
這個時候,除去極少部分的人之外,大多的人都相信有鬼神的存在。
董仲舒提出了天人感應更是加重了其中的關聯。
災荒出現,必定是朝廷無德, 有兼任竊據朝廷, 甚至因爲君主的原因。
《禮記·中庸》:“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 必有妖孽。”
如今剛剛開國,便接連遭逢旱災和蝗災,這無疑是對於如今太平道的一個沉重打擊。
若不處理,這無疑便會成爲太平道失去了天命了預兆。
對於這樣的情況, 許安早有預料, 但是開國之事肯定也是不能延期,否則在法理之上,他沒有辦法維持如此大的疆域,使得外國臣服, 國內安定。
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許安並非是毫無準備,既然這個時代的人相信鬼神,那麼便需要用鬼神之說來解決災荒之事。
解釋什麼是所謂自然災害, 並不會有多少人會去相信。
古時認爲旱災乃是旱魃引起,而蝗災則是“天毒降災荒”。
正因君王失德、官員貪腐上天才會降下災荒以爲示警。
因此,許安利用自己太平道道主的身份傳出了諭令。
蒼天身死,但其爪牙猶存,他們在人間放出精怪,以爲禍亂,爲得便是想要離散人心,妄圖興復。
關中之地已經發現了旱魃和螽妖的蹤跡, 太平道的道師、符祝正在各地搜尋蹤跡誅殺妖孽。
同時還廣泛徵募信息, 若是有人發現旱魃和螽妖的蹤跡並上報各地太平道的道觀可以獲得獎賞。
廣場之上,沸沸揚揚, 人羣之中腥私允敲嫔@恐。
旱魃和螽妖, 都是神話志怪裏面的妖魔。
旱魃現世,赤地千里, 所見之國大旱, 旱情一至, 不僅是田地的莊稼得不到水分, 就是人畜都沒有水飲用。
人若只是不喫飯,還能夠堅持一段時日, 但是若是沒有了飲水,卻是根本沒有辦法堅持下去。
“咻——————”
一聲尖銳的哨音陡然響起, 廣場之上原本騷動的人羣皆是爲之一滯。
“大順天地,不失銖分,立致太平,瑞應並興!”
“大明始終,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
“我大明奉天承叨ⅲ┰S精怪鬼魅就算能夠作亂一時,但是又如何能夠逍遙萬世?”
高臺之上,身穿着土黃色道袍的湯良義正言辭, 慨聲喊道。
“我太平道的道師已經在搜尋旱魃和螽妖的蹤跡,災情很快便會過去。”
“我們也絕對不會放任災情蔓延, 這一次我們到來這裏,就是爲了幫助各位。”
“這是第一批物資,接下來的時間只要旱情還在持續, 援助也不會停止,請諸位放心。”
四輪馬車上捆綁的麻布被掀開,露出了裏面的物品。
梁平踮起腳, 看向高臺之後,那一輛又一輛的四輪馬車之上,放滿了陶罐。
“河水並沒有枯萎,這些是儲水的陶罐,諸位可以暫時多儲存清水,以備不時。”
“稍後我太平道的道師會在屯所境內勘測土地挖掘深井,屆時還希望大家配合,挖掘了深井,起碼能夠保證還有飲水可用。”
“田地作物難保,諸位沒有農活,去幫助掘井,就去修繕道路, 去修建儲水窖, 不然若是因爲道路問題, 咚糧的馬車難以行駛耽誤了時間, 最終喫虧的還是大家。”
湯良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了, 這不是他來過的第一個聚落, 連日的奔波讓他不僅風塵僕僕,不斷的喊話也讓他的聲音幾乎變了一個音色。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黃天並非自然生成,而是因受萬民之請所以凝聚,正因天下萬民之心願,而降臨世間。”
“我們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名同胞!”
“請各位相信我們,相信我們太平道,相信我們黃巾軍,相信我們的國家!”
望着站在高臺之上的湯良,望着那高臺之上飄揚着的土黃色旌旗,還有高臺周圍那一名又一名在風中飄揚着的黃色巾帶。
廣場之上的腥硕汲聊似饋怼�
“我們的國家……”
梁平的心臟猛跳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突然感覺他原本熟悉的那個世界正在慢慢的改變。
國家……朝廷……官府……
他知道是什麼意思,官府是每到時間便會來收稅的人,朝廷好像是官府的上級,至於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