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30章

作者:素罗汉

這條怪魚身型巨大豐腴,足有三四歲小孩般身量。其全身由一塊塊拇指大小的胭脂斑點組成,中間被奶白色的細線隔開。

一不小心與怪魚四目相對,馮老爺當即抽了一口冷氣。恍惚間,他彷彿覺得怪魚在對他微笑打招呼:“今兒初次見面,久仰了您吶!”

與此同時,馮老爺身邊也響起了一片吸氣聲。古代北方人日常見過青魚,黑魚,紅鯉魚綠鯉魚。但色彩如此鮮豔斑斕,充斥着異國風情的漂亮熱帶魚,這個年代,不靠海的南方人也是不常見到的。

“這怕不是海魚精,專化了美女勾書生生魂的!”

嚇了一跳的土著們,下一刻紛紛七嘴八舌,指着胭脂大魚開始展示京城人士的見多識廣了。

不等土著再多說,緊急停馬的車隊中,很快跑過來幾個人,手中墊上布,七手八腳將冰塊擡回車上,再蓋一塊青布上去,然後用繩索捆好。

“快快快,快發車,要超時了!”

在首領騎士指揮下,沒幾分鐘,訓練有素的車隊緊急收拾完爛攤子,再一次向內城方向駛去。

車隊開拔了,但事情還沒有完。

留下處理車禍的幾個騎士,先是將倒黴的驢主與中藥攤主當街一頓皮鞭,打得二人不住翻滾求饒。待到五城兵馬司的巡丁趕來,騎士一掀大衣,亮過腰中並排插着的三道腰牌後,便指揮着巡丁將二個頭破血流的人犯押送至大興縣衙問罪:“窮治背後有無奸人串聯作祟。”

直到巡丁和騎士押着人犯走遠,鴉雀無聲的街面上這才恢復了之前的喧鬧。

耳中彷彿沒有聽到四周壓低了嗓門的討論聲,馮老爺嘆口氣,背起手,慢慢吞吞往家中行去。

他這半輩子,在京城中見到權貴欺凌弱小的事情太多,早就沒有什麼勇氣去和不平抗爭了。

話說回來,雖然車隊的反應重了些,但說到底也是驢主先惹了人家。就這麼硬要說權貴耍橫,倒也不太合適。

更何況,比起土著平民來,馮老爺多少算是更加了解這車隊背景的那個階層——強橫的藩鎮,能將大明畏之如虎的建虜砍掉幾千顆腦袋的藩鎮,如今又平滅了南洋諸國,起兵造反就在一念間的藩鎮。

這等盤踞在南方的大患,如今朝野上下都是小心應對,等閒都不會公開談論那人的。

馮老爺心中明白,莫說今天家丁當街打幾個人,便是當街抽了他姓馮的,大約朝中袞袞諸公,也是不願替他說句話兒的。弄不好,拿他這個沒名堂的出去做了人情,也猶未可知。

“唉……不知今兒家中是何飯菜。”

麻木了半輩子的馮老爺,只用了五分鐘時間,就平復了心情,將方纔的一切不快,強行忘掉了。

而這時,他也終於走到了皇城根下。不一刻,拐入一條寬巷,推開巷口一扇掉了漆的木門,馮老爺終於進到了自己溫暖的家……一間小小的四合院裏。

下一刻,馮老爺尚未掩上門,便看到了站在院當中的小舅子。

小舅子三十許人,身高體肥,腮幫吊肉,身穿一套細棉袍子,羊皮夾摇�

原本站在院裏不知在做什麼的小舅子,扭頭見馮老爺進門,一甩腕,手中拂塵被甩兩出個花,笑容滿面:“老爺回來啦?容小的給您撣土!”

不知爲何,馮老爺見到自家小舅子,臉上表情卻有點揣揣。一邊往前緩慢挪腳,一邊堆了個半笑不笑的臉出來:“哦,哦,是唐三啊,怎麼在院裏站着,不見進屋。”

話說,當年投資馮老爺的商戶姓唐,家中開着兩間醬醋鋪子。其人除了將長女嫁給馮老爺之外,膝下還有二子。

也就是說,馮老爺有兩個嫡親大舅哥。

現如今,唐老爺早已身故十餘年。其人身故後,唐家長子唐二接了家業。生性穩妥的唐二,這些年與馮老爺之間只是維持一個普通的親戚關係,往來並不頻繁。

而今天站在院裏的次子唐三,卻是個不安份的。這廝沒有固定職業,成日價在市面上鬼混。今天做黃牛,明天當私牙,後日又去別人府上做管事,總之,自由職業者,自由的厲害。

“哎呦!”

下一刻,被狠狠抽了兩鞭……兩拂塵的馮老爺,忍不住痛叫一聲。

再仔細一看,原來唐三手中的佛塵,卻不是安着馬尾的修仙用具,而是安着一捆細布條的粗使傢伙,怪不得抽起人來蠻給力的。

而這時的唐三,臉上堆笑早已不見,手中佛塵,冷不丁行兇後,業已化出另一式殺招“碧海潮生”,將發未發,配合着馮老爺捂胯的苦臉,院中殺氣橫生。

“說吧,年上的五十兩銀子,怎麼個結果?”

“着實是買了年禮拜會了吏部滕主事。”

“下場呢?”

“這個……說是回去等信,年後必有好消息!”

“放屁!”

唐三臉上的橫肉卻氣的亂抖:“我已着人打探過了,清河同知的缺,早就被人領了,今兒個文書都批下來了!”。

事到如今,這唐三與馮老爺之間的關係,也就清楚了:風投人和創業者之間的關係。

話說,歷朝歷代,但凡首都,都缺不了這樣的組合。

京官清貧,但有着巨大的升值空間,這就吸引了燒冷竈的風投者出現:戰略投資者會長期借貸銀兩給京官度日。一俟京官熬到外放那一天,那麼投資者就會以家僕、長隨等的名義追隨左右。

等到了地方上任後,那就是你好我好,收回投資,順便花差享福的好日子了……這種俗稱“帶肚兒的”。

聽到唐三揭了底,不知爲何,原本該驚詫的馮老爺,臉上卻露出了一種解脫似的苦笑。

點點頭,他有氣無力地應道:“我說年後也等不來消息,想來大抵如此。”

“哎呦我的天爺啊!”

看着眼前這個憊懶,毫無上進心的中年男人,平日也算道上有一號的唐三,這一刻突然間看穿了自家這位姑爺的本色,於是他少有的露出了濃濃的悲切之色。

顫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唐三咬牙切齒地仰頭罵道:“老的老的瞎了眼。”

再收回兩根手指戳了戳自家腦門:“小的小的瞎了眼。”

下一刻,唐三橫過拂塵,顫抖着指向東屋:“白生生的大姐兒,就這麼白給了你這背時貨。生兒育女,二十年下來,喫過你幾口好的?穿過你幾件好的?”

“我老唐家遇上你,是真真倒了邪黴啊!”

現在的唐三,是真的捶胸頓足了:“老子這些年下來,不算時物,便是白花花的銀子,也填了你這劣貨不下八百兩了哇!”

“馮背時啊馮背時,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你終是塊爛泥,再也抹不上牆的爛泥!”

終於人間清醒的唐三兒,想到自己這些年的風投都打了水漂,這一刻悲從心起,怒上心來,目露兇光。

只見他腰一挺,單足翹起,一手引決,一手甩鞭成環,擺出一個“仙人指路”+“舉火燎天”的組合殺式,居高臨下,充滿了濃濃的壓迫感:“今日便與你個鱉孫做個了斷!”

這邊廂馮老爺見舅爺發了瘋,急忙扭腰伏身,雙臂一招“獅子縛兔”護住頭臉要害,單腿側蹬欲逃,卻是無意間擺出了“降魔踢鬥式”的動作。

當其時,青磚小院中,一漢做金剛怒目狀,堪堪躍起欲傷人,另一人卻伏低做小,一幅生受之態,卻是合擺了一出“金玉奴鞭打薄情郎”的畫面出來。

第705章 北方三人組的日常(十四)

“當,當,當。”

就在馮家院中劍拔弩張,兔伏鷹揚之際,半開着的院門,被人很有禮貌的敲了三下,同時傳來了禮貌的問詢聲:“敢問,是鴻臚寺馮老爺府上嗎?”

聞聲,院中二人愕然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站在院門處的年輕人,以及他身後不經意間露出的半個馬車車廂。

這個年輕後生約莫二十歲許人,面白臉嫩無須,面相周正。

從後世人的角度看,這個都市小白臉社畜的裝束很尋常,就是常見的英倫範小資:公文包,細呢格子三件套,皮鞋,三七分精幹短髮。

然而在十七世紀的北京城,這一套裝束,就很是奪人眼球了。

驚愕了兩秒鐘的唐三,先是迅速收腳立定,隨即手中佛塵挽了個鞭花,藏於身後。

接下來,他雙手垂立,恭恭敬敬彎腰,請示道:“老爺,有客到,小的迎一下。”

剛剛起身的馮老爺,面色紅白變幻之際,只好就勢點了下頭。

下一刻,堆起滿面笑容的唐三,急步來到院門前,躬身問道:“小哥可是忠勇伯府上的?”

“在下徐寧,是在忠勇伯府上當差。”

對於被人猜出來歷這件事,年輕人絲毫不感到驚訝。因爲在保守的京城,這幾年敢於如此穿着的,只有忠勇伯府上的人。徐寧已經習慣了被土著當稀罕物件了:“敢問您是?”

按理說,小院裏姑舅二人,彼此間身份是一目瞭然的,更何況馮老爺還穿着官袍。

而叫做徐寧的年輕人無視了唐三的接洽,非要問個清楚,這自然是有疑惑在裏面的。

“小姓唐,是馮府管事。”唐三混老了市井的,眉眼通透。一聽這年輕後生發問,就知道剛纔他施暴的動作被人家看到了,於是趕緊解釋:“呵呵,不滿徐小哥,我家老爺是梨園中人,最愛逢場作戲……這幾日老爺迷上了前門老班的《挑滑車》……這不,一放衙,就緊着扮一段兒過癮。”

“哦,哦,原來如此……馮老爺好興致,好興致!”

徐寧聽到這裏,不疑有他,恍然大悟,這才隔空拱手,微笑着走進院內。

全程被動的馮老爺,這時候已經恢復了官員架子,只是面色略有點訕訕。眼看着年輕人走到面前,馮老爺咳嗽一聲,背手主動問道:“忠勇伯府?尋本官何事?”

“哦,是這樣。”

徐寧說話間又躬身行了個禮,然後這才拉開手上的牛皮公文包,在唐三眼巴巴的注視中,掏出了一份深紅色的鏤空燙金請柬,遞給了已經伸出雙手的唐三:“府上薛經歷想請馮老爺一晤。”

“忠勇伯府上的薛經歷”,是北京站站長薛海元的官方職稱。

現如今,“薛經歷”這個低等官位名詞,早已變成了代表着南方某勢力的特殊符號。上至皇帝,下至官賈,對這個名詞的重視程度,都是最高級別。

馮老爺再是官場閒魚,對於近幾年在京城崛起的薛經歷大名,那也是如雷貫耳的。接過唐管家彎腰遞來的請柬,打開,一目掃過內頁上的文字。

“呼……還好,是三日後。”

原本馮老爺還擔心,傳說中強兇霸道的忠勇伯府會發過來一張盛氣凌人的請柬。現在看來,人家也是懂禮數的,給出了起碼的三天時間:“看來傳言也不盡實。”

“還請回報薛大人,本官屆時定當登門拜會。”

“如此,在下告辭。”

得了答覆的年輕人隨即轉身出門。與此同時,馮老爺表情複雜地也扭頭回了屋。

這時候,滿面狂喜的唐管家,已經將自己高大的身軀扭成了鵪鶉狀,一邊送徐小哥出門,一邊掏出銀子要塞給人家車馬費。

然而,唐管家卻被年輕人溫和的拒絕了。直到上了掛着忠勇伯府煤油燈的黑漆大馬車,年輕人也沒有收唐管家白花花的車馬銀子。

“了不得啊了不得!果真是有金山的,銀子都不收。大明朝的門子,這忠勇伯府是獨一份了!”

京城是特殊的,就連城牆根下的一隻螞蟻都有政治嗅覺,更不要說唐三這種信息面廣博的社會人士了。這些年下來,土著遠比想像中更加了解穿越勢力的所思所想。

“朋黨!啊哈哈朋黨!”

回到屋裏的唐管家,仰天大笑:“老天開眼啊!姐夫,馮老爺,馮大官人,您終於被人看上點什麼了!我老唐家這回要沾光了!”

下一刻,狂喜的唐管家卻發現,坐在交椅上的馮大官人,面帶沉思,一臉忐忑。

和這個屌絲打了半輩子交道,唐管家如何不知道自己這個姐夫是個沒擔當的。看這副模樣,唐管家頓時意識到,未來幾天,自己怕是還有不少工作要做。

拍拍額頭,唐管家定一定神,將自己從狂喜的情緒中摘出來。接下來,他從袖中掏出一錠碎銀,拍在桌上,衝裏屋喊道:“大姐兒,去街口喚一桌席面來。今兒個不談別的,咱們先給姐夫賀喜!”

發生在馮家小院裏,大悲大喜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又過了兩天。

時間:傍晚。

地點:馮家堂屋。

人物,還是馮老爺和唐管家。

今天的馮老爺,已經不是之前那個中年危機男了。只見他面色紅潤,鬍鬚齊整,臉上的雜毛和糙皮也不知去向,明顯在街口的修麪攤子消費過。

除了顏面,馮老爺行頭也換過了:一件合身的機制棉員外袍,腳下是黑色反光的新皮鞋,正是時下流行的款式。

俗話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馮老爺這裏外一捯飭,再加上他多年積攢的官氣,逼格一下就上來了。

“好好好。”全程爲老爺新形象買單的天使投資人唐舅哥,捏着下巴表示了滿意:“這一身行頭,明日去伯爺府上也不寒顫。”

對於新行頭,馮老爺心下自然是滿意的,但嘴上多少還是謙虛一下下:“大約也不是什麼要事,無須如此隆重。”

“要不要事的,咱們說了也不算。不拘何事,總要用到姐夫你,才請你與會的,對吧?”

擔任總導演的唐舅哥,從袖中掏出一張模擬卷:“咱們把言辭對一對,免得明日去了你再辦砸事情。”

馮老爺見舅哥認真,舔了舔嘴脣:“無須如此吧……”

“要得。”

壓根不相信自家這位姑爺“操守”的唐舅哥,這時已然肅正面容,擺出了“喫老子的就不要多廢話”的嘴臉,認真坐在馮老爺對面,展開卷子:“我說,你回。”

“不知馮大人如何看待南方曹伯爺啊?”

“咳……這個,曹伯爺鎮守天南,安國定邦,忠肝義膽,實爲當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馮大人久在鴻臚寺,不知如何看待暹羅等國啊?”

“嗯,彼輩魑魅,經年冒貢,僞朝廷目無天朝,合當嚴懲!”

“不知馮大人對當朝諸公……”

一串模擬考題答下來,唐舅哥欣喜的發現,馮老爺居然都答對了。看來這兩日他自己也想通了。

“不錯不錯。”

點頭誇讚一聲後,唐舅哥念出了最後一道大題:“今上行事操切,連年加賦,致使天下紛亂,民不聊生,國本動搖……馮大人有以教我啊?”

“何至於何至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