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64章

作者:素罗汉

做完這一切後,天色已經擦黑,正是進城的好時候。

宋嘉在上船之前,便已經掏出銀子打發了碼頭稅吏和各路牛鬼蛇神,這時停靠在洪字號碼頭外的,只有幾頂宋嘉提前僱好的轎子。

於是牛高馬大的使節團一行人,一個個戴着眼紗,躬身僂腰,迅捷走下船,鑽進了轎子裏。趕在閉城前,這四頂小轎在十幾個人手護衛下,進入了福州城。

使團走後不久,天光愈發暗淡,這時候,從瑞安號上又走下來一個不起眼的黑瘦漢子。此人下船後就匆匆奔着南門而去,船上的水手就像沒看到他一樣。

福州城南北分屬,南爲侯官縣下轄,北是閩縣。

沿着古建築鱗次櫛比的石板街一路北行,使團隊伍從南門中線開始,一路穿過府學,侯官縣衙,再過安泰橋,過還珠門後,便是中國古代城池中心必備的一所建築:鼓樓。

過鼓樓後,再過毛應橋,便是督撫衙門扎堆的北城區了。

隊伍走到這裏,就沒有再往前,而是徑直右拐,最終,使節團一行人在福州城右上角的忠懿廟附近,一處僻靜的宅子裏安置了下來。

這處宅子是福州站蒲一成立,就祕密購買下來的第一處房產。宅子不大,三進,有一套小花園,位置就在忠懿廟和獅橋中間,交通方便,獨門獨戶。

……

“老幾位辛苦了啊,大老遠跑來也沒個接風宴,唉,實在不好意思。”進屋簡單洗漱後,宋嘉這個地頭蛇這纔有機會和大夥寒暄兩句。

“得,您老人家也別客氣了,抓緊時間把情況說一說吧。”一旁宋嘉的同仁,正在用溼布擦臉的唐七唐處長扭頭說到。

“嗯……那我就簡單給大家彙報下情況。”宋嘉沉吟了一下後說道:“眼下總體局勢不錯,從‘峨眉峯’那裏得到的消息是,熊文燦還是比較期待和‘曹兄’你見面的。”

對着冒牌曹川微微一笑後,宋嘉又說道:“不過老鄭那邊也同樣有動作,前些日子老鄭又突襲中左所,這就給熊文燦施加了壓力。另外最近請託,遊說熊文燦的人同樣也有,這都是給鄭芝龍張目的。”

“那我們還是按照原計劃行動嗎?有沒有需要改動的地方?”聽宋嘉說到這裏,張冬東忍不住張口問到。

宋嘉搖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不,一切不變。現在最關鍵的就是你和老熊的會面,其他所有人,所有工作都要用來保障會面順利進行。這之後,咱們纔會根據會面結果,商定下一步計劃。”

“放心吧,我這裏預案都有,明天老唐和我一起完善計劃。”宋嘉說到這裏,呵呵一笑:“至於你們二位,只要安心準備應對老熊面試就好,其他萬事都別操心。”

“好吧,那就只能先這樣了。”張冬東聽到這裏,點了點頭。

……

由於福州站成立時間太短,目前還沒有培養出足夠多可以相信的下人,所以使團這所院子裏,沒有外人,只有三個穿越泻褪畮讉�從大員帶來的情報局下屬。

這其中有3個人是宋嘉當晚留下來,他們是熟悉當地情況的福州站人員。至於宋嘉本人,草草說幾句後就返回他自己的居所了——已經到了亥時初,再不走遇到巡兵就麻煩了。

於是當天晚上,張冬東他們一行只能自己動手,洗漱完畢後,將牀鋪整理好,安排完值哨,大夥便早早安歇了。

第187章 接觸

第二天上午,首先來到“別院”的,是宋嘉帶人押送着的一溜拉貨驢車。

使節團現在住的這所宅子,之前是某商人的別院。被唐七買下來後,宅子就閒置在那裏,也沒有掛唐府的招牌,內部一直以“別院”爲代號。

四輛驢車在宋嘉和水手護送下,拉來了瑞安號上的貨物。

貨物是在清晨的時候,從瑞安號卸到舢板,然後舢板繞着護城河轉了半圈,從福州東南角的井樓門進的城。

井樓門在萬曆之前叫做船廠門,門外就是閩江船廠。此地不光有官辦船廠,大小私人船廠同樣扎堆在此。木料堆壘,工匠雲集,每年都會有大批福船從這裏被新造出來。

“別院”離井樓門不遠。舢板進城後,直接在忠懿廟附近的獅橋卸貨,然後僱幾輛驢車,貨物就送到了院裏。

四輛驢車卸完貨後,又馬不停蹄得去拉第二趟——瑞安號此次來福州,船上裝載了大批財貨和禮物,就是預備着給福州城裏大大小小的官兒們送禮的。

……

幾十號人一直忙碌到晚飯時分,纔將陸續到來貨物都分類安置好,然後沒消停多久,客人來了。

依舊是天色擦黑的時候,兩頂小轎一前一後進了別院的門。

頭一頂轎子進門時,周圍影影綽綽跟着好幾條人影,而且來路上還有人沿途監視斷後,氣氛莫名緊張起來。

轎內人是薛海元:福州城裏半公開的大員辦事處負責人。

大員方面派駐在福州城裏的辦事處,目前正承受着來自各方面的壓力。身爲半公開的海主代理人——至少在旁人眼裏,薛海元和遠在杭州的熊道,是一路貨色。

默默無聞的日子已經過去。隨着穿越勢力佔據大員的消息逐漸傳開,閩粵洋麪上又多了一股能打敗荷蘭人的悍匪,這個消息現在已經被大多數喫海路飯的人得知。

福州城裏海主們的辦事處不少,圈子裏突然多出一家新人,自然會有人跑來試探,有正大光明上門接觸的,也有側面打探的。

而隱隱和老鄭有些不對付的福州辦事處,很快就感覺到了壓力。尤其是眼下鄭芝龍勢大,氣焰囂張,福州城裏爲其張目的很有一撥人,所以薛海元現在出門不得不小心,繞路和斷後這都是必須的,否則就會有安全和跟蹤方面的問題。

來到別院後,薛海元和張冬東他們簡短開了個小會,然後大夥一邊喫飯,一邊等“峨眉峯”同志進門。

今天這場聚會,是福州城裏的穿越勢力在公開亮相前,人手最全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尤其是薛海元本人。

理論上是應該薛海元來負責使團接待活動的。但是由於熊文燦和穿越勢力都不想在招撫成功前,讓外界知道大員使團的存在,所以公腥宋镅T筒缓线m出場了。

今後各方聯絡,會通過車載電臺進行,見面這種風險高的活動,不會再搞。

……

說曹操,曹操到。

沒等菜上齊,峨眉峯同志的小轎就到了門口。

峨眉峯同志自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一小隊穿着巡撫衙門號衣的親兵,一個熊老大的心腹長隨熊七,這是基礎配置。

宋嘉聽到消息後,急忙迎出大門。不一刻,手持摺扇,穿着一身松江細布直綴的黃平黃大舉人,就被迎進了大夥正在喫飯的正房。

而同來的撫衙親兵,這時自然是被請進偏房,開始笑眯眯地享用附近酒樓提來的上好席面,喫完後,每位副爺還能領到五兩銀子的辛苦錢。

至於熊七這位能隨時透露熊文燦動態的親信,在這種關鍵時刻,穿越凶匀徊粫邌葶y子。所以熊七在進門後,馬上就有管家模樣的人將熊爺單獨請入廂房,擺酒佈菜之餘,熊七還到手了一塊20兩重的金錁子。

笑眯眯得把金錁子揣入袖囊,除了黃平之外,這隊撫衙人馬裏唯一知道穿越衼須v的熊七,只用了一句話來回報這塊金錠:“日前鄭一官攻佔中左所,我家老爺私底下可是發了怒的,唉,世道艱難啊。”

……

熊七的暗示,很快就被傳到了正屋裏的穿越羞@一桌。

而正在被大夥取笑的黃舉人,聽完後敲了敲手中的扇子,點頭說道:“熊七這個消息和我觀察的結果是一致的,老熊那兩天的確心情不怎麼好。”

“這麼說的話,你明天還是要着重和老熊談一談鄭芝龍的危害,然後拿咱們對比一下。”宋嘉聽到這裏,扭頭對張冬東說道:“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嘛。”

“瞭解。”正在埋頭喫魚的張冬東點了點頭,表示收到。

“另外,老熊是比較忌諱兵強馬壯這四個字的,到時候你說話要注意。”黃舉人這時補充到。

“瞭解。”張冬東這時終於喫完了魚:“老熊等於是被鄭芝龍逼迫到福建來當招安巡撫的,雖說歷史上他捏着鼻子招撫了老鄭,但這不代表他心裏就舒服了,起碼招撫初期,他就是這個心態。”

張冬東頓了頓,組織下語言繼續說道:“現在老熊多了我們這個選擇,所以聽不得兵強馬壯這種帶着隱性威脅的詞句,這是合理的。”

“鄭志龍那夥人,要是在熊文燦面前還擺着歷史上那一套臭架子,嘿嘿,現如今被咱們捧慣了的老熊可是傲嬌之人,鄭芝龍,一邊歇息去吧。”

“嗯,不錯不錯,老張對熊文燦的心態把握的很準,傲嬌這個詞用得好!”現如今已經混到熊大撫軍身邊當贊畫的黃舉人,這時撫掌贊到。

“呵呵,說起傲嬌,你老黃纔是專家啊!知道多少人當時看完你的傲嬌小視頻後,表示身心遭到重創,內容引起嚴重不適嗎?”

“哈哈哈……”一羣人又開始粜ζ饋怼�

而黃老爺這時略有點狼狽:“過了啊,過了,哥幾個取笑人沒完了啊!”

晚宴很快結束。

而帶着“密會曹川,討論見面事項”這個任務的黃贊畫,這時已經和穿越同仁們商量好了明天張冬東和熊文燦會面的細節。看看時間已經到了晚上8點半,於是黃平決定回衙門。

從理論上講,穿越羞@邊到福州後,原本應該去巡撫衙門投帖問路的。然而眼下情況特殊,所以熊文燦纔會在天黑後,特意派出黃平這個不起眼,又對閩粵局勢有詳細研究的贊畫去和使節團接洽。

當然,如此一來,黃平正好有機會和同志們交流情況,也算是一樁好事。

定下來明晚和老熊會見後,黃老爺和已經喫飽喝足的親兵隊就正式告辭了。黃老爺這支隊伍眼裏可沒有什麼宵禁夜禁這一說,告辭後,打起巡撫衙門的燈唬蜋M衝直撞的去了。

和來時不一樣的地方是:黃老爺回去的隊列裏,多出一輛驢車。

……

時間:黃平從別院離開1個小時後。座標:福建巡撫衙門,後宅,小書房。

往日裏需要點亮紅燭的書房,此刻卻毫無油煙味道,反而是白光大熾。一盞黃銅仿古太陽能馬燈,正在書桌上散發出明亮,甚至有點刺眼的白光……小書房裏的人物器件,這一刻暴露無遺。

右僉都御史,福建巡撫熊文燦正坐在書桌旁,仔細看着手中的一張禮單。太陽能燈此刻散發出的光芒,使老熊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連帶着老頭臉上微微抖動的鬍鬚,這一刻都落在了一旁微笑端坐的黃平眼裏。

半晌後,熊文燦才抬起頭來,將禮單放在桌面上,然後輕嘆一口氣:“老眼昏花之人,看這份禮單居然毫不費力,這純陽燈果真是異寶,此輩當是有心了。”

黃平這時微微一笑:“東主果然慧眼。聽那曹川所說,這純陽琉璃得之不易,便是泰西之地,十年也未見能出產一塊。”

熊文燦聽到這裏,點點頭,然後捋了捋頜下長鬚,張口問道:“先生今日見那曹川,可有所得?”

黃平心知關鍵時刻到了,於是正色道:“我觀曹川此人,言辭懇切,急於在東主治下忠宦淠_之處,不似那作僞之輩。”

“嗯。”熊文燦想了想後繼續問道:“這曹家和鄭家兩相比較呢?”

黃平呵呵一笑:“曹氏勢弱,鄭氏勢強,一爲商賈,一爲強盜耳!”

“以先生所見,該當招撫何人?”

“東主,使功不如使過,使強不如使弱!”

……

1628年6月1日,大員使節團抵達福州的第三天清晨。

張冬東正在別院裏轉悠。

昨天深夜,巡撫衙門的黃平,別院的使團,宋嘉的杭州站總部,以及薛海元的辦事處,這四處地點,已經通過車載電臺進行了通話。

所以張冬東現在心裏極度鎮定:他對今晚熊主考的面試充滿信心。

鄭芝龍這位參賽選手,在歷史上筆試成績是第一的。所以儘管這貨很拽,面試成績也一般,歷史上熊考官還是捏着鼻子錄取了他。

現如今一切都不同了。穿越幸呀洿蛲岁P節,熊主考家已經堆滿了茅臺酒,所以鄭芝龍筆試第一又如何?他很快就能知道,什麼叫做英雄難過面試關。

第188章 焦姐

就在穿越團隊全力準備首腦峯會的當天。

上午10點來鍾,城東閩王祠。

閩王祠也叫忠懿廟,主祀五代閩國國王:王審知。

閩王王審知在福建各地可謂家喻戶曉。此君在職二十九年,保境息民,輕徭薄賦,獎勵工商,鼓勵墾荒,三年之內,人民衣食無虞;招集流亡,中原避亂人士,相從入閩,拓墾山林,興修水利,一時閩中大治。

歷代官府對閩王祠多有修繕,最近一次是20多年前的萬曆年間。平日裏閩王祠香火旺盛,愚夫愚婦多有拜祭。

一位中年婦女,此刻正在祠門前凌亂的香燭瓜果攤前穿過,往祠內走去。

這女人皮膚粗糙,相貌醜陋,眉目愁苦,臉上不施粉黛;看樣貌的話,婦人大約是30歲上下的年紀,身穿青布裙,手臂上挎着一個細竹籃,一身僕婦打扮。

邁入牆上鐫有“紹越開疆”四個大字的祠堂大門後,婦人一路低頭躬行,跟在熙熙攘攘的香客身後,穿過前庭、祀門、後庭,來到正殿。

耐心等一段時間後,婦人輪到一個蒲團。

從竹籃裏拿出線香,婦人開始對着頭頂面態祥和,紫袍黑鬚的閩王神像,完成一系列上香,下跪,磕頭,敬祈的流程。

最後,婦人招恼意的從籤桶裏搖出了一支木籤。

起身後,掏出把銅錢,仔細數了一些出來後,又把剩餘的揣回懷中。接下來婦人便拿着銅錢和竹籤,去尋那殿外解籤的道長。

“施主所求何事啊?”

“求吉凶。”

下一刻,婦人恭敬上交銅錢和竹籤,道人隨後給出瞭解卦:澤火革,旱苗得雨,上上籤。

聽到“出行有益,交易奪魁,疾病漸好,求名必遂”的卦辭後,婦人大喜過望,沒口子的道謝幾聲後,這才轉身出了閩王祠。

沿着閩王祠前的石板街一路南行,不多時婦人便來到了騾馬橋菜市口。只是越接近菜市口,婦人原本神色已經舒展了許多的臉上,又露出一絲忐忑和害怕來,而且她越往前走,腳步越慢,到最後幾欲停步。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突然從斜次裏衝過來,一把挽住了婦人的臂膀。

本欲張口驚叫的女人定睛一看,好懸長出了一口大氣:“焦二你這做死的人,嚇煞我了!”

來人是個20多歲的年輕人。此人身穿一件半舊的鸚哥綠夾綢袍子,頭戴軟帽,腳下蹬着一雙薄底快靴,袖袍挽起,一副潑皮閒漢的標準打扮。

只見閒漢一臉焦急地說道:“姐,你快些個子,莫要讓兩位大爺再等!”

邊說,閒漢挽住自家阿姐的胳膊就往前疾行。

這婦人原本是要掙扎推脫的,但是想了想方纔從閩王祠得來的籤,於是暗歎一聲,任由自家兄弟將她帶進了路旁一間酒樓中。

現在不是酒樓上客的時候,所以樓內沒幾桌客人。閒漢焦二把自家阿姐帶到二樓,從兩桌青袍漢子中間穿過。焦二一邊左右賠笑,一邊將阿姐推進了包廂。

包廂裏有兩個人。從桌上茶盞的溫度來看,這二位已經在屋裏等了不少時候了。

其中一位是條胖大漢子。這人四十來歲的年紀,禿頭無眉,一臉橫肉,身材胖大;上身穿一件對襟黑絨馬甲,下身一條肥大軟褲,長滿黑毛的肚皮暢露在外,腰間纏一條巴掌寬的金絲貔貅口腰帶,端地是氣勢不凡,霸氣側露……

此人名叫伍世貴,江湖人稱伍爺,武藝高強,是騾馬橋一帶的黑道老大。伍爺家中開着賭坊和當鋪,手下養着徒弟和幾十號潑皮,焦二正是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