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08章

作者:素罗汉

當年北上勤王的某總兵,乘炮艦炮轟上海縣城的那一幕,其所帶來的影響是深遠的。

這種不啻於鴉片戰爭開海的行爲,雖說事後各方裱糊過去了,但對於江南本地的精英階層來說,從大炮轟鳴那一刻起,發跡自南方野人之地的海盜總兵,就再也不是隱性小透明瞭。

需要給予其人以足夠的重視……以及尊重。

傳說中的曹某人,也沒有忽視這種尊重。雖說他常年在外征戰,但身爲大明腹地的江南人士,還是在這些年中,時刻感受到了曹某人的影響力。

譬如,塔吊林立,日新月異的濱海港區。

譬如,潮水一般湧入江南的工業品。

譬如,滔天一般的銀錢,無休止的人口吸納。

以上這些,在短短几年內,強橫且無可阻擋地改變了江南自士紳至升斗小民的生活,乃至三觀。

時至今日,但凡在這江南地界出現什麼新玩意,愛好時尚的各路公子紳士無需打問就知道,新玩意十有八九是從張蘇港區上岸的“舶來品”。

紀湘方纔言語,便是江南士紳現如今看待南蠻子曹某人的普遍態度:不得不道一聲佩服的心態中,夾雜着一絲傲嬌。不得不提起某人的語境中,只用“南方那人”做代稱。

然而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總有人看不慣那購P鳥,公然開懟。

這不,紀湘話音剛落,同席中一位留着山羊鬍,兩鬢帶着斑白的“中年”書生,放下酒碗,甩了甩半舊的青衫長袖,開始發表不同意見:“不過是些奇技淫巧罷了,難登大雅之堂。倒是某位曹姓人氏,一慣私蓄流民昭然不臣。哼哼,且容他猖狂些許,待它日朝廷出手,再看風景。”

山羊鬍中年老秀才這一番毫不客氣的話語,徑直揭露了曹某人的反動本質,令原本熱鬧的席面出現了短暫冷場。

滿臉紅暈,貌似酒勁早已上頭的杜少爲,這一刻,不經意間皺了皺眉頭。

事實上,杜少爲清楚,這一次劉家出面組織詩會,邀請人員大多都應該是篩選過的。

劉耀祖身爲江南地區公開的曹氏商業代言人,劉家這幾次組織詩會,其背後意欲如何,真當這些大明精英士紳家族不明白?

所以說,但凡最近參加這幾次詩會的人,其背後,往往代表着一個或者多個對曹氏友好……至少是不牴觸的家族勢力。

像杜少爲就是這樣。他族中能人輩出,不但有人在京城做京官,還有多位居家縉紳。然而這一次家中主事長輩,卻遣他這個秀才巴巴地來藻園參加詩會,這就是將杜少爲推到了家族“親曹勢力”的代表位置,幾頭下注的意思。

幾千年的老把戲了。

誰都不傻,尤其是掌握着信息交流渠道,對於風雨飄搖的大明洞若觀火的江南士族來說。

如果換成早兩年,縉紳之間交流,曹某人吸納流民圖植卉夁�是一個可以公開討論的話題。時至今日,這個話題早就在縉紳之間絕跡了,大家都有了默契。

所以杜少爲皺了眉頭。

他知道既然是文人聚會,那總會有幾個跑單幫的來點綴場面的,這不奇怪。只是他沒料到的是,這位狂狷性子發作的山羊鬍秀才,居然是和自己一處席面。

方纔好不容易得了頭彩,又藉機劉家大少爺親切攀談的杜少爲,這時只能暗道一聲晦氣。

就在杜秀才準備說點什麼,挽回席上尷尬場面時,下一刻,卻有一道沉穩的外地口音響起:“此言學生不敢苟同。”

發言的是同席另一位秀才。

杜少爲定睛一看,卻是之前默不作聲的一位小透明。杜少爲依稀記得,一開始拼桌時,這位只是簡單拱手說了句:“山西吳法正。”

現在聽到這一句山西腔,果然無錯。

這位突然跳出來的山西吳秀才,外表並不出挑:麪皮黝黑,身材壯碩,一張方臉膛上帶着三分正氣,有點像減配版包公,完全和江南這邊麪皮白皙的秀才公們不搭界。

然而這一刻,杜少爲倒是有點喜歡這位臉帶正氣的山西佬了。

果不其然,開場白後,山西吳秀才繼續說道:“據學生所知,那些流民如今大多有了生計,喫穿無憂,得以護得一家老小周全,免爲路旁餓殍。”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曹將軍救助的,都是我華夏子民。如此善舉,乃是大功德之事,怎麼在這位朋友口中,卻是如此不堪?”

山羊鬍老秀才愣住了,他沒有捷才,不太習慣這種非對稱式辯論。因爲對手並沒有和他討論姓曹的是不是反伲撬查g躥上了道義制高點對他進行靈魂鞭笞。

想一想後,山羊鬍還是決定硬剛:“這個……天災人禍,勢所難免。而陰蓄流民乃是人臣大防,豈能混作一談。”

山羊鬍的態度很明白:寧要大明的草,不要曹俚拿纭�

吳秀才聞言一聲嗤笑:“這位朋友本地口音,想來平日裏族中有人做了流民,定是您親自上前勸解,要彼輩坐等餓死纔是人間正道嘍?”

“哈哈哈。”

吳秀才這看似嚴辭,實則譏諷無比的言語,令杜少爲大笑不已:“不錯不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伴隨着杜少爲的粜β暎g一干精明人物紛紛籼么笮Γ鲎懔藲鈩荩瑢⒗闲悴诺难哉Z堵在了嗓子眼。

下一刻,看到同席人物那譏笑的眼神和惡意滿滿的粜β暎闲悴潘查g清醒了過來……他之前也只是貪了一碗果酒,狂狷性子發作一二,還沒有醉到分不清局勢的程度。

常年混喫混喝的老油子,這一刻,那裏還不明白自家闖了口禍。待到麪皮上一青一紅後,老秀才終歸還是攏了攏洗得半舊的袖刨,道一聲“得罪”後,匆匆離席而去。

“哪裏來的厭物。”

老秀才走後,絲毫不掩飾自家態度的杜少爲,特意與人換了座位,挪到了山西吳秀才身旁,與君共飲。

不想這一飲,杜少爲卻發現這吳秀才嚴辭犀利,看法獨特,在很多地方都和自家有共同語言。

尤其是在有關於曹氏的問題上,這位吳秀才絲毫不掩飾對曹氏的欣賞,這令已經被家族強行綁上曹船的杜少爲十分驚歎。

於是在詩會結束後,杜少爲正式和名爲吳法正的山西秀才換了名帖,互相磕頭,交爲知己,並相約明日一同去杭州城內遊玩。

第673章 幻變(一)

午後,杭州城東南,民樂坊,紫蘇街。

兩乘輕便小轎在街口停落。隨即,小廝掀起竹簾,杜少爲和紀湘二人從轎中走了出來。

之前經歷過藻園詩會後,杜少爲與初次結識的山西秀才吳法正相談甚歡,一見如故。這之後,雙方又同去了另一處詩會做客。在接觸中進一步確認彼此言行合拍後,杜少爲今日便邀了好友紀湘一同來尋吳法正……大家事先有約,去城中游玩。

紫蘇街口的江門客棧,是杭州城內傳統的老字號,檔次很高。

吳法正就在這裏落腳。

根據杜少爲瞭解到的情況,吳法正此人,同樣是山西大戶人家出身。兩年前考中秀才後,吳法正起了出外治學的心思,然後拖到今年方始成行。

杭州城已經是吳法正出行的第三站了。他是在近期順着大吆拥降暮贾荩揪褪谴蛩阍谶@文風盛匯之地交友治學,爲它日中試打基礎。

杜紀二人前腳進了客棧,後腳在夥計引領下,尋到了後間一處單人小院。

來開門的,是一個四十上下,皮膚黝黑,長隨打扮的中年人。

之後主人吳法正聞訊而出,急急上前迎客。

像江門客棧這種位於城內的高檔旅館,其獨門小院租金高昂。即便比不上後世的總統套房,也是行政套房的檔次。

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來,吳法正這位來杭州旅居的山西秀才,行囊勢必是充裕的。

而從某種程度上說,家世豐厚這一條,也是和杜少爲之流的本地闊公子公平打交道的必要前置條件……窮秀才是沒法和杜公子做知心朋友的,最多混個捧哏的幫閒罷了。

好朋友見了面,自然是客氣一番見禮。緊接着,吳法正呼叫了酒水服務……冰鎮飲料,內容和藻園中品嚐到的大差不差。

1635年這個夏天,上海臨港工業區新出現的煤氣製冰廠,令冰塊這種避暑品,引起轟動的同時,光速傳播到了杭嘉湖等傳統明國紳士聚居地帶。

與此同時,一些來自後世的甜品配方,譬如草莓聖代和楊枝甘露,也無可避免地跟隨着罐頭的足跡,傳播到了大明腹地。

有了罐頭,就有了不會腐壞的牛奶和各種時鮮水果。

而在這些甜品中,楊枝甘露因爲獨特的口感和高雅的名稱,合了士紳口味,一時間成爲了網紅飲品。與冰塊絕配的楊枝甘露,這幾日儼然一副網紅派頭。誰家老爺消暑要是沒有這兩樣享用,頓時沒了檔次。

江門客棧作爲城內老牌,也是第一批給客人提供高檔冰鎮服務的酒店。

招呼着朋友在小石桌上喝飲料,吳法正這邊告一聲罪,去屋內更換衣袍。

等吳法正換好一身輕便的湖絲軟袍出來,準備停當,三位公子哥,便帶着各自的小廝長隨,出門浪遊去也。

原本按照杜少爲的意思,今天他是想請哥幾個去西湖乘畫舫消費一番的。

然而吳法正卻說,他自從來杭州後總是行程匆匆,不是拜會長輩就是趕場,始終未能親身感受一番本地的風土人情。所以他今天想在城中轉轉。

左右都是瞎逛,既然新結識的外地朋友想看一看杭州,身爲地主的杜紀二人自然從善如流。

於是一行人出門後安步當車,隨意往那繁華處行去。

這一轉悠就是一個多時辰。腥藦牟耸袠虺霭l,先去貢院拜了先師孔聖,接着過賢橋和貫橋,到萬壽宮轉了轉。最後走累了,大夥在觀梅社前的茶攤處落了腳。

一坐到茶攤上,額頭見汗,體型在秀才界算得上魁梧的吳法正,先是狠灌了兩盞涼茶,然後接過長隨遞來的汗巾擦了臉,最後才甩起摺扇,對杭州的城市文明精神建設給出了一個高評價:“好!好!景色秀美,煙柳名城,不帶一絲煙火氣。便是尋常百姓,街巷市井,竟也如許清潔齊整,不愧是天下文風匯聚之所在。”

杜少爲聞言,和紀湘會意地對視一眼,面帶得色道:“呵呵,長石(吳法正的字)兄看來是有所得?”

“只一事窺得一斑。”吳法正豎起手指,感慨地說道:“弟一路行來,城中竟然不見一個乞丐。只此一樁,便是京城也難及……不愧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啊!”

聽到外省士子如此讚譽家鄉,杜少爲大感得意,不禁哈哈大笑:“兄有所不知,那一干乞兒如今都在城外‘堆糞’呢。”

待到笑畢,杜少爲起身,若有深意地引着吳法正去了街口茅廁“方便一二”。

吳法正還是第一次進杭州城裏的“公廁”。

一進門,他就被震撼到了。整體用紅磚砌就的茅廁,齊整的坑位都用磚牆隔開。整個茅廁地上乾乾淨淨,不見半點糞尿痕跡和夏天必備的蛆蟲。

來上廁所的人不少。如此雖說有一些臭味,但很快就隨着牆頭的鏤空磚眼散出去了。即便現在是炎熱的夏天,這處茅廁的味道卻足以能讓人忍受。

更加令吳法正驚訝的是,在廁頂上方他看到了一個用鐵管支起來的大鐵箱。

而後在杜少爲示意下,小廝去鐵箱旁用力一拉……下一刻,吳法正秒懂:從鐵箱中奔湧而出的水流,將他們方便過的一切痕跡都沖走了。

聽到嘩啦啦的沖水聲後,一個鬚髮蒼白,佝僂着腰,穿着橙色馬甲的“廁祝”走了進來。

見是幾位公子哥拉了水箱,廁祝老兄倒也沒說什麼,只是嘴裏嘟囔了兩句:“沖水是有定時的!”

杜少爺聞言一笑,使眼色令小廝給廁祝賞了幾個銅錢。

這下廁祝再不嘟囔了,道謝過後,他便去了廁後給水箱加水。

饒有興趣的吳法正,急忙隨着杜少一起去看究竟。

廁所後邊是一條河道。廁祝其實只需要上下拉動一個鐵把手,伸進河裏的管道,就會將河水虹吸到隔牆的水箱裏。

事實上這就是一個簡單的人力套管抽水系統,後世農村電視劇中隨處可見。

“不意盡有如此機巧。”

見吳法正嘖嘖稱奇,杜少爲便又領着他去了前邊不遠的地方。灌木叢中,一處磚砌的“化糞池”,最終解釋了水沖廁所的奧祕。

事後,回到茶攤坐下的杜少爲,這才細細給吳法正講述了一番杭州城裏乞丐和茅廁之間的關係……話說,幾年前,有一夥山匪下山從良了……領頭的叫周通。

後來,由於宅心仁厚,於是杭州城裏的花子頭便脫袍讓位,餘者公推周通坐了頭把交椅。

做了龍頭的周幫主,開始給手下成千上萬的叫花子找飯轍。於是,他首先整理、完善、搭建了整個杭州城內的垃圾回收系統。

與此同時,丐幫在城外下風處又修建了堆糞場。幾年下來,周通就這樣將一個人見人嫌的買賣,做成了日進斗金的產業。

杜少爲告訴吳法正,現如今,杭州城裏所有的生活垃圾,包括各處修建起來的免費茅廁,都歸丐幫所有。

市民平日裏要繳納一份垃圾清哔M。而這些垃圾糞便被叩匠峭獾亩鸭S場後,過段時間,又會變成上好的肥料,出售給周邊的農民。

說到這裏,杜少爲不禁有些感嘆:一開始誰也沒有看上這等生意,直至出了個周通,城內某些不那麼在乎面子的大戶人家才發現這生意“做得”,有意染指。

然而那個時候周通羽翼已豐,再加上獨家堆肥技術無人能破,於是周通就這樣把生意做到了今天。

最後,杜少爲告訴吳法正:之所以杭州城內不見一個流民餓乞,不光是因爲清呃木壒省J聦嵣希侵芡ㄔ鐜啄昵埃詮膽鹋炁谵Z上海縣城之後,就公開投靠了某個不可言說之人……城裏多餘的叫花子,都被這廝賣到夷洲種田去了。

杜少爲這一段故事,信息量很大。然而和他料想的一樣,吳法正最終只關注了兩件事:堆肥和夷洲種田。

見吳法正細細詢問自家有關於堆肥一事,杜少爲臉上露出了:“果不出我所料”的神色。

和那些混喫等死夜夜笙歌的二世祖不同。像杜少爲這種人,可以說是傳統士大夫中的精英。他們志在朝堂,年紀輕輕就對國事政事相當關心。

這一類士人,是不會因爲糞便是穢物,而不屑於關注……尤其是堆肥一事,牽扯到了稼穡,就更是他們關注的重點了。

這也是杜少爲猜到吳法正關注重點的原因……之前的交往,他已經確認對方和自己是同一類人:大家都是有志向,接受能力強的“新一代年輕士紳”。

“也罷,看時辰尚早,咱們這也算是歇息夠了。”

說到這裏,杜少爲起身:“今兒就遂了長石兄的意,且去城外走一遭,看一看堆肥場。”

當天後半晌,原本打算遊湖的公子哥,租了船,去遊歷了城外的糞場。

調查結束後,吳法正對這樣一個先進的生態循環產業讚歎不已。是夜,興奮的吳法正和杜公子徹夜長談。他毫不掩飾地稱此項爲“仁政”,並幻想着有朝一日將此項目在全國推廣的景象。

有同感的杜少爲,慷慨激昂一番之後,索性約了吳法正,打算明日結伴再去上海港那邊考察一番。

吳法正欣然應諾。

第674章 幻變(二)

杭州城北,武林門外。

明代以前,武林門叫做餘杭門。由於城北緊鄰吆樱援敵醯酿N杭門是杭州北面門戶,俗稱“北水關”,專司把控過往行船出關。

明代的武林門雖說名稱變了,但是基本功能沒有變,依舊是供船隻進出的水門。

由於武林門外緊鄰吆影l端,所以周邊設有多座大型國家級糧倉,以及爲數卸嗟乃饺思Z棧,用來收儲流轉東南各省提供的槽糧。

這樣一來,再加上隨吆佣鴣淼拇罅苛鲃尤丝冢淞珠T外就成了商賈雲集之地,“檣帆卸泊,百貨登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