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小明
他更喜歡躲在陰影中的感覺,被黑暗環抱着,有一種莫名的安心。
鄧續握了握腰間的環首刀,混亂的心緒也穩定了下來。
深吸了一口氣,鄧續循着道路,向着趙績所在的監察司內走去。
監察司的門依舊沒有關上,穿着蒼玄二色的緹騎來來往往,幾乎沒有斷絕。
絳邑城的鷹狼衛百戶所初立,而且河東郡城鄉的人口幾乎是上黨郡的數倍之多,所以要做的事也更爲多。
鷹狼衛每日幾乎都是忙碌不堪,不說出外勤的狼衛緹騎,內裏處理情報的那些緹騎,工作量可算是異常之大,這些文職緹騎基本都是上黨郡道堂派遣而來的符祝,或則是在軍中選拔的識字之人。
不過黃巾軍中的官吏的還是無比的稀缺,這也讓許安更想會和青徐兗的黃巾軍。
太平道在這三地發展了十數年之久,深入人心,連一些官吏都信奉太平道,軍中的識字、精通藥理的符祝和方士也爲數不少。
“趙百戶。”
鄧續敲了敲門框,走入了監察司的房舍,將手中的竹簡遞給趙績。
“這是拷問出來的情報,已經整合,剔除掉了一些自相矛盾的信息。”
趙績放下了手中的竹簡,接過了鄧續手中的竹簡。
纔看了數行,趙績的臉色便越發的嚴肅起來。
趙績看完手中的情報,當即轉頭向着鄧續命令道:“將其再謄寫一份,然後將情報迅速送往平陽城!”
“諾。”
鄧續應承了一聲,便準備退下,但趙績又叫住了他。
“等等。”
趙績盯視着鄧續鄭重的說道:“你在百戶所點一旗緹騎,親自送往平陽。”
第二百二十二章 面目全非
河東郡,安邑城郊,一處農家宅院,此時已是火光沖天。
宅院外,無數頂盔摜甲的漢軍,手持刀盾,挎持弓弩嚴陣以待。
喊殺聲震耳欲聾,宅院中不斷有淒厲的慘叫聲傳來,在那滔天的火光之中,十數名穿着麻衣,手持環首刀農夫打扮的男子,正在拼命的反抗。
但就算他們竭盡全力,卻也無法阻擋漢軍的推進。
宅院內,大火已經蔓延而來,濃煙徘徊在房梁之處,熾熱的空氣,使得屋內的人肺都快要爆炸了一般。
一名滿身血污的男子,將一本名冊塞入了懷中,他顫抖的打開了地道的門,翻身爬入了陰暗的地道。
“殺!”
地道外喊殺聲越加的急切,金戈相擊聲不絕於耳。
張平死死的抓着胸前的名冊,蹣跚着腳步,向着地道的深處艱難的走去。
……
宅院內,三名穿着麻衣,渾身浴血的人手持着佈滿了缺口的環首刀,相互扶持着,站立在庭院中。
四周是沖天的大火,還有無數手持利刃的漢軍甲士。
一名漢軍屯長,上前了一步,勸道:“四下已無生路,只要爾等投降,便有生路,萬事都可商議,何必枉送了性命?”
漢軍屯長的勸降,並沒有受到任何的回應。
“蒼天已死……”
最中央那名男子,義無反顧的舉起了手中的環首刀。
他發過誓,他在神壇之下,對着黃天發誓,成爲了黃天使者,他發誓要爲黃天奮戰到流乾最後一滴血。
他對着鷹狼衛署衙中雕塑發誓,願意爲太平道監察這天下。
“黃天當立!”
他身旁的兩名同樣渾身的浴血的鷹衛緹騎亦是舉起了環首刀。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沖天而起,吞沒了這座農家的宅院。
……
河東郡,平陽城府衙。
“漢庭詔發南匈奴出兵配合平叛,與河東軍,幷州軍共同出兵……”
許安看着手中鷹狼衛送來的竹簡,面色也逐漸變的難堪了起來。
歷史上,漢靈帝劉宏徵召南匈奴出兵配合平叛,可是因爲幽州張舉、張純叛漢,攻略州郡。
起初涼州叛亂,漢帝國調集各地精兵,太尉張溫徵召烏桓突騎三千人討伐涼州馬騰、韓遂等人。
張純主動請纓,想要負責統帥這三千烏桓騎兵,卻太尉張溫拒絕,反而以當時還只是涿縣縣令,這也在張純的心中埋下了一顆仇恨的種子。
“後車騎將軍張溫討龠呎碌龋l幽州烏桓三千突騎,而牢稟逋懸,皆叛還本國”——《後漢書·公孫瓚傳》
中平四年(187年),因爲朝廷拖欠烏桓騎兵糧餉,所以這些烏桓人又全部叛逃回本國之中。
不久後,涼州叛軍一舉擊潰了最後的涼州的漢軍,奪取了涼州全境,太尉張溫被罷免。
張純也在這時看到了漢帝國的軟弱,而那支返回國土的烏桓騎兵,更是堅定了他的信念,他找到了機會。
曾爲中山相的張純聯合了前任泰山太守張舉,及烏桓的丘力居等人發起了叛亂。
他們領導的叛軍甚至一度進攻到薊下,燒燬城郭,虜略百姓,殺護烏桓校尉箕稠、右北平太守劉政、遼東太守陽終等。
張純又使烏桓峭王等五萬人部隊,進入青、冀二州,攻破清河、平原,殺害吏民。
至此張舉、張純兩人威勢到達頂峯,麾下聚羞_十餘萬人,他們屯兵肥如,掠奪幽州、冀州。
張舉自稱天子,張純自稱“彌天將軍”、“安定王”爲三郡烏丸元帥,寇略青、徐、幽、冀四州,殺掠吏民,所至之處盡皆殘破。
他們給各州府、郡府發文書,言稱張舉作爲天子,要代替漢廷,並要求天子退位,要求官吏迎接他們。
同時還散佈謠言,宣傳洛陽有異象,天下動盪,這是漢朝氣邔⒈M的象徵。
“舉稱天子,純稱彌天將軍、安定王,移收州郡,雲舉當代漢,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資治通鑑》
張舉、張純二人起兵叛漢,幾乎席捲了整個帝國的北地郡縣,而漢帝國卻無力反擊。
當時漢帝國,西有涼州叛軍,南有區星叛亂,太行山有張燕統帥的黃巾軍,兵力捉襟見肘,於是漢靈帝詔發當時歸附於漢帝國的南匈奴,要求其出兵平叛。
當時的南匈奴單于,羌渠單于應詔派遣了自己的兒子於夫羅率兵前往幽州討伐張純、張舉。
而正是因爲此次出兵平叛,也導致了漢帝國北疆的異變。
南匈奴是由多個部族聯合起來的,主要的決策並非羌渠單于一家而能決定。
黃巾之亂,涼州叛亂,太行黃巾,幽州叛亂,他們看到了漢帝國的軟弱,看到了漢帝國正處於極度的動盪之中。
他們擔心漢帝國徵發軍隊永無止境,於是定襄郡,五原郡,上郡,雲中郡,朔方郡,五郡的匈奴部族都聯合了起來,人數多達十餘萬。
直到中平五年188年,三月,南匈奴各部族徹底架空了羌渠單于,發兵攻取幷州,西河郡太守刑紀,幷州刺史張懿先後戰敗被殺。
現在張純、張舉並未叛亂,漢靈帝提前詔發了南匈奴的軍隊,試圖收復被許安佔領的河東郡。
歷史的軌跡發生了嚴重的改變,這不由的讓許安感到了一陣驚慌。
現在許安攻取州郡的影響,比歷史上的張燕聲勢要浩大數倍,而原來的郭泰,也是到了188年,也就是中平五年,纔在白波谷揭竿而起。
難道歷史上南匈奴反叛,會提前發生?
許安緊緊的握着手中的書信,歷史正在一點點改變,由他這隻蝴蝶扇動的翅膀的即將捲起一股颶風,席捲整個漢帝國。
他所熟悉的歷史,正在一點一點變的面目全非,強烈的不安感佔據了許安的心頭。
各式各樣的想法,思緒,一瞬間匯入了許安的腦海之中。
羣雄並起,天下動盪。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閻忠第一次在許安的臉上看到了恐懼的神情,他知道,此時許安手中這封書信肯定帶來的一個極爲讓人震驚的消息。
閻忠放低聲音叫道:“明公。”
混亂的思緒如同潮水一般消散,許安聽到了閻忠的聲音終於是回過了身來。
他轉過頭去看向閻忠,閻忠也是觀察着許安的神色。
許安臉上恐懼的表情已經消失,但卻帶上了一些茫然。
閻忠做了一輯,詢問道:“不知書信所說何事,竟讓明公如此失態。”
聽到閻忠提起書信的內容,許安面色不停的變幻。
許安沉吟了半響,終於是言道:“漢庭詔發南匈奴兵,配合河東郡漢軍,想要重新奪回河東郡,羌渠單于派自己的兒子於夫羅領騎兵一萬兩千騎南下。”
此時更讓許安感到不安的是,於夫羅此時已經領兵抵達了安邑城下,
漢軍已經準備在暗中發起了攻勢,他手下鷹狼衛的緹騎,卻是在抓獲了漢軍在絳邑城的細作後,得知的情報,在河東郡部署的鷹衛緹騎,卻是毫無消息傳來。
這就證明了,漢軍已經發現了鷹衛的作用,而且已經開始派人發起了反制。
“這……”閻忠心思轉動,仍然是不解,疑惑的說道,“能詔發的南匈奴兵不過萬餘人,匈奴騎兵平原野戰尚可,崎嶇山道,攻城略地,卻是差強人意,況且匈奴騎兵比之漢軍尚弱數倍,不足爲懼啊。”
閻忠本就是涼州人,他自然知道這些北地的匈奴、羌人的戰鬥力。
雖然他們確實頗爲驍勇,弓馬嫺熟,但武備卻是差了漢軍數個檔次,鐵製的武器,盔甲都沒有多少。
同等數量的漢軍騎兵,可以輕而易舉的擊潰同等數量的匈奴騎兵。
雖然河東黃巾軍騎兵稀少,但有城牆可以依仗,而且採桑津等北地渡口被黃巾軍所佔領,北地呂梁山山區也被黃巾軍佔領。
漢帝國詔發的南匈奴騎兵,只有從河東郡南部,或者是經過西河郡,從太原郡南部進攻。
經過西河郡,從太原郡南部進攻,首先就要被排除。
永安城橫在呂梁、太嶽兩山之間,黃巾軍精於山地戰,匈奴騎兵在崎嶇的山路根本毫無用武之地。
以己之短擊彼之長,沒有人會這麼愚蠢。
而從河東郡南部進攻,袁滂帶領的三萬餘名漢軍都沒有做到,這些徵發而來,並不會拼死作戰匈奴人,怎麼可能做到?
“我擔心的並不是這些徵召而來的匈奴兵……”
許安搖了搖頭,鄭重的說道。
“我擔心的南匈奴內部。”
“南匈奴名義上歸屬漢庭,但這數年來,與漢庭控制的區域卻是摩擦不斷。”
“若是南匈奴反叛,你覺得憑藉幷州的現有的兵力,能否抵抗住十數萬匈奴人的反撲?”
許安的話傳入閻忠的耳中,一瞬間便在閻忠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南匈奴反叛,現在的幷州絕對無法抵抗,上郡援助河東郡的部曲被許安盡數擊潰,西河郡的漢軍被拖延在了蒲子城。
上黨郡被黃巾軍佔領,河東郡也是一樣,漢帝國就算想要援助幷州,也是無可奈何。
太行山也被黃巾軍佔據,幽、冀、兩州亦是鞭長莫及,幷州已經淪爲孤島
如今漢帝國在幷州的部曲,只有太原郡和雁門郡尚有一戰之力。
但只憑借這兩郡的軍兵,如何能敵過擁兵十數萬的南匈奴大軍。
“南匈奴……如何會反叛……”
閻忠手中的絹扇掉落在地上。
“涼州叛亂,葵城之戰……”
這數年間,所有發生的事都被閻忠在腦海中串聯在了一起。
閻忠身爲涼州人,南匈奴的局勢他自然也是清楚一二,他自然知道南匈奴是多個部族聯合組成的。
而羌渠單于統領的部族正是南匈奴最大的部族,南匈奴和幷州的關係本來就不太妙,摩擦也逐漸增多。
此時於夫羅帶一萬兩千騎南下,自身實力定然大大削弱,若是南匈奴各部反叛,根本無力鎮壓……
“若是南匈奴反叛,旬月之間,只怕就能攻入幷州……”
閻忠渾身一震,他想到了一個可怕的事。
奪取了幷州的匈奴人,難道會放棄更爲富裕的河東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