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一千多精銳騎兵的損失,穿着藍色對襟短褂,使用銳利火槍的對手……阿濟格得知詳情後,一股久違的、似曾相識的詭異感湧上了心頭。
上一次有過這種感覺後,明人的京城堆了個京觀出來。
警戒心爆表的阿濟格,當即開始調整戰略。
總數上萬的蒙八旗騎兵,被抽調到了燕山走廊東端。緊接着,阿濟格下令,後續入關的步兵,也全部自三屯營向東,總數不少於兩萬。
和想象中不一樣的是,其實興旺於白山黑水間的滿族,並不是遊牧民族,而是漁獵民族。之後被努爾哈赤統一成後金政權後,控制區擴大,旗丁有了奴隸和包衣,滿族才轉化成了半農耕半漁獵民族。
一直以來,後金的作戰模式,其實並不以騎兵爲主。其兵力構成,大部分是步兵,或者說,是騎馬步兵。
至於軍力構成中的純騎兵缺額,則由蒙古八旗來填補。
以此次入關的十二萬人爲例。這其中,蒙八旗出了三萬騎兵,滿族騎兵則只有一萬人。剩餘的八萬,全是旗丁步卒。
通常情況下,如果在關外和關寧軍堡壘作戰,根本不會有這麼高比例的騎兵,步卒裏也會出現大量只負責後勤的輔兵。
但是入關搶劫的隊伍不一樣。不但騎兵比例增加,而且步卒都是可以上陣的旗丁,沒有輔兵。
至於缺失的後勤問題……入關前大家推的是空蕩蕩的小車,入關後,咻斎蝿諘唤o劫掠來的明國百姓承擔。
從比例就可以看出,阿濟格這次是下定決心要打高端局。他在原本議定的兩萬軍馬基礎上,額外抽調了一萬蒙八旗騎兵。這就是極度重視了。
要知道,現在每往走廊東端多調一個兵,接下來走廊西端的環京大搶劫行動,就少一個兵……多抽調一萬騎兵,就代表着少搶劫很多村落,財富和人口。
然而額駙揚古利的遭遇,令阿濟格嗅到了危險。他現在對防守後路的重視,已經和進攻相等。
抽調出來東進的兵馬,依舊是揚古利主持。因爲另一位郡王阿巴泰性如烈火,進攻有餘守成不足,由他去主持後路怕是會出問題。
遷西夜火兩天後,烏雲一般的騎兵,再次從燕山走廊東端湧將出來。這一次,數量上萬的蒙古騎兵沒有停留,出現後便分成幾股大隊,向東南西幾個方向散去。
而後續由揚古利率領的兩萬步卒,出了山口後,並沒有貿然前進,只是就地紮營,靜等偵騎線報。
這一次,由於蒙古韃子只管探路不管其餘,所以信息終於更新,源源不斷傳到了後方。
首先,往東邊的一股斥候,只用了一天時間,就跑完了百多里路。這股騎兵在第二天,就望見了大海,逼近了山海關。
這個位置,不出所料,蒙古人遭到了隸屬關寧軍的騎兵攻擊。探路的蒙古人倒也沒什麼戰意,瞭解完情況轉身就走。
往西南方向的斥候大隊,遭遇和前者大致一樣。只不過,這一股人馬,路過了幾座城池。
令蒙古人驚訝的是,沿途包括永平府城、盧龍縣城、灤州城、樂亭縣城在內的四座城池,統統已經變成廢墟。和遷西縣城一樣,這幾座城都過了火,連城牆都被燒酥了,已經無法做爲防守支撐點使用。
另外,沿途的村落,業已化爲灰燼,村民亦是不見蹤影。四郊可以用來做馬料的麥田,不管成熟與否,統統變成了焦炭。
從未見過這種狠辣景象的蒙古人,心下發毛,急忙回返稟報。
在情報方面有大收穫的,是南下查探的兩股人。
他們其中一股,在遷西以南,盧龍以西的灤河河灣處,望見了一處線條古怪的堡城。其上的旗號是永平副將李、春雷營。
靠近偵查的蒙古人,隨即遭到了騎兵驅趕。捱了槍子的蒙古人當即按照事前規劃,四散撤退。而混在隊伍裏的少數滿族騎兵,當即從藍色對襟短褂和槍聲認出了對手的身份:之前的夜襲者。
永平副將李繼春的大名,以最快的速度報備去了後方。
最後一股大約有兩千的蒙八旗,自出發以來就一直南下,沿途沒有停留。終於,這股蒙古韃子,在灤州西南古冶(唐山)境內,遭遇了假想敵:飛虎營正規官兵。
當其時,蒙古人第一眼看到的,是被幾百名騎兵護送南下的大隊明人。而當蒙古人試探性進攻後,很快被遠距離鳴槍驅逐。
考慮到對手有累贅,帶隊的蒙古佐領這一次並沒有撤退,而是分兵,打算對移民隊伍展開輪番衝擊,尋找對方破綻。不料,主意剛下定,僅過了一柱香功夫,左右翼同時發現了對方增援的騎兵。
這是蒙古人第一次見到大燕國的正規騎兵:沒有人着甲,統一着黃色對襟軍服,及膝馬靴,細刃馬刀。
搭眼一掃,且不說戰鬥力如何,單就裝備方面,穿着件破皮甲,拎着把破刀的蒙古人,無疑是丐版的……他們的對手不但配備雙馬,每匹馬身上都倒插着兩把騎槍。
見援兵到來,蒙古佐領立即率隊撤退。
燕騎這邊也沒有追逐,彷彿有默契一般,雙方一觸即分。
這之後,蒙古人掉頭回返,飛虎營騎兵則是繼續沿着唐山一線往後方疏散民小�
當天夜裏,特意趕到揚古利大營坐鎮的阿濟格,終於親手在地圖上標記了所有收集到的信息。
扔下筆的那一刻,時年三十一歲,正值軍人武勇巔峯的阿濟格,突然有一種衝動:現在就帶大軍回盛京。然而這個念頭只在腦中存留了短短一瞬,阿濟格就搖頭失笑了。
走?怎麼走?推着空蕩蕩的小車,啃樹皮回去嗎?
對於後金這個搶劫團伙來說,其大軍入關看似威風八面,但所有的威望,都是建立在有足夠收穫的基礎上的。
上一次入關,雖說丟下了不少嫡系人馬的性命,但好歹搶劫到了足夠的財富,安撫了部泻兔晒湃耍@纔有了這一次的重複。
一旦這次入關沒有達到預期效果,之前糾集起來的創業團隊,頃刻間就要四分五裂。
好處丟了,威望也就不存在了。別的不說,有奶便是孃的蒙古人,分分鐘就會拋棄新成立的大清政權。
好不容易被壓制下來的蒙古林丹汗、朝鮮國王、關寧軍閥等勢力,也一定會蠢蠢欲動。大清周邊的戰略態勢,又將重回險惡。
最後,是現實問題:入關搶劫是有成本的。十幾萬大軍人喫馬嚼,這些前期投資,都要從富碩的明國補回來。
現在就走,一無所獲,別說部泻图抑欣闲〔淮饝率前肼肪陀衅於∫火I死。他阿濟格即便有命回去,崇德皇帝迫於壓力,也一定會砍了他的腦袋來安撫大小�
深吸一口氣,阿濟格壓下了方纔那一瞬間的本能,伸出手指在唐山畫了一條橫線:“一架都不願打,這是拼了命也不讓咱們有收成啊!”
“是。”額駙揚古利一隻胳膊纏着繃帶,另一隻手扭了扭煤油燈上的旋鈕,讓亮光更加強烈一些。隨後,他的手指也緩緩劃過了那條線:“姓曹的手段快,遷民至此,咱們追不上了。”
阿濟格把臂長嘆一聲:“東三府撤空了人,燒光了城,這是再不把崇禎放眼裏了啊!”
燒城遷民,姓曹的做法其實和阿濟格們本質上沒什麼不同。只不過姓曹的做的更絕,連適合防守的城池都破壞掉了。
這樣一來,擺明姓曹的和崇禎翻臉了。揚古利這幫人都是高層人物,自然知道,從今以後,他們這邊再也沒辦法挑撥、藉助崇禎來打壓曹氏了。
然而事到如今,那些後續的事情,已經不是阿濟格們現在需要考慮的了。
眼下有更加火燒眉毛的事情。
下一刻,同樣深吸一口氣,揚古利有點頭痛地問道:“要不,我就帶兵扎住山口?”
阿濟格斬釘截鐵地搖頭:“不行。”
截止現在,當所有信息收集完畢後,兩個入關大軍的最高層,發現所要面對的局面極其險惡。
整個河北局勢,就像一個啞鈴。
以京城爲圓心的平原,是啞鈴左邊。現如今,入關清兵正在全力攻打遵化。拿下遵化,就能突入京城。
而啞鈴右邊的平原,現在已經被某曹派出來的人手堅壁清野。這就導致揚古利原本的戰略還沒實施就破產了:沒有了村落和明人,就沒有了免費勞力,就沒有了財富和糧草。甚至,連可以做馬料的莊稼都沒有了。
其次,所有唐山以北的城池被焚燬後,清軍原本的駐點據守,層層後撤的戰略也就完蛋了。
這就是揚古利意圖死守走廊東口的原因:他沒有在平原上拖延曹氏兵馬的信心。
但主帥阿濟格第一時間拒絕了這個縮頭戰略。
原因很簡單:預警時間不夠,缺乏戰略縱深。
燕山走廊東端的山口,距離啞鈴正中的三屯營,只有三十里路。如果對手大軍突然間出現在山口並展開突擊,同樣沒有天險可守的揚古利大營,很大概率會被對手一擊捅穿。
到那個時候,對手半日時間就能到三屯營腳下……還在啞鈴另一頭的大軍主力,等於全體被包了餃子。
“死,也要死得划算。”
阿濟格伸手在唐山以北畫了個圈:“額駙,你無論如何也得釘在這一帶,給我五天以上的時間。不然,西頭的大軍撤不回來。”
揚古利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可他實在不知道以現在的局勢,怎麼防守五天以上。
至於說撒出去騎兵當耳目……兩人都是掌握了全部信息的高層,他們很清楚接下來要面對的場景:戰場屏蔽。
唐山以南兩百里就是曹氏老巢天津。以曹氏現在遷民的速度,最多再有十來天,天津至走廊東口的民芯蜁窟w完。
到那個時候,騰出手的飛虎營,一定會和滿地撒出去的蒙古騎兵交手。由於對手的火槍太犀利,所以斥候戰,蒙古人也一定會被打得屁滾尿流。
阿濟格二人久經戰陣,已經推算出了之後肯定會出現的狀況。所以他們壓根沒有考慮依靠騎兵來提供預警。
說一千,道一萬,總之,缺乏可以被大軍用來做戰略支撐點的防禦要塞,是二人入關前萬萬沒想到的。
他們之前打算的,可是攻下幾座城池佈置防禦網的。
鬼知道這些城池都被不講武德的曹贌商宜至税。�
良久,前前後後都考慮清楚的阿濟格,下定決定,一拳砸在了地圖上:“你明日起,攻打此城。”
看着地圖上新進被標註爲“春”的一個方框,揚古利沉默許久,澀聲說道:“王爺,這座堡子裏,用得是曹氏火槍,是硬骨頭,怕是不好打。”
“無非是堆人命。”阿濟格已經想清楚了:“位置好,打下來就駐守,再無煩憂。”
敢於在這個時候留下來的城堡,又是使用曹氏火槍的,揚古利用屁股也能猜到不好打:“王爺,三思啊?這一打,死的可都是旗丁!”
“我今夜就下令,西頭擄來的明人糧秣,全送過來供你使喚。”
阿濟格明顯已經想通了全盤。他現在對己方後路巨大的戰略危險有了足夠清醒的認識:“你這兩天先試探着攻城。我連夜寫奏章,請方略。”
“左不過幾天功夫。若是皇上要咱們撤,那我拼着這個郡王帽子不要了,也要收兵帶大夥回去。”
“要是皇上也怕撤兵無法交待呢?”
“那你就親自攻城。”阿濟格盯着地圖,淡淡地道:“攻不下來,你就親自去天津門前望哨。”
第二日一早,由三萬步騎組成的黑雲,緩緩向永平副將李繼春部盤踞的棱堡壓了過來。
早有準備的李繼春,一面下令外圍斥候收縮,一面向後方緊急發報。
“什麼,壓過來了?阿濟格同志終於頓悟了啊!”
天津新港東南十里處的軍營內,臨時主持北方戰事的飛虎營主官張中琪,正在一干東江反倥阃拢暡靹偟綘I地的東江軍。
由於離得近,所以東江鎮諸將在這幾天內,已經陸陸續續到位了。不算輔兵,東江鎮這一次也是精銳盡出,幾位將領剛好湊出了總數爲一萬的披甲精銳。
接到電報這一刻,張將軍已經轉悠到了最後的輔兵營房。
……東江鎮常年和棒子打交道做生意,所以行伍中有不少高麗伙伕和輔兵。到了天津後,高麗伙伕迅速收集了飛虎營伙房剩餘的食材,煮了香噴噴部隊鍋給輔兵們喫。
見大夥喫得香,原本打算即興講兩句的張中琪,看完電報後當即轉身,一邊回返一邊下令:“傳令,讓飛虎營派人把馬匹都趕回來。讓李繼春專心守城……這馬太能喫了。”
“是。”
“大人,末將願帶人去接應。”
“大人,末將願同去。”
“好了好了。”張中琪不耐煩的揮揮手:“想偵查地形就去,不許帶部隊,不許和蒙古騎兵發生接觸,只許帶親兵。”
第二日晨,上萬的蒙古騎兵將春雷堡圍了個水泄不通。
同時,上萬名推着小車的旗丁,開始覆土斷流……春雷堡的選址非常刁鑽,三面環水,位於灤河一道天然河灣包圍中。
旗兵如果要發揮數量優勢四面攻城,就一定要讓灤河水改道。
然而,這場非對稱模式下的攻防戰,旗兵打一開始就喫起了虧:城頭射出的子彈,逼迫着旗丁不得不在更遠的地方挖土,增加了無謂的工程量。
1636年8月24日,又一個值得記住的日子。
這一天,額駙揚古利率領的三萬旗兵,開始正式攻打春雷營。
這一天,苦守了幾日的門戶遵化告破,多達八萬以上的滿蒙旗兵,潮水一般湧入了京畿。
這一天,御賜上方寶劍、便宜行事、加兵部尚書銜、七省總理盧象升,率大軍囤於洛陽雄城腳下,和反倮钭猿蛇b遙相視,兵匪以目。
第721章 逐鹿
雄踞華夏大地腹心的洛陽城,僅外城周長就達到了二十八公里。其城垣全部以嚴實夯土築成,底寬達二十米。
不僅城高牆厚,洛陽城外更有寬達百米的洛水環繞,實爲天下雄城。
可如此堅城,歷史上,城頭卻一再變換大王旗……這就不是物理性能所能決定的了。
還是那句話,決定要塞防禦強度的,從來都是人和體制。
八月十三日,自伏牛山中鑽出來的李自成部,宛若鬼魅一般,突然間出現在了洛陽城西。
當其時,1.0版闖王高迎祥,已於旬月前,在陝西子午谷被孫傳庭打了埋伏,最終獻俘闕下,凌遲處死。
也就是說,如今的李自成,已經和歷史上一樣,接過了闖王大旗,是爲2.0版闖王。
事實上,早在一個星期前,當李自成決定出山之後,就派出了多路信使,聯絡各地農民軍團隊,與後者相約於洛陽。
之前由於高迎祥兵敗而四分五裂的各路創業團隊,聞聽新話事人要開洛陽插旗,遂彼此聯絡呼應,紛踏而至。
李自成於是在洛陽城下頓兵兩日。
明末農民軍的最大特點,一碰就散,一呼就應。前期農民軍戰鬥力低,和官軍一逗硬就潰散。包括李自成本人在內,歷史上部曲無數次被打散,單騎跑路。
奈何當時社會已經處於崩潰狀態,整個底層人民沒了活路,所以李自成之流永遠不缺乏部小G澳_潰散,轉身就有無數貧民前來投奔,部隊規模甚至比上次還要大。
本位面亦然。李自成出山後,只在洛陽城外打出旗號等了兩天功夫,原本總數只有四千的隊伍,就吸納了不下一萬的各路人馬以及四鄉流民。
就這,還有源源不斷的小團體在趕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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