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303章

作者:素罗汉

儘管心下有疑問,但眼前這一幕,田大二人也是早有推演,心理準備充分。見周乙這樣說,田大再無二話,道一聲:“周朋友辛苦”後,便任由來人擺佈。

下一刻,兩套和周乙等人相同的行頭,遞了過來。

瞬間會意的田大,就地開始更換衣裳。與此同時,外面不住有人將獄卒的屍體抬了進來。

看到四位熟悉的獄卒成了死狗,田大換衣的同時,哈哈一笑:“這幫廝鳥合該了賬。周朋友擔了干係,田大謝過。”

而一旁心思細膩的田三,則俯身下去挨個摸了摸獄卒的脖頸。確認其人真個死掉後,田三心下的疑慮這一刻才徹底消除了:死掉四個獄卒是天大的事,成本遠遠超過了他們身上那點祕密,不可能是什麼人跑來做局誆騙。

把一切都看在眼中的周乙,什麼都沒說,只是笑眯眯地拔出腰刀捅了獄卒兩下,然後撕下布條,釀着血跡,在田大的牢房牆面上,留下了一行反詩:“爲有豪傑多壯志,敢教大明換新天。”

末了,周乙寫下署名:米脂田見秀到此一遊。

很快,一應撤退工作準備完畢,得了吩咐的田大二人,戴好斗笠,低頭默言,跟在周乙他們身後,暢通無阻地出了府牢。

來時5個人,出去的時候,還是5個人……有2個隊員留在了府牢門房。

留人是必須的。

漢陽城的城門,和大多數這個時代的城池一樣,都是早上6點左右開門。

而田大他們出府衙的時間,還不到深夜3點。

另外,早上來獄牢接班的人,通常會在6點半左右。

如果這時候大夥一股腦都離開府牢,一旦有突發情況,譬如接班人提前上班,那麼得知有人劫獄的府衙,完全有能力在6點前通知封閉城門,開展全城搜捕活動。

到那個時候,就極度危險了。

所以留守的兩位隊員,一定要在牢獄內冒充獄卒,至少堅守到5點半以後纔可以撤退……

第664章 共襄大業(一)

凌晨時分,通夜大雨終於收官。四下裏萬籟俱寂,空氣中充斥着溼潤的花草味道。

當東方微微露出魚肚白時,打着哈欠的接班獄卒,穿過前衙步道,來到“單位”門口,伸手去敲大門。

不想,這一拳頭下去,大門居然應聲而開……有點疑惑地踏進門,獄卒發現門房裏空空如也,值班同事蹤跡全無。

這種完全違反“條例”的場面,令他困惑不已。

接下來,猛然間意識到情況有點不對的接班老兄,急匆匆往裏院尋去。一邊走,他一邊大喊同僚的名字。

回應他的,則是被吵醒的犯人。這些中古人渣隔着厚厚的木門,從小窗後發出各種怪叫。

當值班兄來到中院,看到同樣洞開的大門和同樣空空如也的公事房後,他終於確定:出事了。

顫抖着從牆上掛的刀鞘裏抽出一口單刀,接班兄滿頭大汗,兩股戰戰,頂着兩旁監牢裏發出的各種嘲笑吼叫,全身警戒,雙手持刀,一步一步挪到了死牢門前。

不出所料,死牢兩道門都是開着的。

而當接班兄進到死牢大院後,第一眼就看到了洞開着的某間死牢大門。

十息後,一聲淒厲的尖叫聲從死牢響起:“不好啦,有人劫獄啦!”

就在接班兄連滾帶爬奔出獄牢的同一時間,漢陽府城距離江岸最近的東門也緩緩打開了。

每天這個時候,早已在城外等候的各種販夫走卒,就會挑着新鮮的農產品一舳搿Ec此同時,一行身穿短打,戴着斗笠的漢子,往筐裏扔下一把大錢後,逆着人流,迅疾步行出了城門。

原本還想盤問一二的巡卒,看在那一把上好的大錢面子上,也就沒有再多管閒事。

發現出事後,府衙的反應還是很快的,畢竟獄牢位置就在外衙。原本在後衙尚未起牀的漢陽知府陸杲,聞訊大驚,分分鐘披着外袍趕到死牢。

……案情一目瞭然。

看到牆上的反詩,再看看腳下被扔做一堆的獄卒屍體,陸大知府暴怒之餘,當即下令閉鎖四門,調動府標兵馬,闔城大搜。

然而終歸是遲了。

當搜捕兵馬得知東城早間一開門就有形跡可疑的多名男子出城後,立即出城追捕。很快,追捕者尋到江邊碼頭,詢問熱心朝陽羣嗅岬弥菏怯幸烩穳涯昴凶釉谔焐趺鲿r,登上江船出航了。

到了這一步,明白人都知道沒戲了……九省通衢不是說着玩的。案犯入了長江,那就是魚躍大海:江船既可以過江去武昌,也可以南下洞庭入川,還可以千里江陵一日還……沒準明天這夥僮泳驮谇鼗春由虾然ň屏恕�

以漢陽府這點實力,完全沒有辦法在多個方向上追捕案犯。

得知消息的知府陸杲頭痛欲裂。抓不到人,如此大的反侔福职l生在眼皮底下,他很難向武昌方面交待。

儘管情況不妙,但是該有的反應還是要有的。於是陸杲一邊派人去武昌府報信,一邊簽發海捕文書,並且調集兵馬,開始封鎖漢陽至孝感一線——案犯最大的可能是北歸陝洛老巢。

不過陸杲這個親民官心裏清楚,但凡這夥膽大包天的反儆幸稽c點江湖經驗,就會尋個地方先避避風頭。

高強度的封鎖是不能持久的。這一點不光是明代,即便在後世也一樣。大案要案在城市要道設置各種檢查站,通常一星期內力度最強。陸知府知道,不論這夥反俅蛩闳ツ难Y,現下一定是找個地方先窩起來,等風聲過去了再做打算。

官匐p方博弈到這裏,剩下的幾乎是明牌了。陸杲現在只能寄希望於手下得力,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搜尋到案犯的蹤跡。

想到這裏,陸杲不由得又頭痛起來:已經確認,就在案發前後,漢陽府捕頭杜沖和獄牢牢頭包世南二人,失蹤。

隨着時間推移,待到當天下午時分,陸杲獲得了更多信息:杜包二人是昨日後晌失蹤的,一起不見的,還有他們的若干親隨手下。

不用多麼聰明的推斷,哪怕是個普通人,這時候也能猜到,杜包二人的失蹤,一定是和這件驚天大案有聯繫的。

令陸杲左右爲難的是,他現在無法確定,杜包二人是被反俳o宰了,還是這二人本身就是反偻罚箩嵋粊闾右萘恕�

儘管後一個推論看上去不太可能,畢竟包杜二人是丟下家宅妻兒失蹤的,還外帶一惺窒隆H欢@終歸是一種可能,陸知府現在缺乏更多信息,他不能提前下結論。

“查,給本官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偃送诔鰜恚 �

陸杲陸大知府,怒髮衝冠,滿臉殺氣,對跪在堂下的一干吏員大發雷霆。

……

陸知府不知道的是,其實跑路的偃艘烩罚F在就隱藏在距離他不到20裏的漢口鎮內。

和官方調查到的訊息一樣:當日營救小組凌晨出了漢陽城東門,隨即上了早就安排好的一艘江船。這之後,江船其實就在江面上轉悠了一圈,沒過多久,就將乘客放在了下游的漢口鎮碼頭。

田大二人下船後,直接坐上了一輛馬車。再之後,馬車在漢口鎮內兜了幾圈,確認身後沒有跟蹤,田大二人最終被藏進了一處祕密小院內。

這處小院是武漢站專門準備的安全屋,是這段時日以來,武漢站留守人員私下動工改造後的成果。

小院地形非常隱蔽,四周被其他院落包圍,類似於天井,根本沒有尋常院門。想要進入小院,或者從鱗次櫛比的屋頂尋過去,或者走外圍掩護院落柴房內的暗門。

田大二人住進小院後,先是安心修養了幾天。這期間,周乙每天都來探望,不但送來喫穿雜用,還帶來了一些邸報之類的文字信息。

二人都是識字的。看了這些經過篩選後的信息,他們就能大致瞭解入獄後外界發生的事情,尤其是關於北方農民軍的狀況。

就這樣安穩在小院隱居了五天。

第六日,周乙照常上門了。

和往日不同。今日周乙登門,不但帶着兩個隨從,身上的穿着也變了:一件樣式古怪的對襟藍色道袍……這個在後世叫做風衣。

“田兄,今日如何?”

見面後,周乙照例關心了田三的身體。

田三聞言急忙起身,用力捶了下自家肩窩:“有勞周兄弟掛心,已然大好了。”

“好好好。”周乙微笑着坐在了竹椅上:“如此,就好行路了。”

“行路?”一旁的田大,敏銳地聽出了周乙言下之意。於是他急切地問道:“周兄,可是官狗的盤查鬆動了?”

“然也。”

周乙點頭應是:“前日起,漢陽城解了封。昨日起,孝感沿途關卡,撤了一半。”

“那就趕緊動身把。”死裏逃生的田三,現在是一刻都不想在湖廣這鬼地方待了:“俺的身子已然大好,行得軍走得路,與官狗廝殺也儘夠了。”

“兄弟今日來,本也是商量此事的。”

周乙說到這裏,神情變得正色:“只是有一件,今日須得與二位重新結識一番。”

田大二人聞言,心下一個激靈,齊齊起身,以江湖初見的禮數,拱手正色道:“還請兄弟賜教。”

這一刻,田大二人等待多時了。

在這之前,雙方從小管開始的打交道過程中,周乙這方始終掩蓋了自家來路。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田大二人脫險。

當日被安頓在小院,明顯察覺到周乙等人並不是陝洛來的自家兄弟後,田大是問過此事的。只是當時周乙忙於安排諸多事務,於是回答他們:“安心將養,不日自知。”

就這樣,拖了幾天,待外面風聲鬆下來,田大二人也修養好了情緒,周乙今天這纔來攤牌了。

下一刻,周乙立身,施個大稽首,朗聲說道:“鐵傘門當代大弟子周乙,見過二位施主。”

“哦……”聽到這陌生的門派後,田大稍稍一愣神,隨即趕緊抱拳回禮:“原來是周道長當面,咳……這個久仰,久仰……兄弟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呵呵呵……既未聽說,何來久仰?”

見禮後,周道長一副仙風道骨模樣,說話也是灑脫自然:“鐵傘門乃是隱世門派,即便道庭,怕也是各派宗祖方有所耳聞。”

說到這裏,周乙一揮袖:“都坐吧。沏茶,咱們今日需得長談。”

接下來,周乙按照情報科事前寫好的文案,開始背起了內容:“我鐵傘門歸屬陳摶老祖一脈,乃是老祖關門弟子曹散人正經傳代後人。”

“鐵傘門屬實道門正宗,門中留有陳摶老祖親傳《易龍圖序》真本,另有圖序真解……此乃觀氣易勢,測龍氣,扶斬龍脈之真決。”

“如今天下大亂,大明火德已頹,正應了草莽羣起,天下易勢之兆。十年前,我鐵傘門當代宗主,以大毅力、大法力推咭垐D序,最終解算出,你主李自成,實乃本輪天地劫數中,應勢而起之真龍。”

“故此,貧道得了宗主之命,於日前下山,統領外門弟子……幫扶……助力”

第665章 共襄大業(二)

鐵傘門大弟子周乙這一番自我介紹,看似邉菽獪y神鬼亂入,其實內核很老套,就是一個每天都在江湖上發生的投名狀故事。

不同的是,這次的投名狀……它有點硬。鐵傘門不惜殺人劫獄引動官府闔城搜捕,也要救出死牢內的田大二人,這已經遠遠超出普通投名狀的力度……當年林教頭入夥也不過是在鄉道上收一個人頭。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得知全部內情的田大二人,驚訝之餘,反倒不好表態了。

倒不是說周乙的故事不精彩。相反,田大二人在第一時間就完全相信了周乙所說的一切:現在是17世紀,各種“封建迷信”學說纔是主流學術,完全佔據了底層人民的思想領域。

周乙這一通法螺,最是對了土著胃口。更何況田大今天能安穩活下來,本身就是給這一通法螺的最佳背書。

現在的問題是,田大這兩個人級別太低。要是一般的江湖好漢,做下這種豪傑大事,田大這會二話不說早就和好漢們結拜一通兼拉對方入夥了。

可眼前這夥“鐵傘門”的道俗,明顯是組織嚴密,在本地經營多年的江湖會道門。田大二人說到底只是外派的採購員,並沒有權利代表李自成集團給以周乙爲代表的鐵傘門勢力做出什麼承諾。

勢力之間的合作,田大不夠級別。

最終,思想半天,苦笑一聲後,田大抱拳坦昭悦鳎核救藰O其感謝鐵傘門道長這次救弟兄於水火的義舉。但關於李自成方面的態度,他無權插言。

不過,接下來田大倒是鄭重表態:他會將此事前後一應經過詳細報於自家老大,並原意盡全力撮合雙方強強聯合。

“這就夠了”。周道長聞言捻鬚連連點頭:武漢站原本的目的也就是這些。至於其他的,那都要等見到自成兄再說。

“二位好生歇息。明日倘若風頭不變,那咱們事不宜遲,就抓緊出城。”

“如此甚好。”

……

至此,武漢站成立伊始就同步進行的敵後滲透工作,算是圓滿完成了第一階段。與此同時,第二階段的工作無縫啓動。

翌日,早早起身的田大二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出遠門裝束,經由暗門出了安全房。然後在專人護送下,他們平安出了漢口鎮,在鎮外一家大車店,田大見到了一行即將出發的車隊。

田大走南闖北眼界十足,進門後搭眼一瞧,就看出一些味道來:整齊簇新的大車,膘肥體壯的駑馬,還有一身精悍氣息的“夥計”……這一切,無不預示着車隊的不凡。

“道長……這車馬……莫不是……?”

此時的周乙周道長,頭戴斗笠,換穿了精幹衣衫,活脫脫一副掌櫃形態。

見田大有疑問,正在最後檢查車軸的周乙,起身拍了拍手上塵土,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正色道:“二位,這首要一條,路上官府有盤查,咱們還是以兄弟相稱,莫要再露了行藏。”

田大聞言當即醒悟過來,狠狠拍了自家腦門一掌:“是老田我粗疏了,道……周兄弟放心,田大再不會添亂。”

“嗯。”見田大反應快,周乙滿意地點點頭,伸手拍了拍車上已經捆紮好的麻袋:“田兄猜得沒錯。這幾車,就是呷ダ顚④娔茄Y的軍糧,算是我鐵傘門的見面禮。”

說到這裏,周乙淡淡地補充了一句:“都是上好的麥仁,總數五千六百斤。”

“啊!”

饒是田大之前已然有了猜測,他的眼淚還是差一點就淌下來了……想他兄弟幾個這一遭來武漢購糧,到頭來糧沒買到,丟命的丟命,入牢的入牢,腦袋險險全數搬家。

沒成想,世事無常峯迴路轉。今天他一分銀子沒有花,居然有人上趕着送來了如此多的糧秣。

這一刻,田大終於下定了決心。他長吐一口氣,沉沉說道:“周兄弟,實不相瞞,孝感那裏,是埋有購糧銀子的。待咱們到了地頭,我自去起出來將與兄弟。”

“還真埋了銀子?哈哈!”

沒成想,周乙聽到這個消息後,只是張口一笑,隨即就擺手謝絕:“田兄,如今咱們最最要緊的,就是面見李將軍,商談大業,餘者都是小道。”

“這一路上,咱們首要是循規蹈矩,小心掩蓋行藏。挖銀子這種的,有鏢行外人在,今次就算了,有閒再說吧。”

田大難以置信地盯着周乙怔怔發呆,最終,他彎腰拱手徹底拜服,心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失無蹤:“是老田格局小了,就依周兄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