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罗汉
線列。
熱兵器淘汰冷兵器戰爭中最重要的陣型:線列。
此刻,窩圖看到了一條聞所未聞的“線”:就在眼前大約七八十步外,峽谷拐彎處,由幾排騎兵擺出的,貌似單薄的線列。像根棍子,又像一堵牆,就這麼怪異的,齊整整拐了過來。
這種行列轉彎方式,說起來貌似也不復雜,無非是內圈縮減步幅外圈擴大而已。在後世,這是小學生也熟悉的集體動作,因爲邉訒洺R玫健�
可是在十七世紀,這種適合熱兵器的陣形就不是冷兵器部隊所能理解了。不要以爲古代的精銳騎兵就會跑隊列,那都是電視劇胡說的。
真正的冷兵器騎兵,自古以來都是集團/一窩蜂式衝鋒,根本擺不出線型隊列……因爲沒用。
騎兵線列衝鋒戰術,是在熱兵器普及之後,有了齊射的戰場需求,有了更加高端的軍事組織能力,有了長期專業的訓練條件後,纔會出現的一種比拼紀律性的互殘戰術——兩堵牆相撞,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種殘酷的戰術是依靠高度的組織紀律性維持的,根本不在舊式軍隊的適應範圍之內。
當然了,今天的春雷營精騎,不是跑來和敵軍線列肉搏的。所謂的突襲,滿人沒注意到的是,儘管來敵看似猛惡,其實馬匹行進速度並不算快。
於是乎,當牆一樣的隊列轉過彎,正面面對敵騎時,幾堵牆的速度再一次降低,幾乎到了慢跑的程度。
就在這一刻,輕裝的後金輕騎,開始擠擠擦擦從狹窄的谷口衝出來。
就在這一刻,甲喇額真窩圖,莫名驚悚,通靈般勒馬豎立。
就在這一刻,巨大的人聲在兩側山壁中開始迴盪:“前排準備,瞄準,打!!”
下一刻,整齊地白煙從陣列中噴湧而出,對面剛剛衝出谷口的後金輕騎頓時人仰馬翻,被打倒一片……狹窄的谷口被堵住了。
之前爲了潛伏,後金部專門選擇了肚大口小,兩側植被茂盛的石谷埋伏。那麼既然是用來埋伏的山谷地形,口子就一定是狹窄的,這就造成了後金騎兵戰術展開不利。
現在麻煩來了:谷口被堵住了。
導致谷口被堵住的內在原因,是因爲口子狹窄,而外在原因,則是對手綿密的火槍子彈。
第一波火槍打出去後,馬背上的騎手瞬間將短管騎兵用卡賓槍反手插入腰後槍袋。緊接着,士兵嫺熟地一抽,另一側的備用槍就到了手上。
這時候,經過長期訓練的優秀戰馬,已經在主人暗示下緩緩收住腳步。然後,第二輪槍響。
第二輪槍響過後,谷口出現了更大程度的混亂:大體積的馬匹中彈更多,倒斃和亂竄的傷馬令後續的騎兵無法快速衝出谷外。
從這一刻起,勝負其實已經決定:一旦被人馬屍體卸載了衝鋒能力,那麼在擁有先進火槍的對手面前,後金勇士除了被隔空槍斃,再沒有其他出路。
第三輪火槍齊射很快開始。
在往昔的烈日和軍棍下,經受過嚴苛訓練的春雷營士兵,終於在今天實戰場面中,充分發揮了訓練所學。
士兵射擊完畢,左手往後遞出空槍的同時,右手也接到了身後袍澤遞來的實彈槍支。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伴隨着不停響起的排槍聲,空槍不斷從前往後傳遞,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毫無阻滯感。
在戰爭中,一方的流暢,就代表着另一方的血肉。隨着戰鬥繼續,不停試圖衝出谷口的後金騎兵,被不停打倒在地。
很快,谷口的人馬屍體就堆出了一個斜坡。後續騎兵踩在這種不規則障礙物上,連順利通過都要費功夫,更別說衝鋒了。
看到形勢有利,李營官頓時扯開小喇叭,又指揮着騎牆緩緩往前推進了50米距離。這個位置,距離谷口只有幾十米,方便之前的齊射改爲散射。現在已經不需要齊射了,看到有人在坡上露頭,精準打擊就好。
突然之間遭受到聞所未聞的火槍打擊,令谷中的滿蒙勇士產生了混亂。他們已經習慣了老舊明軍的戰鬥模式,對新出現的戰爭模式無所適從。
可是現場最高指揮官瓜爾佳窩圖,這會倒有點明白過來了。
之前後金大軍入寇明國那一場大戰,強盜主力大部分都撤出了關外。
再往後,就發生了阿敏和碩託部被穿越者喫掉的變數。
這場變數對於新生的後金政權,影響力是極其深遠的。
事後,爲了掩蓋真相,當時查明瞭一些實情的後金高層,針對此事很快統一了宣傳口徑:阿敏部英勇斷後,遭到無數勤王明軍圍攻,最後彈盡糧絕爲國盡忠,阿敏大貝勒板載!
這是最合理,也最能令底層將士信服的解釋。
然而對於阿敏部被消滅一事,瓜爾佳窩圖作爲後金高層,是能得到關內傳來的正確信息的。所以儘管窩圖沒有親身見過傳說中的那支部隊,但當他第一眼看到李繼春部,就感覺到了不對。
或許這正是他福星高照,靈光一閃,神祕學技能點滿,從而懸崖勒馬,撿回一條小命的原因所在:勒馬而起那一瞬,馬腹上就中了好幾槍。人馬倒地後,窩圖又因爲小腿被壓在馬身下無法直立,從而躲過了後幾輪槍火。
可是躲過了槍火又能如何呢?
被親信七手八腳救回去的窩圖,現在撐着傷腿,也只能下令,繼續組織步戰衝鋒。
這是他身爲指揮官唯一能下達的命令……不下這道命令的話,又有什麼命令可下?難道要全夥掉頭跑路?那樣的話,放跑明國潰軍的超級大鍋可就由他窩圖一人來背了。
所以,儘管窩圖私底下已經意識到,由於怪異生力軍的出現,之前接到的戰場阻擊任務怕是要泡湯。但是從自身利益出發,他現在必須要讓部行n出去,或者戰勝,或者死光給大汗看,絕不能掉頭跑路。
於是在第一波戰鬥後,只經過了短暫停頓,大批後金士兵便吶喊着從谷內衝出。
他們遇到的是,呈臥跪立三姿迎戰的下馬步兵槍陣。
這一次,冷兵器部隊做出了調整。習慣性的,以往戰無不勝的調整:身穿三層甲,手持重盾的衝陣武士。
可惜,勇猛的武士有所不知:一年前的某個日子裏,阿敏和碩託麾下的武士,也曾經用相同的裝備衝鋒過同一個武裝勢力。
於是衝鋒再一次可恥的失敗了。移動緩慢的重甲武士,在工業化膛線槍管的排射下,根本沒可能衝到敵人面前。
火帽槍發射出的鉛彈動力十足。被命中的重甲武士猶如被大錘掄到,即便子彈沒有穿甲,動能依舊傳遞進內腑,令武士口吐獻血,喪失行動能力。
第二輪衝鋒過後,谷口已經堆起了高高的屍山。此刻,藏在谷內的大金武士已經徹底喪失了信心。也就在此刻,於外間已經傳來了隱隱的嘈雜聲:明軍大部隊潰敗下來了,正在路過山口。
情知阻截任務已然徹底失敗的窩圖,看了看谷中這些已經被嚇破膽的自家旗兵,不由得咬咬牙,下達了目前最正確的命令:固守待援。
禍不單行。
就在窩圖下令這當口,山谷後部先是響起了急促的報警骨笛聲。緊接着,發出警報的瞭望哨,在心款ヮブ拢瑥母咛幍袈洌钌に涝谧约喝嗣媲啊�
下一刻,山谷側上方的林木從中,開始射出一股股白煙。而下方的後金旗兵,應聲而倒。
看到隊尾遭受的突襲,窩圖這一刻又福至心靈了,他緩緩轉過頭……果不其然,那座幾米高的屍山上,緩緩冒出了一排閃耀着金屬光芒的槍管。
第585章 同舟共濟
無名石峽中的戰鬥很快結束了。無論再精銳的冷兵器部隊,當士兵發現自家被人用火槍轟打卻不能還手時,就一定會迅速崩潰。
當然了,窩圖部想跑,李繼春也是攔不住的。時間緊張不說,滿人後路可是暢通的,說走就走。
於是登上某座小山的李參將,只能目送谷中殘敵轉身跑路。
小小感慨一下,李繼春迅速發佈命令:一,負責抄後偷襲的馮世明部迅速折返歸建。
二,速度砍些滿人腦袋帶走。
爲什麼要強調速度呢?因爲明軍“前部”此刻正從山谷外經過,接下來是明軍“大部”,再後邊,可就是後金大軍了。所以李繼春部現在是分秒必爭,一刻都不敢耽擱。
得到命令後,部隊行動很快,草草割一點腳下人頭就上馬轉進了。
李參將如今早已過了靠腦袋活命的青蔥歲月。
在穿越者這裏腦袋是沒用的,軍功評價是按照任務完成度來計算的。而在大明這邊,由於春雷營當前的戰略目標是猥瑣發育搞基建,所以也不需要永平參將在這場大潰敗中“逆潮流而動”。
真要是砍了一大票腦袋回去,李繼春立即會在大明高層掛號變成黑暗中的唯一高光人物,這和之前安排的潛伏劇本是衝突的。
到時候,有大功在身的李參將還很有可能被朝廷“委以重任”,這也是不允許的。因爲砍了韃子腦袋的李參將,十有八九會被朝廷派去山海關一線備虜……可是山海關有誰?關寧將門集團。
派去那裏的話,什麼事都別想幹,每天就剩下和軍閥們撕逼了。
所以至少在大淩河戰役中,李參將是不需要什麼韃子腦袋來爭搶軍功的。
之所以今天順手砍一些人頭回去,是怕日後有什麼突發變故:大潰敗這種事法不責校扇f一朝廷發神經追查下來打算殺一兩隻雞儆猴,到時候就可以拿人頭將功折罪。
這一套李將軍太熟悉了,將功折罪的宗師級人物。
接下來沒有二話,大夥跑路吧。
跑路這種事,李參將那肯定是當仁不讓的。這次他老人家依舊一馬當先帶隊出谷。
臨了剛出谷口,春雷營將士就看到了一幅各式潰兵大敗逃的宏偉畫卷。這其中跑得最快的,是一隊隊的騎兵;緊跟在後的,是一團團的戰兵;再往後,是漫山遍野,螞蟻般散開的輔兵。
潰敗場面一度十分慘烈。從大戰場到西山谷口已經過去了十幾裏地,明軍這一路逃來,沿途留下無數屍體不說,還有很多傷兵和跑不動路的人,無奈癱倒路旁等死。
這些人的下場不問可知。雖說眼下的後金政權需要俘虜去當包衣奴才,然而那是針對健康人的待遇。傷兵不可能得到及時治療,所以等死是唯一結局。
出了谷口後,左右看過局面,李繼春呼喝一聲率隊疾走。沒過多久,隊伍到了前方另一道山口。稍待一會,馮世明率領的後隊從山中繞了出來。
兩方一匯合,便排出一個尖頭陣型,融入了南下的滾滾逃命大潮中。
既然是全軍大逃命,那麼行伍本該有的秩序也就蕩然無存了。所以春雷營一俟正式跑路,便不時響起槍聲——雜七雜八堵路的散兵遊勇太多,李參將不得不沿途開槍順帶狂喝:“擋我者死!”
就這樣,春雷營將士勇猛作戰,於大局慘敗的情況下,偷襲並擊潰韃騎一部,圓滿完成了出發時的既定目標。
奮勇爭先的李大人並不知道,他這次創造了歷史。
原本歷史上,這次出關的明國大軍,包括被困在大淩河堡的祖大壽部,可以說是全軍覆沒,能逃回山海關者寥寥無幾。
明國經歷這次戰役後,精銳的野戰兵團被消滅一空,之後的重建部隊,徹底失去了和滿蒙軍作戰的信心。這也是未來吳三桂之所以放開山海關降清的重要誘因:打不過,從老子輩起就打不過,實在是打怕了。
而在穿越者這個位面,歷史發生了小小變動。
由於李繼春部的突襲,使得後金阻擊部隊沒能在關鍵時刻攔阻明軍,從而產生蝴蝶效應:一部分明軍逃離了戰場。
逃出生天的明軍,前後約有3萬,算是保留了一部分野戰主力……能逃出來的多半有馬,有馬的肯定是核心武力。
另外,由於蝴蝶的存在,包括張春在內的一票明國將領也得以避開了被俘的下場。畢竟這些將領都有好馬和親兵,沒有阻擊部隊的話,這些人比尋常兵士的逃命能力可強太多了。
兩天後,隨着一人三馬狂奔不已的永平副將頭也不回地穿過山海關大門,轟轟烈烈的1631年關外戰略大反擊,就此劃上了句號。
至於說依舊在大淩河堡啃大腿骨的祖大壽……那已經是一具屍體了。儘管歷史上祖大壽同志還要再堅持個把月才投降,但是此刻從上到下,從明廷到後金,是個人都知道,祖大壽沒救了,開城只是時間問題。
總得來說,儘管逃回來幾萬敗兵,算是多少留了點裏子;但是崇禎以及鼓吹在關外“結硬寨,打呆仗”的一干築堡流大臣,這次算是徹底被打了臉。
這些人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戰線每推進一步,付出的資源就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然而明白已經沒用了。靠着幾萬膽子嚇破的明軍,在今後的日子裏,明廷也只能全線收縮,將戰線勉力維持在逯菀痪�。
至於說反擊,那是再也休想。
這一戰損失的東西太多,不光是軍隊和物資,最重要的,是將後金入寇以來,明國上下積攢的那點心氣又給打沒了……
缺乏戰略遠見,對軍隊戰鬥力沒有半點逼數的崇禎以及文臣集團,這次又要吞下戰略冒進的苦果了。歷史上的孫承宗,在這次大淩河堡戰役之後,很快遭到敵對派系官員攻訐,不得已上了告老摺子,被人趕回了老家。
當然了,在這個位面,雖說老孫頭依舊被強迫退休,但是崇禎皇帝到底還是沒有絕望:實在不成,放大招唄。
大招是什麼?南方曹忠臣啊!
然而崇禎會不會在將來走這一步棋,那誰也說不上,畢竟歷史到今天已經改變太多。而崇禎皇帝也不再是從前那個少年,他學會了搞平衡,學會了猜忌,學會了帝王心術。
更加重要的是,在身邊一些“有識之士”的點撥下,崇禎現在很是明白藩鎮的害處——真讓曹忠臣滅了北虜,到時候朝廷賞什麼?異姓封王?封得下去嗎?白綾一根?那軍閥喫這一套嗎?
所以,不到走投無路那一天,估計皇上是不會再邀請南方那條大蟲北上的。
有道是無巧不成書。
就在永平參將大人鑽出山海關城門那一刻,遠在山東半島最東端的登州城,卻迎來了進門客。
登州,後世的威海附近。有明一代,來自環渤海海域的軍事威脅加大,朝廷逐漸重視起山東半島的海事防禦。於是登州從一個小縣變成了水軍重鎮:“時以登、萊二州皆瀕大海,爲高麗、日本往來要道,非建府治,增兵衛,不足以鎮之。”
到了明末,由於登州又負擔起了跨渤海補給東江鎮的重任,於是朝廷增設登萊巡撫,總理對遼事宜。
1631年10月25日,午後。
位於登州水門後的官碼頭上,旗幟招展。單從排列於碼頭上的官袍看過去的話,登州城裏的文武大員悉數到齊。
如此隆重的場面,接待的自然不是尋常客人:正在水城裏緩緩下錨的,是數量高達二十艘的巨舶。
如此多的巨舶,從進城那一刻起,就將水城的水面給擠佔的滿滿當當。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發自廣東新區的北上增援船隊。
增援船隊由兩艘炮艦、兩艘護衛艦、以及十六艘大型商船組成。艦隊司令是最早進入明朝武將體系的穿越者沙正明,而實際上的主持者,則是北方三人組之一的張中琪。
其實早在2個月前,有關大淩河戰役的會議結束後,增援艦隊就組織人馬物資出發了。
然而這一路上增援艦隊走走停停,沿途時不時還捎帶着倒換一些貨物,所以行程並不快。直到前日,擁有機械動力的艦隊,纔來到了登州外海。
到了登州外海後,艦隊又下錨一日。等到從天津出發的張中琪上船之後,這才聯絡登州官方,要求入城。
那麼對於增援艦隊的到來,登州方面的態度如何呢?
四個字可以形容:“闔城歡迎”。
此處的闔城,是包括了至少三股登州勢力:孫元化本人一股,孔有德等本地武裝一股,另外,數量最多的登州土著商民,自然也算是一股了。
有了這三股勢力的歡迎,今天出現在水城碼頭上的隆重歡迎儀式,也就能講得通了。
各路人馬喜迎來客的緣由,留待後話再講。且說當最大的一艘炮艦停穩在碼頭後,當先一名下船者,正是不久前才官升一級,穿着副將袍服,高大雄壯不似明人的沙正明沙將軍。
而原本坐在一張官帽椅上的登萊巡撫孫元化,此刻也早已起身迎上前去,和沙正明見禮互道問候。
一應官方禮數盡到後,接下來是介紹環節:孫巡撫一一給沙副將介紹登州文武。
下一刻,當介紹到一員年輕參將時,沙副將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只見他伸出手,握住年輕人的雙臂搖晃幾下:“孔將軍,久仰久仰。這一次,你我可要同舟共濟了啊!”
第586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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