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小明
那漢軍刀盾手側身閃過,奮起一刀砍向陳伍的槍桿,槍桿應聲而斷,陳伍只覺得虎口一震,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半步。
就此此時,後排一支長槍卻從前排的間隙中猛然刺出,從那漢軍刀盾手側面衣甲裸漏的地方直刺而入。
“噗!”
長槍直刺而入,那漢軍刀盾手如同觸電一般,僵在了原地,隨後喉中發出了駭人聽聞的嚎叫聲。
雙方士卒軍陣糾葛在一起,陷入鏖戰,雙方步卒結成軍陣,士卒們肩並着肩,胸貼着背緊緊的靠在一起,無數長槍,戟戈從陣中的縫隙中伸出,兩方的軍士們都奮力的將手中的兵刃往前刺去。
最前面的幾名軍士精神都已經瀕臨崩潰,這羣在生死夾縫中的人嘶聲力竭的大喊着,試圖緩解着心中的絕望恐懼,但軍陣之中,有進無退,也無處可退,他們必須奮戰到一方崩潰爲止。
“咚!咚!咚!”
漢軍陣中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金鼓聲,數面高大的紅旗陡然出現漢軍陣中。
“銳士!!!”
一名黃巾軍的隊率眼中露出驚恐的神情,不由的驚叫出聲,他曾經和漢軍作戰,遇到那些身披的重甲的怪物,漢軍銳士,每每在這種焦灼的時刻出擊。
伴隨着震天的“威武”聲,那紅旗已經衝出了漢軍的軍陣,但卻並未見那些身着重甲的漢軍銳士,而是上百名身披革甲,手持各式刀劍的人。
面對着如林般的槍陣,他們面上並無絲毫的懼色,反而是疾步上前。
第一百一十四章 晉陽之戰(七)
那黃巾軍的隊率卻沒有半分的放鬆,因爲他在他們的身上嗅到了另一種危險的氣息。
這些人其實並非漢軍,而是太原王家座下的門客、俠士或者是受了王家的恩惠,被派到軍中供張懿驅使。
這些門客,遊俠,或許不通戰陣之事,但他們個個精通技擊之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他們常年受王家恩惠,今日出戰,多是心存死志。
這些太原王家的這些門客和遊俠們對於自身的傷亡根本毫不在意。
“殺!”
這些技擊士雖然並無厚重的盔甲,但大多身形矯健,且武藝不凡。
在這些悍不畏死的技擊士的猛攻下,黃巾軍的軍陣幾乎是瞬間被後壓退了數步的距離,越來越多的地方的被打開的缺口。
身旁不認識的門客,遊俠死了,反而會激起其他人的血性,而認識的門客和遊俠倒下去了,更會激起這些技擊士的仇恨。
太原王家的門客和遊俠一個又一個倒下,但黃巾軍前陣的軍士也是一個接着一個倒下,幾乎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不可否認,這也的辦法確實是有用的。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王任看着前方的軍陣已經感到了不妙,王任跟隨許安經歷了連番的搏殺,也經歷了赤石嶺的大戰。
他知道軍陣一旦潰散,這裏所有的軍兵包括他自己,肯定是無一倖免,在這曠野上會被那旁側的漢軍甲騎生吞活喫,連皮毛都不剩。
更恐怖的是,如果他王任葬送了這三千名黃巾,只怕是王家一朝之間跌落地獄,再無翻身之日。
王任一把摘下自己的頂盔,將頂盔狠狠的擲在地上,大聲喊道。
“難道只有漢軍有敢死的軍士嗎!鹿臺王家的子弟,隨我殺!!!”
王任翻身下馬,高高擎起手中的環首刀,猛地向前一壓,身後的數十名王家的子弟俱是咆哮着,緊隨着王任向前殺去。
王任的軍司馬旗再次向前,那高大的土黃色軍司馬旗,就如同定海神針一般插在晉陽城外的原野上,插在了黃巾軍軍陣的最前列。
軍陣中每一個黃巾軍的軍士都能看到這面高聳的旗幟,也讓他們知道,他們的主將並沒有拋棄他們,他們的主將還在與他們並肩作戰!
“蒼天已死!”
身前的軍士如同波開浪裂一般,給王任讓開了一條道路,王任引吭高喊。
“黃天當立!!”
身後二十名鹿臺山王家的子弟仰天咆哮。
“歲在甲子!!!”
身旁上百名黃巾軍的軍士皆是狼嚎響應。
“天下大吉!!!!”
隨後整個黃巾軍的軍陣都沸騰了起來,他們聲嘶力竭的大聲喊道。
“萬勝!!!”
軍中充任軍法官的黃巾方士將懷中的符紙灑向天空,拔出腰間的利刃呼喝着向前衝去。
“萬勝!!!”
王任一刀砍翻一名突入陣中的技擊士,身後二十餘名王家子弟也是越卸觯麄冸m然技擊不如對方的遊俠,但勝在甲堅利刃,又是同樣悍不畏死。
再加上有了王任等人的加入,黃巾軍主將親臨戰陣,也讓這些驚慌失措的黃巾軍找回了主心骨,他們跟隨着王任的腳步清剿着這些突入陣中的技擊士。
這些技擊士雖然勇猛,但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在長槍和刀劍的雙重絞殺下相繼倒下,後續的漢軍雖然也跟着湧來不少,但在黃巾軍的猛烈反擊下還是被盡皆趕出了軍陣。
結成軍陣的黃巾軍就如同一隻捲縮起來的刺蝟一樣,張懿帶領的漢軍甲騎根本不能突入陣中,甚至黃巾軍中的弓手,還給漢軍甲騎造成了一些傷亡。
騎士雖然有甲,但是並非如同漢軍的精銳,三河騎士一般人馬俱着重甲。
“使君你看!”
一名漢軍甲騎手指向遠方,張懿循聲望去,只見一支打着黃旗的兵馬正往此處疾馳而來,不是黃巾軍,還能是誰?
“可惜了……”
張懿策動馬繮,眯起雙眼眺向遠方。
“若是再多五百騎,定叫這些‘蛾佟衼頍o回!”
隨着張毅的旗幟揮動,晉陽城的城頭也響起了鉦聲,漢軍的步卒如同落潮一般消散。
幾乎是同一時刻,城外的黃巾軍也看到了那支打着黃旗的兵馬。
“萬勝!!!”
軍陣中所有的黃巾軍大聲的歡呼了起來,那是劫後餘生從心底升起的喜悅之情。
眼看着漢軍往後退卻,王任雖然很想下令追擊,但漢軍的騎兵還遊戈在邊緣,黃巾軍軍陣現在還算嚴整,這些漢軍的騎士沒有機會衝擊。
但要是尾隨截殺漢軍的步卒,說不得軍陣便會散亂,進而給了漢軍可趁之機,仔細的考慮過後,最終王任還是選擇穩妥,沒有下達追擊的軍令,他無法承受失敗的代價。
大隊的漢軍步卒緩緩的退入了晉陽城中,他們帶着死去袍澤的屍首,衣甲走入了高大的晉陽城。
張懿走在漢軍最後的位置,直到所有的漢軍都步入城中後,他才緩緩策馬進入了晉陽城。
在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晉陽城高大的城門緩緩的向中央閉合,張懿回首望去,城外是滿目的瘡痍,飛馳而來的黃巾軍騎兵已經來到了黃巾軍軍陣的外圍。
龔都立在旗下,面色凝重的看着滿目瘡痍的戰場,也看到了軍陣最前方,那面沾滿了鮮血的軍司馬大旗。
軍司馬的大旗下,年過四旬的王任渾身的盔甲已是被鮮血所侵透了,他的右臂被一名技擊士砍傷,只能以左手持刀。
而跟隨他一齊出戰的鹿臺山王家子弟,此時只有三人尚能站立,其餘的人都已經倒伏在了地上的血泊之中,再也無法爬起身來了。
當王任看到率兵前來馳援的龔都時,強提起來的一口氣也終於是鬆了下去,他嘴角扯過一絲笑容,眼前色彩在他的眼中慢慢的消散。
他閉上了眼睛,身上的傷口讓他變得無比的虛弱,氣力正從他的身上消散,他再也堅持不住了,在腥说捏@呼聲中,王任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晉陽之戰(八)
南城!
許安猛地一拳錘擊在欄杆上,號聲最先從北面響起,他以爲是張懿想吞掉他的北面的偏師,但沒有想到,南城又響起了號角聲。
張懿真正要進攻的並非是北城,而是他在南城的部曲。
雖然反應過來後,他立刻就讓龔都帶領軍中僅剩的四百餘騎前往支援,但是卻是已經晚了數分鐘了,此時軍情還沒有傳過來,他在南城的部曲生死未卜。
許安舉目望去,東城外兩軍廝殺正酣,城頭的漢軍依靠着城池依舊在頑強的抵抗,黃巾軍的哨音一聲接着聲,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每分每秒都有無數軍士倒伏在地,但卻依舊無法前行半步。
這晉陽城就如同一塊磐石一般,在黃巾軍浪潮一波又一波的拍擊下屹立不倒。
進攻晉陽,許安調遣了山中兩萬三千餘名軍士,他本以爲晉陽缺少騎兵,自己佔據騎兵的優勢,晉陽城的守軍面對着東城的壓力,僅憑步卒絕不敢弄險出城襲擊偏師。
但如今看來倒是他許安太過自大,小瞧了這晉陽城,小瞧了漢軍的膽氣,小瞧了那幷州的刺史張懿。
看來就算是史書上不留多少筆墨的人,也不能小覷。
南城的偏師若是被吞取,無疑會大大增長守軍的士氣,沒有偏師的襲擾,晉陽城的守軍便可專注防守一面城牆,如此攻下晉陽又難了數分。
難道晉陽之戰就如此虎頭蛇尾,草草收場?
許安雙手緊握着高臺上的欄杆,此時他心中已是紛亂如麻。
“嗚————”
低沉的號角聲在他的耳邊響起,許安探身望去,第一部 退回陣中休整的軍士們,已經重新排列好了軍陣。
軍司馬李恆牽着戰馬跪立在一處高臺的下方,高臺上三名黃巾軍方士正在做法佈道,他身後本有十餘名親衛,都是鹿臺山李家的子弟,但如今卻只剩下了兩人。
而那面本來乾乾淨淨的軍司馬戰旗如今也是破破爛爛,沾滿了血跡和塵土。
就在上一次進攻的時候,李恆親自帶隊衝鋒衝上了晉陽城東城的城頭,奮戰近一刻鐘,但因爲漢軍的拼死的抵抗,還是無奈撤下了城頭。
但回來之時,原來第一部 的兩千餘名軍士,如今卻只剩下了一千五百餘人,幾乎有近千名軍士被留在了晉陽城中。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當黃巾軍的方士作法完畢,李恆翻身騎上戰馬,從陣前飛馳而過來,他揮動着手中長刀,聲嘶力竭的大聲呼喊道。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軍陣中一熊娛繜o不高聲應和。
“咚!”“咚!”“咚!”
昂揚的戰鼓聲再度響起,這一千五百名黃巾殘兵再度向前進軍。
“黃天……”
許安眼中浮現出了一團霧氣,他看到了廣宗之戰,那些面對着皇甫嵩領導的漢軍還敢在城外列陣的黃巾,那些在下曲陽做着殊死一搏的袍澤。
整個太平道不過是張角的謊言罷了,他只是想以宗教聚集起天下的百姓,進而席捲整個大漢十三州,推翻他眼中那個腐朽的漢王朝罷了。
那些仙術,那些符咒在張梁給他的《太平經》一書中不過只是一些障眼法罷了,張家三兄弟救死扶傷不過是學了書上的岐黃之術罷了。
但是那些太平道的信徒卻都相信了,他們相信太平道的教義,相信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相信他們最終能建立起一個天下和睦,興榮昌盛的黃天之世。
“咻————”
晉陽城東城下,尖銳的哨音再度傳來,也將許安發散的思緒扯回了現世。
黃巾軍再度對晉陽城發起了進攻,更多的黃巾軍匯聚成了土黃色的浪潮,狠狠的向着晉陽城的城牆拍打而去。
時間在一點一滴的流逝,南城的偏師生死未卜,東城的軍士們無時無刻不在拋灑着自己的熱血。
環顧四周,許安卻發現自己身旁並無一人可以與之商議,一切都需要自己來決斷,沒人可以幫他。
他陷入了惶恐之中,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如他自己從那列火車上突然醒來來到了這個亂世一樣,亦如每晚從夢中驚醒,朝不保夕的惶恐感。
“萬勝!!!”
黃巾軍軍士們的怒吼再度傳來,猶如山呼海嘯一般,讓許安昏昏沉沉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萬勝……”
許安喃喃自語,他想起了張梁昔日的教誨,也想起了張梁臨終的言語。
“黃天既覆,蒼生何存。”
“內外俱起,八州併發,如真似幻,撲朔迷離,熙熙攘攘,不過一夢華胥。”
許安抬起左手搭在了腰間的環首刀上,轉過身去,看向了站在他身後徐大和張季,還有他的一杏H衛。
“嗚————”“嗚————”
連綿不斷的號角聲從黃巾軍的大纛下傳來,整個黃巾軍大陣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李恆本來騎乘在戰馬之上還在大聲的鼓舞着麾下軍士的士氣,突然聽到了後方奇異的聲響,悠然回首,只見中軍那高聳的土黃色大纛旗正在緩緩向前,代表着黃天使者的虎紋戰旗亦是一起向前。
五百名黃天使者身後的虎紋背旗在風中迎風飄揚,如同五百隻猛虎一般。
“駕。”
許安雙腿輕輕踢動馬腹,胯下的棗紅馬輕嘶一聲,邁開四蹄向着前方跑去,炫目的陽光照耀在許安的眼簾上,還有他的披着盔甲的身軀上,讓他因爲惶恐而發冷的身軀,微微有些暖和。
“咻————”
晉陽城下,黃巾軍進攻的哨音再度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