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之世 第132章

作者:罗小明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廈將崩兮,一木難扶……

只是爲什麼,曾經無比強盛的大漢,爲何會走到現今這個地步。

真是可笑啊。

看着滿目的瘡痍,看着屍橫遍野的戰場。

張懿慢慢抬起了頭,盯視着許安質問道:“如今正值國家危難之際,北方戎狄就在旁側,虎視眈眈,其欲逐逐,你們卻在內地叛亂,燒殺劫掠,妄圖顛覆國家?”

“光和七年,八州並起,你們黃巾軍在各地叛亂,劫掠郡縣,裹挾民校率苟嗌偃肆麟x失所。”

“襲取河東、上黨兩郡,截斷朝廷與幷州聯繫,致使幷州數十萬百姓陷入危境,難道這就是你道義?”

“如今趁着匈奴人南下,以‘衣冠之爭’之大義言說來兵來援,實際上不過是黃巾軍中缺少騎兵,無法擊潰匈奴,看中我麾下的漢騎,想要藉着我麾下的騎兵,將匈奴胡騎趕出太原郡罷了,好使你奪取幷州……”

就在張懿還想再接着說下去的時候,許安已是出言打斷了張懿的言語。

“不作安安餓殍,效尤奮臂螳螂?”

許安再度上前了一步,到了離張懿不過五步的距離。

“爲什麼不安安靜靜的餓死?爲什麼還要做那螳臂擋車的螳螂?使君可是這個意思?”

張懿聞言一愣,許安繼續說道。

“光和七年,天下大旱之際,不僅毫無賑濟之糧,而苛捐雜稅亦無半分衰減,反而稅賦益小!�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巧取豪奪,巧立名目,豪強橫行鄉里,世家飛揚跋扈!”

許安舉起馬鞭喝問道:“我等半生勞苦,面朝黃土,背朝烈日,終日勞作,得來的糧食財物,多數卻要上交朝廷。”

“我等小民飽經苦難,官吏腐敗橫行,肆意欺凌我等。就算如此,我們也是忍氣吞聲,只不過是想求一條活路罷了,但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寧願珍饈美食爛在家中,寧願花銷錢財縱情聲色,也不願意稍緩一些,給我們留下一條活路……”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許安將馬鞭狠狠的擲於草地之上。

“你說我們黃巾軍裹挾民校率篃o數人流離失所,八州並起,定然有市井腌臢之徒混入其中,我不可否認。”

“但是爲何我等要揭竿而起,你可想過嗎?太平道的教義是勸人向善,十數年的時間,朝廷自然也有所瞭解,知道其並非邪教。最終的原因難道不是因爲那些宦戚權貴,欲驕奢享福?”

“若是朝廷能給我等一條活路,我們又怎麼會揭竿而起,難道真有人真得可以用血肉之軀去擋那鋼鐵鑄成的刀刃,而不感到害怕?”

“廣宗城,下曲陽,宛城朝廷可給過我們一條活路嗎?”

張懿面色難堪,一語不發。

“使君願意擔任通敵之罪,也不願意讓幷州的百姓淪爲匈奴人的奴隸,披髮左衽,我敬佩使君的爲人”

“但使君爲何不能從那高高的廟堂之上走下來,來鄉間,來聚落,來市井之間,來阡陌之間,看一看我們這些卑微如螻蟻的人是如何的生活。”

“使君可知,我等辛苦勞作一年,戰戰兢兢,不敢怠慢分毫,一年所獲,不過只夠維持溫飽……”

“使君可知,稅、賦、徭役,我等升斗小民一年要繳納多少,又可知我們一年以來,勞作辛苦,所得幾何?”

“使君可知,豪強世家是人,我等亦是人,豪強世家有妻子父母,我等亦有妻子父母,我等不是那官府文冊上用筆墨勾畫出的數字,我們也是活生生的人!”

“使君不知,使君高居廟堂,怎麼會能知我等市井小民生活困苦至何境地……”

“使君高高在上,坐享珍饈,居於明堂,指點江山,慷慨激昂,呋I帷幄,北拒匈奴,怎麼有閒情雅緻,來管我等小民生活?”︶ㄣ

“哈哈哈哈哈……”

許安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演變成了放肆的大笑。

“使君在幷州有勤政愛民的美譽,但使君勤的卻是王政,愛的卻是士民,我等在阡陌之間的卑微小民,卻不受使君愛護,縱使在那邊疆的苦寒之地,奮勇殺敵浴血奮戰,卻也無半分出頭之日。”

“使君,你睜開眼睛,向着北方看看,那是長城的方向,修築長城抵禦北方遊牧民族的,不是秦、趙、燕等國的貴族修建而成,也不是橫掃六國的始皇帝修建而成,更非是漢室的天子王候修建而成。”

“長城之中埋的是如我這樣的升斗小民,走夫販卒的屍首,是我們這樣在豪強世家眼中連民都能不算做的小民,搬吡艘粔K又一塊青磚修造而成,長城是我們這樣小民用血肉修築而成的!”

許安舉起手,指向張懿的身後,言道:“使君,你回頭看看。”

“跟隨着你一同出征的將士,那些戊守邊疆的軍卒,難道個個都是世家子弟、豪強子弟、高門大戶?”

第二百四十二章 張懿

張懿沒有言語,他不知道該如何反駁許安所說的話。?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那個手持寶劍,信誓旦旦的發下宏願的少年,那個充滿了鬥志的少年早就消失在了時間的長河之中。

他一步一步的登上了刺史的高位,卻忘記了很多事情,他久居於廟堂,確實已經忘記了民間的疾苦,已經忘記了生活在底層的小民生活困苦至何境地。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張懿長嘆了一聲。

勤王政,卻不勤民政,愛士民,卻不愛小民。

他這是怎麼了,少年之時遊歷天下,路遇不平之事,敢於拔劍相抗。

見官吏橫行鄉間,亦敢手提寶劍怒目呵斥,見小民貧困,也有惻隱之心,願將財物贈與其人。

張懿撐住馬鞍,從馬背上下來站在了草地之上,向着許安深深的作了一輯,言道:“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爲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杖缭S將軍所言,幷州已成孤州,不能守護,南匈奴已退,我軍已是疲憊不堪,將軍想取幷州,不過在旦夕之間。”

張懿緩緩的解下了腰間的漢劍,雙手捧着寶劍,緩步走向許安。

呂布、徐晃兩人見狀皆是微微策馬上前,護衛在了許安的身側。

“今日我將幷州交予將軍,只希望將軍獲取幷州之地,能勵精爲治,抗拒匈奴,庇護幷州百姓。”

張懿雙手舉起漢劍,將其舉過頭頂遞向了許安,諔┑难缘馈�

許安彎下腰,從張懿的手中接過了漢劍。

這漢劍是張懿的佩劍,看起來卻頗爲樸素,甚至劍柄都有些發白。

許安握住劍柄,微一用力,但聽一聲清越的響聲,一道寒光便已經映照在了許安的眼前。

“好劍!”

許安讚歎了一聲,外飾明明有些老舊,但劍刃還是鋒利依舊,想必主人一定是非常愛惜。

張懿的臉上出現了追憶的神色,眼中也出現了不一樣的神采,笑道:“這柄寶劍,是我成年之時,我的父親送我的佩劍,他跟隨我走過了無數的地方。”

“當初我曾發下誓言,願持此劍爲我大漢掃清奸邪,護我大漢子民興業安邦!”

“只可惜……”

張懿眼中的神采慢慢的黯淡下來。

“我沒有能掃清奸邪,也沒有能力興業安邦……”

張懿轉過身,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戰馬旁,向着身旁的親衛吩咐道:“取筆來。”

親衛騎士一陣翻倒,從包袱中翻出了筆墨。

張懿取過竹簡,接着黃昏時太陽的餘暉,慢慢的在竹簡上謄寫了起來。

直到太陽將要全部沒入羣山之間時,張懿這才停下了筆。

看着眼前的竹簡,張懿將其放於地上,對着許安說道:“我已經在竹簡上寫清緣由,將軍到時候勸降雁門、西河兩郡,可能用的上此物。”

張懿命令親衛,將竹簡遞交給了許安,隨後便轉而看向一谐聊徽Z的漢軍的軍卒。

“請諸位放心,所有罪責皆由我張懿一人承擔,與諸位皆無關係。”

“錚!”

張懿伸手猛然拔出了掛在馬鞍上的環首刀,將其橫放於自己的脖頸旁側。

“使君!”

身旁一袧h軍甲士皆是紛紛湧上前來,盡皆緊張了起來。

“使君,萬萬不可!”

李恩走到張懿的近側,卻不敢再上前。

“使君,這是……”

許安也沒有料到張懿居然想要拔劍自刎。

“我心意已決,諸位不必再勸。”

橫劍在頸,張懿諔┑目醋旁S安請求道:“許將軍,我還有一事相求。”

許安言道:“但說無妨。”

“我麾下軍卒久在邊疆苦寒之地,護衛邊疆,並無欺壓鄉民之罪,還請將軍不要多做殺戮。”

許安點頭道:“我之前就說過,若是我入主幷州,定然不會大肆殺戮。”

“此戰擊退匈奴,全賴熊妸^戰,我怎麼可能擅殺功臣。”

張懿點了點頭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李恩。”

張懿回頭看向身後的李恩叫道。

“在。”

聽到張懿呼喊,李恩上前一步立即回道。

張懿繼續言道:“許安乃是仁義之主,黃巾軍入主幷州,尚能存幷州數十萬百姓之命,不至於披髮左衽,淪爲奴隸。”

“我最後一條將令,便是迎接許安入主幷州。”

張懿抬頭看向已經快完全沒入羣山之中夕陽,一時間有些悵然,一生所經歷的事在他的腦海中飛速的掠過。

“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

“終究是,辜負了……”

沾染着鮮血的環首刀掉落在地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張懿的身軀也隨之倒在了地上,鮮血從他的脖頸湧出,慢慢的染紅了身下的草地,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

張懿感覺自己的身軀變得輕了很多,時光好像好似回到了少年的時候。

“父親?!”

張懿有些愣神,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他本來早就已經逝去的父親。

“吾兒將來有何志向?”

本來昏暗的眼前,突然出現了刺目的陽光。

張懿看到了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正握着一柄樸素的寶劍,彈劍起誓。

“願持此劍爲我大漢掃清奸邪,護我大漢子民興業安邦!”

……

夕陽已經落下,天色已經黯淡了下來。

黃巾軍的大陣,還有許安的身旁的護衛騎兵都已是打成了火把,曠野之上無數黃巾軍舉着火把匯聚成了一片洶湧的火海。

曠野上的鏖戰已經結束,李恩帶着最後剩下的三千多名漢軍投降許安。

入夜,許安命令徐晃帶領武卒營駐守漢軍原來的營壘。

自己領兵帶着剩下的部曲,還有漢軍降兵,返回了永安城。

第二日,許安帶領着黃巾軍武卒營、銳士營,浩浩蕩蕩的大軍向北開赴。

沿途的城鎮,皆被黃巾軍用張懿的印信打開,並沒有受到過多的抵抗。

張懿帶兵南下,幾乎調遣了大部分的郡兵,所以城池之中現在的留守的郡兵少的可憐。

西河郡就是因爲調遣了大量的軍卒南下,才使得被西河郡在南匈奴部的進攻下,顯得絲毫沒有抵抗之力。

許安指揮着黃巾軍迅速的控制了西河郡通往太原郡的通道,雖然擊退了南匈奴部,但還是要提防南匈奴再度侵攻。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入主幷州

中平四年(187年),直到五月下旬。

黃巾軍已經控制了太原郡所有的城池,上黨郡鎮守關隘的黃巾軍也得到了解放,入駐到了太原郡內。

原本雁門郡、西河郡同時也遭受了匈奴部的攻擊,就已是幷州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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