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92章

作者:素罗汉

關於這一點,不僅僅是建功立業的心思在推動着周乙。他和南望本人的關係也在時刻提醒着他:不能給老哥丟臉,要拼力回報“提攜”之情。

……

一切要從4年前說起。

話說,周乙的前半生,事實上是乏善可陳的。就是一個每況愈下的鄂州小市民子弟,伴隨着明末大環境的惡化,掙扎求生直至無聲消亡的普通劇本。

而在這個位面,歷史改變了。患病流落在廣州的小人物周乙,先是被恩人楊六哥多管閒事送去了新區。這之後,大病初癒的他,又遇到了生命中的貴人:南望。

當時的南望,剛從江南地區執行任務後返回廣州述職,結果被總局人力資源部臨時抓差,去難民營招募員工。

這一批招募的員工是有針對性的:出身北方。

在難民營,南望一眼就“相中”了還在養病的周乙。這個思路敏捷,當過書畫店學徒,略通文墨的鄂州年輕人,很合南望的眼緣。

於是,迷迷糊糊的周乙,先是被安排到了條件優越的情報局定點招待所。之後,經過南望的進一步調查審覈,周乙最終被送去了“鹿谷”,接受了全套間諜訓練。

“鹿谷”,是情報總局模仿匡提科訓練營,在夷州的中央山脈深處,設置的一處大型培訓基地。

周乙沒有辜負南望的慧眼。這個貌似普通的年輕人在鹿谷煥發了光彩,最終成爲了那一批學員裏,少數通過了所有培訓課程的特工,得到了訓練營特別推薦。

關於周乙的學分,雖說各種體能和格鬥課程表現平平,但是射擊科目他得了高分。

另外,有關於情報蒐集和分析、收發報、滲透、策反等間諜核心科目,周乙在訓練營都得到了高分……周乙天生記憶力超出常人,這令他在間諜核心科目中表現優秀。

在這個識字率極其低下的時代,像周乙這種有基礎文化,能掌握間諜核心技能的人,其珍貴程度,遠遠超過了一打只會拔槍速射的行動隊員的價值。

於是,畢業後,周乙迅速在情報總局任職了低級情報員,並且在南望手下接受了更加細緻的長期培訓。

本質上,周乙就是南望帶出來的徒弟。

這也就解釋了周乙爲什麼這麼積極的原因。這次外派,不光是南望事業的新起點,也是他周乙人生的新起點,師徒都不容有失。

……

時間在緊張忙碌中匆匆流逝。一晃,就到了出發時間。

1635年2月17日,農曆大年初一。

新區南部的封閉式內務碼頭,一艘明式帆船正整裝待發。

棧橋上,改換了商人裝束,黑玉髮簪、四方平定巾、一身銅色大元寶南京緞子長袍的南望南老爺,正一臉富態地和前來送別的同僚寒暄。

這一次的南望團隊,對外面貌,將會是“南老爺”爲核心的一個行商團隊。

如果將來真要追溯“參加工作”時間的話,事實上,早在穿越挟斈瓿霭l去臺灣搶地盤之前,書生南望就“入夥”了。也就是說,南望其實比很多穿越小皡⒓庸ぷ鳌钡臅r期都要早。

這個時間節點真得很早期……差不多……還要早於井岡山……。

所以說,南望其實認識所有當前掌權的穿越小菚r候大家都擠在杭州的塘莊裏討生活,穿越羞�都沒有發達,勉強算是貧賤之交。

然而就這一點淵源,土著南望才得以被當成了“自己人”。穿越薪裉熘愿野岩粋�大區的地盤交給他,這點淵源是佔了大份量的。

前來送行的人不少。除了直管情報處的大局長戴雲外,另外還來了一個副局長,以及三四位總局的中層幹部。

南望南老爺這時候連連點頭,拱着手,聽戴雲囑咐的同時,滿臉堆笑,已經開始進入了土著商人的狀態。

一身長隨裝扮的周乙,此刻正站在船頭,默默看着大佬們交流。

沒過多久,忙碌的大佬們就撤退了。

看着大佬們在大批護衛下登上了馬車,站在船頭,作態揮手的南望南老爺……站長,這時的表情已經平淡下來。他深深望了眼大年初一還在忙碌建設狀態的新區後,背過手,朗聲說道:“開船。”

周乙隨即一聲呼哨,下一刻,伴隨着船工拉帆的號子聲,迎着微微有點冷冽的江風,“東廣福”號貨船正式起航,沿着寬廣的珠江順流而下。

“東廣福”號是一艘傳統的明式硬帆船。

這種船型雖說現如今已經遭受了各種新式船型的衝擊,但是在長江沿線以及長江以北的大明地域,依舊是主流。

而這一次富商南望南老爺所率領的團隊,既然要去“敵佔區”工作,那麼肯定就需要乘坐東廣福這樣的傳統船隻了。

情報總局所屬的東廣福號,看上去並不太起眼,只有八成新。

雖說和傳統船型外觀一樣,但在很多細節地方,東廣福號都是經過內部改造的。譬如說船板下的鋼絲助力系統,在必要時,只用少量船工就能拉起沉重的明式硬帆。

關於貨物。

船艙最底層的貨物,自然是一些不好亮在明面的東西……譬如各種槍支彈藥、爆炸物。這些不光在後世上不了高鐵,明代一樣會被查扣。

刨除這些,東廣福號明面上的貨物,是一些稀缺的工業品。

不過這些工業品並不是拉去“敵佔區”的——南望此行的目的是站穩腳跟打開局面,悄悄地進村,不會用稀罕貨給自己召來一個萬胁毮康腂UFF。

那麼這些稀罕貨是幹嘛用的?其實是總局捎給沿途各地方站點使用的物資。

在這個時代,很多時候,一件保值的工業品,效果要超過同等價值的銀兩。情報總局各地分站在和土著打交道的過程中,早就發現了這一點。

於是總局後來就把支援經費中的一部分換成了貨物,不定期由商船捎帶給了各地站點。

這一次,東廣福號就扮演了這個“交通員”的角色。

船出珠江後,東廣福號沿着海岸線,順着浮標和燈塔組成的航道,平穩北行。這一路上帆影連綿,航道的繁忙程度會令初到此地的人大喫一驚。

就這樣一路逆風而行。東廣福號在7天后的一個夜晚,遠遠望見了由煙墩衛、金門赤山、以及南普陀組成的燈塔羣定位火光。

廈門到了。

第648章 赴任之路(二)

時光的偉力如此強大,能抹平一切人類活動過的痕跡,乃至記憶。

尤其是在社會劇烈變革的時代。

廈門,這個曾經發生過連番海陸大戰的地方。當初那些聲勢浩然的海匪大幫和聲名顯赫的匪首,短短几年時間,就消失在了人們的記憶中,彷彿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將將入夜時分,一盞明亮的煤油燈下,背手站在船頭的南望南老爺,眯着眼,仔細觀察着碼頭上往來的人流,還有煙火中依舊在徹夜發出巨響的各種港口機械。

此刻的東廣福號,正停靠在漳州內灣的北港。位置大約在後世的九龍江口,保稅港區。

吊機林立的北港,以前只是一片漁村。幾年前大戰過後,這塊屬於鄭氏一族的土地被曹氏吞下。

之後,漁村區變成港口區,被建設成了漳州灣內最大的貨吒劭凇�

北港地理位置極其重要,是九龍江沿線城市的出海港。穿越性谶@裏投入了大量資源,北港的定位是具有江海聯吖δ艿拇笮蜆屑~港口。

由此地上溯,包括漳州、龍巖在內的閩南市縣,都在九龍江的貨吆骄�輻射範圍內。

事實上,經過這幾年來的交通建設和商業網絡鋪設,即便是江西南部重鎮贛州區域內的一部分商品,現在都會走閩南九龍江航線“出口”。

這就是北港繁華如斯的原因所在。漳州的茶魚荔蜜,龍巖的銅金木鐵,乃至贛州的橙柚錫鎢,都會被各地航吖窘M織收購,然後搭乘內陸貨船到北港,最後再經由北港龐大的江海聯呦到y,將這些貨物裝上海船,輸送到大明沿海各地。

“站……老爺,給廈門站的貨都起出來了。”

一身長隨打扮的周乙,來到南望身後,小聲彙報了一句。

南望沒有做聲,他的目光依舊集中在碼頭的巨型龍門吊上。

燈火通明中,不時冒出一股黑煙,噴吐着高溫蒸汽的巨型龍門吊,和後世能裝配航母的巨物自然不是一個級別。但在17世紀,能用在千噸級貨船上的鋼鐵龍門吊,那也妥妥算得上是巨型了。

把目光從充滿大工業力量的鋼鐵機械上移開,南望回身看了一眼堆在甲板上的貨箱,這才微微點頭:“不急,廈門站的同僚應該就到了。”

說曹操,曹操到。

南望話音未落,地頭蛇廈門站站長韓良慷,已經帶着手下踏上了棧橋。

在情報總局下轄的各處駐外站中,廈門站毫無疑問是一個小站。全站上下加起來也就百十口人,平時蒐集情報的任務也不重。

如果說南望的甲種站長是分局局長級別的話,那廈門站這種就相當於丙級派出所了。

之所以這樣,是廈門的地理位置所決定的——北邊是福州,南邊是廣州。被夾在兩處政治重心之間的閩南地區,自古就屬於“低關注度”地區,政治地位不高。哪怕在穿越醒壑校}南這一塊發展好商貿也就可以了。

雖說廈門地區如今的商貿形勢不錯,但商業情報畢竟是“副業”,和情報站的主業有點不搭界。情報總局在福建的重心,還是在政紳雲集的省會福州。

“哈哈哈,老弟,老哥哥在這裏給你道喜了啊!”

隔着老遠,被幾盞煤油燈包圍的韓良慷,聲音早早傳了過來。

單從資歷來說,韓良慷這個出身杭州的小生意人,和南望倒是不相上下。大家都是當初的“潛邸舊臣”,都是早期在杭州就跟着穿越星睦鲜窒隆�

不過從能力上來說,韓良慷就差南望很遠了。也就是勝在忠心老實,所以年紀大過南望很多的老韓,最後被安排到了廈門站,有那麼點養老的意思。

然而老韓今天可一點不敢在南望面前倚老賣老。誰都知道這位是當紅人物,說不得日後就是雲中大佬,萬萬不可得罪了。

見身材略微發胖的老韓一步跳上了船,南望趕緊上前握住老韓的手:“老哥哥身體康健啊,一向可好?這一晃又是兩年多沒見面了啊!”

“是、是。上次見面,還是你路過,咱們也是在船板上匆匆見了一面。”

韓良慷滿臉的感慨:“今天天色已晚,老弟你一定給老哥哥一個面子,咱們敘敘舊。”

南望略一沉吟就應了下來。大家算是同鄉,平日裏彼此照應,再說船到廈門本就是要修整一夜的。

於是南望當即點了周乙隨駕,隨來人一同下了船。

韓站長這邊同樣只帶了2個年輕心腹,引着南望上了馬車,留下大部分人手幹活……船板上的貨物要點數交割。

接下來就是常見的公款喫喝環節了。韓站長雖說就管了個派出所,但這可是開發區的派出所。

一行五人說話就到了廈門站自家開設的大車店。進店,輕車熟路地來到一間僻靜小院,然後從對街酒樓喊來一桌席面,韓站長和南站長開始把酒言歡。

韓站長人老成精,這一開席,便連連勸酒,和南望談笑風生,話裏話外對自家這位有出息的同鄉那是加意奉承,連帶着矇頭喫菜的周乙也被老韓誇幾句“年輕有爲”。

能被南望單獨帶出來應酬的,勢必也是心腹,老韓心裏明白。

席間氣氛很好,南望和老韓多少也說了幾句當年往事,這讓周乙他們幾個年輕人聽得津津有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臉上多少帶了點酒氣,話題更加寬泛起來。

老韓大約是心情好的緣故,再一次自斟兩杯後,他興致高昂,不顧南望勸阻,硬是要給年輕人講幾個“檔案”故事:其實就是南站長不爲人知的一些豐功偉績。

這一下,周乙更是來了興趣。

他之前在總局偶爾聽到過的,關於南望的故事,那都是鳳毛麟角隻言片語,南望也從不給他講,今天是第一次聽到正版。

老韓這一講,幾個情報系統的優秀年輕人,纔算是真真接受了一番內部“革命歷史教育”。

尤其是周乙,當他聽完“南大孤身醉蟹恕边@一回目後,驚訝萬分,頓時感覺自家老大的形象又憑空拔高了一截,口中連連叫好的同時,趕緊給老大端一杯酒表示敬意。

就這樣談談說說,一席酒硬是從入夜喝到深夜纔算收了攤。

南望二人酒足之餘,就地被安排在了小院休息。至於其它商場上的酒後節目……北港是大型港口城鎮,玩樂項目自然應有盡有。然而情報局家規嚴謹,兩位站長又都是老狐狸,肯定不會授人以柄。

第二天上午,裝載好廈門站邅淼囊恍┍镜刎浳镝幔瑬|廣福號就要起航了。

清晨就回到船上的南望,正和前來送行的韓站長依依作別。不久後,韓站長一行人下船,拱手,和船頭人最後告別。

下一刻,船纜解開,已然升了帆的東廣福號,緩緩起行,出港北行。

而始終站在南望身後的周乙,這時卻發現,南望看似作別,其實目光並沒有關注棧橋,而在遠眺船尾:九龍江方向。

周乙這一刻,非常明白南望的心情:九龍江上游,是龍巖縣,是南望曾經戰鬥過的地方,那裏有他的功勳,以及深深的回憶。

……

東廣福號過了第一站廈門,第二站自然就是福州。不到300公里的海路,在如今沿線都有燈塔的環境下,並不算遙遠。

所以儘管風向不太順,但是離開廈門後的第四天,東廣福號就駛進了福州城外的一處偏僻碼頭。

碼頭上同樣有人在等候。

一個看上去相當精悍的中年男子,帶着叢人上船接洽——此人是福州站情報科科長黃寬。

南望是認識黃寬的。事實上由於資歷老,又全程參與了情報系統的早期建設,所以情報總局派下去的中層幹部,南望少有不認識的。

雙方很快接上頭,然後又是交接貨物的那一套手續。

手續辦完後,南望照舊點周乙隨他上了馬車,一路不停,進了福州井樓門。

穿過井樓門,左近就是繁華的船行街。

聚攏了大船行總部的船行街,是最早拆遷修整過的高檔街道。現如今街面都是昂貴的龍糞面料,寬廣的街道兩旁,有着一水的高端中式門面。這些門面,都是各大商行和船行在福州設立的總行。

差不多在街尾,有着一家七間的連排大門面,其上的牌匾是“海東商行”。

這裏就是福州站的老巢了。

來到福州站門前的馬車,徑直穿過一扇雕花鐵藝大門,在一處寬廣的貨場停了車。

下車後的南望,第一時間看到了被隨同環繞,C位等候在車前的中年人。

“南站長,歡迎來福州站做客。”

中年人身材勻稱,穿着一身合體的休閒襯衫西褲。此人留着三七開短髮,面帶溫和的微笑。表示歡迎的同時,他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和南望握了握手。

儘管之前沒有見過這個中年人,但是和穿越写蜻^太多交道的南望,一聽到這句標準的普通話,再結合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身姿作派,南望確信無疑,這位就是“隨同曹將軍當年起家的海外老弟兄”,福州站站長溫廣軍。

和廈門派出所所長老韓不同。同爲甲種大站站長,穿越者溫廣軍在自家門前迎接南望,這個禮數很標準,一點都不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