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小明
許安盤腿坐在了閻忠的案牘面前,鄭重的言道。
“自古以來,統治階級皆是愚民、弱民,膽敢叛亂造反者,必屠戮,以此來震懾天下。”
“廣宗、下曲陽,皇甫嵩築京觀,就是爲了震懾其他可能潛在的反叛者。”
“軍師應該很清楚,我們黃巾軍、太平道和大部分的豪強世家處於對立面,我們的根基不在豪強,不在世家,而在於那些廣大的普通民猩砩希艺f的可對?”
閻忠點了點頭,許安的話確實沒錯。
許安見閻忠認可,便繼續說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我問軍師,現在掌控這天下的輿論,掌控這大漢的喉舌者是何人?”
閻忠沉吟了片刻,將絹扇放下,言道:“光武皇帝依靠豪強世家取得天下,雖然名義上是大漢的天下,但實際上豪強世家卻廣有影響,天下的輿論在於豪強世家。”
“軍師說的正是,天下輿論,喉舌掌控在於豪強世家。”
許安伸出雙手,張開十指對着閻忠說道。
“天下人口如果以我手十指代替,那麼豪強世家所佔之比,不過一指,但天下民袇s有九指,爲何其一指勝過九指。”
“皆是因爲讀書識字,所掌握的學士罷了,豪強世家壟斷學識,府中藏書數不勝數,然平民百姓,卻終身沒有機會學習那書中的半分知識。”?
“很多書只有孤本,軍師學識淵博,想必也有想讀之書卻藏於他家之中,不得窺視吧?”
許安站起身來,收回十指。
“兵法、兵書在於將門之家,經義在於大儒之家,鄉間市井的農夫販卒卻並不識字,皇權不下鄉,政令下達,豪強世家、宗族勢力在鄉間勢力根生蒂固,卻是扭曲是非。”
閻忠定定的看着許安,想不到許安並非出身名門,卻也能將此事看的如此清楚。
“我等張貼告示,宣佈政令於鄉間市井,阡陌之間,若是百姓識字,那麼又怎麼會輕易被豪強世家,或者某些有心人所歪曲?”
光靠着黃巾軍的武力來打破,其實根本沒用。
就算斬殺了所有的世家豪強,但是依舊還會有新的世家豪強出現。
有用的是讓更多的人識字,能看懂詔令,能看懂條律,不被其矇騙。
不會讓原本的良政,演變成惡政。
只有民胁辉倌坎蛔R丁,只有民胁辉儆廾粒挥袑⑿碌乃枷胱⑷肫渲校S巾軍纔有希望。
“天下昏暗,千百年來,庶民逆來順受,飽經苦難,卻習以爲常,偶有反抗,卻被暴力誅殺。”
“這兩萬名孩童,將接收新的教育,接收啓蒙教育,他們將會成爲照亮這黑暗世界的光亮。”
許安面色肅穆,鄭重的言道。
“而且,不僅僅是這些孩童,下一步整軍完畢,我還要在軍中推行啓蒙教育。”
“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到底是爲什麼而戰,是爲誰而戰!”
第三百章 蒼天已死,漢怍將終!
幷州、太原郡。
晉陽城北城區一處裏坊,確實顯得與其他的裏坊有些格格不入。
四座略顯古樸的書院靜靜的坐落在裏坊之中,這裏便是晉陽城剛剛開辦不久的蒙學。
此處裏坊已經進行了大改,原來的居民都已經搬遷了出去。
這處裏坊,只剩下四座新修建的蒙學堂,呈田字狀分佈於裏坊四處,稱之爲“學坊”。
學坊的主道路只有兩條,如同田字中間的十字隔開了四處蒙學堂。
正中央,道路的交接處被改造成了一處頗大的圓形廣場。
廣場的正中央,修築了一座頗爲高大的講義臺。
講義臺上立着有一面遮陽的傘蓋。
傘蓋上面並無半點裝飾,絲毫不顯華麗。
顏色也非是什麼朱紫之色,而是和地上的泥土同色,和黃巾軍的旌旗顏色相同。
早有消息從晉陽城的府衙之中傳出。
今日是蒙學堂開學之日。
太平道將在此舉辦開學典禮,屆時大賢良師許安將會親臨學坊,在學坊的廣場上主持典禮。
學坊內外,幾乎站滿前來觀禮的人,他們多是太平道的信校蚴歉心钐降蓝骰荩犃藗餮裕胍H眼看看被傳成仙人的大賢良師許安真容。
學坊的廣場外圍,站滿了前來觀禮的普通民校舱咀旁S多黃巾軍的軍兵,還有鷹狼衛的緹騎。
他們不僅是維持治安,也是前來觀禮。
再到裏面,到講義臺的附近。
五百多名身穿各式服裝的少年,盤腿坐在地上。
講義臺站着數十人身披重甲,手按雁翎刀的黃天使者。
許安端坐在講義臺,看着底下少年一張張略顯迷茫的臉龐。
許安又將視線投向遠處,那些太平道的信校切╊^裹着黃巾的軍卒,眼中大部分是狂熱和信任。
“咚!咚!咚!”
放置於講義臺下的小鼓被幾名頭裹着黃巾的道童敲響。
鼓聲緩緩傳向四方,喧囂的學坊也在這一刻慢慢的沉寂了下來。
鼎沸的人聲開始消散,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廣場中央的講義臺上,集中在了許安的身上。
閻忠將絹扇插於腰間,跪坐在講義臺近側,他的目光現在也停留在了不遠處講義臺上的許安。
此時的許安,身穿着羽服,頭戴道冠,手持着素色的拂塵,正襟危坐於講義臺上。
閻忠拜於許安的幕府之中也有數載的時光了,但他從未見過許安這般的裝束。
許安常年身穿戎裝,平常穿戴的常服也是和鷹狼衛一般的服飾。
如此裝束,他倒是第一次見。
目若朗星,神清意平,道骨仙風,仙袂飄飄更不似凡人。
閻忠看着上首的許安,竟然覺得其和身上的裝束,有種渾然天成的感覺。
好似許安天生就應該是穿着道服一般。
鼓聲漸漸停下,學坊終於迴歸了寂靜。
“大順天地,不失銖分,立致太平,瑞應並興。”
“元氣有三名,太陽、太陰、中和。形體有三名,天、地、人。天有三名,日、月、星,北極爲中也。地有三名,爲山、川、平土。人有三名,父、母、子。治有三名,君、臣、民。”。
“欲太平也,此三者常當腹心,不失銖分,使同一憂,合成一家,立致太平,延年不疑矣。”
許安緩緩開口言道。
他選了《太平經》中頗爲玄妙的一篇經文作爲開場。
這經文並不需要學坊之中聆聽的腥四軌蚵牰菭I造出玄妙的感覺,使得他接下來說的話更有說服力。
這個時代很多人,都相信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還有說教。
講義臺和學坊都是經過了特殊的設計,講義臺上也被許安放上了數個可以擴大聲音的喇叭狀物體。
雖然擴大的聲音有限,但在一心芄で山车膸椭隆�
如果學坊內保持安靜,那麼許安的言語在學坊之中傳播,還是能勉強使得腥硕寄苈犌濉�
許安說話的方式也非是像平常說話一般,而是換了一種特殊的說話方式。
那是《太平經》中記載的一種別樣的發聲方式,可以使得聲音更爲渾厚,更有出塵之息。
“夫國者爲舟也,庶人者爲水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對於天下而言,我輩黎民就好像是卸嗨螀R成的大海,而國家就好似海上的一片舟船。江河之水可以載着舟船行駛,同樣也可以讓舟覆滅。”
閻忠微微皺眉,他熟讀經義,自然知曉許安所說的話是出自《荀子·王制》的內容。
原文乃是“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許安這是將荀子的話重新修改了一番,其中最大的一點便是將其中的君王替換成了國家。
“大漢天子高高在上,不食這人間煙火,我等布衣草民匍匐於地,縱死萬人亦不爲大漢天子所知。”
許安鏗鏘有力的聲音迴響在學坊之中,在學坊腥硕许懫稹�
“當今皇帝昏庸無能,奸臣當道,偏愛世家,聽信朝中邪祟讒言。”
“外族南下燒殺擄掠,西河郡數萬百姓淪爲豚犬,豪強世家、惡霸遊俠肆意妄爲,肆意欺凌我等布衣草民。”
學坊之中,很多人的臉上出現了哀傷的神色,西河郡的慘事,他們如何不知。
許安放下拂塵站起身來,恨聲言道:“告官不應,上書不究,官官相護,不懲戒惡霸豪強,反而懲戒我等小民。”
“豪強世家,貴族高門之中的美味佳餚享用不完,寧願讓其腐爛發臭,也不願意分給我等半點,我等布衣草民飢寒難耐,貧無立錐之地,酷吏卻仍要從我等手中搶奪糧食,搶奪那僅剩的錢財。”
“算賦,口賦,田稅,徭役繁多,皆由我等布衣草民承擔,豪強世家坐享其成卻還不罷休!”
隨着許安的言語,學坊之中越來越多人的眼眸之中,也逐漸流露出了憤怒的神情。
“豪強世家羅織罪名,勾結官府,想要侵吞我等的田產,侵吞我等的房屋,要使我等爲奴爲婢,置我等於不可翻身之地,才肯罷休。”
“我等本同宗同族,同爲華夏苗裔,他們卻視我等如豬狗!視我等爲螻蟻!”
涼風吹起,許安臨風而立。
“烈日當空,我等被烈陽暴曬至皮開肉裂,汗水如雨一般落入那田土之中,寒冬時節,北風凌冽,我等砍柴背薪,戊邊服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敢有半點怠慢,官府徵走大半,豪強取走若干,我等辛苦一生,卻連喫飽都不能喫飽。”
許安渾厚的聲音緩緩傳播而去,學坊之中那些太平道的信徒,那些軍卒皆是回憶起了曾經的生活。
面朝黃土,背朝天。
半生勞苦,卻只有在逢年過節,或許才能喫得上一頓飽食。
遇到災年,荒年,遇到天公不美,頃刻之間,便有無數農戶破產。
只能變賣田產,房屋,甚至淪落至賣兒賣女,賣身爲奴。
鄉間惡霸、豪強橫行,官吏、貴族高高在上。
卑微如塵土,飽受欺凌,卻根本無力反抗。
“爲什麼?”
許安環視着學坊之中聽講的人,高聲質問道。
“爲什麼那些豪強世家從未勞作,卻衣食無憂,爲什麼我等布衣草民終日勞作,卻飢寒交迫?你們可曾想過爲什麼?!”
爲什麼?
腥酥挥X得,許安的質問聲如同在腦海內響起一般。
千百年來,很多人已經習慣了逆來順受,習慣了官吏前來徵收稅賦。
甚至。
習慣了被欺凌,習慣了飢餓。
好似自古以來便是如此,好似庶人、小民的生活就當如此。
“漢廷兵多將廣,帶甲之士足有數十萬之校缽娛兰揖镁余l間,勢力根深蒂固,門客打手不計其數。”
學坊之中很多人低下了頭顱。
他們不敢反抗,他們畏懼官府兵丁手中的刀兵,畏懼衙役手中的枷鎖,畏懼豪強家奴的拳頭,木棍。
“因爲刀兵在統治者手中,在豪強世家的手中,在那貴族君王的手中。”
“而你們的手中有的只是農具,只是木棍。”
“我知道,在我們黃巾軍進入幷州之時,在我們黃巾軍入主這晉陽之時,你們很多人的生活,還勉強能活下去。”
許安緊握着雙拳,高聲道。
“但你們就甘心嗎?”
“你們真的甘心嗎?擔驚受怕,爲奴爲婢,一直過這種豬狗不如的生活?!”
“讓你們的兒女,讓你們的後代,一直過着這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