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53章

作者:素罗汉

對大明朝廷和這個世道充滿了怨恨的孔有德部,此刻早已沒有了回頭路:向前是去遼東送死,回去是被朝廷砍頭。

然後孔有德部就反了。

事情看似是一隻雞引發的血案,是一個巧合,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今天不爲這隻雞,明天也會爲一條狗,就是一點火星而已,隨處可以找到。

所以說,自打孔有德出發那一刻,他就必定是要造反的。

孔有德這一反,整整反了兩年時間。從1631年尾一直反到了1633年4月。

這期間,孔有德部召集了大批東江鎮舊部,一呼百應,先後佔據登萊等地多座城市,俘虜孫元化以下多名朝廷官員,屠殺登萊大批原住民,將山東東部燒成了一片白地。

叛亂直至1633年4月,孔有德、耿仲明部被朝廷大軍圍困,最終從登州突圍而出。然後,走投無路的叛軍及家眷10000多人,還有艦隊、紅夷大炮及匠人,統統在鴨綠江口與濟爾哈朗、阿濟格、杜度率領的後金兵會合。

之後,孔有德部被要求剃髮,登萊之亂遂告結束。

孔有德部降金之後,其餘不論,僅是給後金帶去最先進的火炮應用技術,就極大地加速了明朝滅亡:後金軍從此有了在野戰中使用火炮的能力。

而對於今天與會的大部分穿越者來說,即將到來的孔有德部叛亂,確實是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兩年時間,山東大亂死人如麻,社會秩序遭到極大破壞。

孔有德部叛亂這件事,對於正在瘋狂托盤大明,要求“穩定壓倒一切”的穿越勢力來說,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

所以這一刻,與會人士紛紛坐直了身體,緊盯不願意派大軍北上的韓小波,等待他拿出解決方案。

第579章 官邸會議(三)

軍隊不出動的話,如何解決未來會發生的孔有德之亂?

面對這個問題,陸軍司令韓小波斬釘截鐵地給出了答案:提前佈局,控制事態發展,將危機掐滅在萌芽狀態!

毫無疑問,韓小波這個答案並不算及格,因爲太唤y,不能說服與會人士。

那麼接下來韓小波只能詳細說明了。

“我發現大家有一個誤區:凡事只要軍隊出動,就能一力降十會解決問題。可是孔有德造反這場亂子,並不是軍隊出馬就能解決的。”

“這裏面有一個關鍵環節:孔有德造反,哪個部門負責認證?”

左右掃視,等待了一會後,韓小波發現只少數人貌似明白過來,於是他笑着說道:“登州不是夷州,不是我們想去就去,想開片就開片的地方。沒錯,孔有德是反了,然而不經過朝廷調查認證,之後再明令調兵的話,咱們這邊突然神兵天降跑去山東和‘友軍’火併,同樣是造反,而且性質更惡劣!”

韓小波這麼一說,操作上的問題,更多人看出來了。

十七世紀的信息傳遞是很慢的。

對於穿越勢力來說,孔有德造反這件事,操作難點也在這裏:即便往北方提前派遣軍隊,派少了不管用,派多的話,大軍難道一路穿州過縣,跑去吳橋鎮埋伏下來,等孔有德手下的小兵去偷那一隻雞?

穿越惺箩嵩觞N給朝廷解釋無令派大軍去山東登陸埋伏孔有德部?

趕巧遛彎遇到反伲�

朝廷信嗎?

“到那個時候,在朝廷看來,真正心懷叵測跑來造反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姓曹的!”

“所以說,先知先覺不是萬能的,起碼要用對地方纔可以起到效果。”

韓小波總結後,看到某些人還是不太服氣,他只好嘆口氣繼續推演:“即便我們現在發電報辦手續把部隊找藉口送到登州,那麼至少也要等到孔有德造反後兵臨登州城下,才能出手吧?”

“然而到了那個時候,勞師動械囊饬x何在?”

“歷史上孔有德叛亂後,從北直隸倒戈殺回山東半島,先是連陷臨邑、陵縣、商河、青城諸城,一路裹挾土著壯大聲勢,最後才率兵趨登州。”

“緊隨其後的是,與孔有德交好的東江鎮旅順副將陳有時和廣鹿島副將毛承祿(毛文龍從子),聞訊後立即起兵響應,一度割據半個東江鎮,與山東叛軍南北呼應。”

韓小波一臉無奈:“我們在北方的最高利益,是社會安定人口有序流動。我們所有一切行動,都要圍繞這個目地。”

“也就是說,當孔有德舉起反旗的那一刻,我們的派兵就失去了意義。因爲地方勢必要糜爛,社會秩序被打破,壞的影響力已經散播了出去。而這些,並不是一支部隊能阻止的。”

聽韓小波說到這裏,一旁穆龍城隨即補充道:“那個時候,孔有德已經從800騎兵變成了幾萬雜軍,我們的部隊最多是擊潰對方,造成的後果反而更壞,因爲山東會被潰兵徹底攪爛。”

最後,穆龍城反問道:“總不能大軍一登岸,就把孔有德部繳械拿下,理由是這廝馬上要因爲一隻雞而造反?”

經過韓穆二人一番簡單的推演後,在座各位終於意識到,所謂派兵去北方解決孔有德部的擰巴之處了:喫力不討好,其中很多環節都沒辦法給朝廷解釋。

而到了這時候,獨居上位,日理萬機的穿越公司CEO夏先澤,大概是爲了節省時間,也明確表態了。

他先是推開了面前一疊關於登州之亂的資料,沉吟一下後說道:“我也不贊同派兵。拋去借口、財政這些次要因素之外,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會給朝廷拉我們去關外當炮灰以口實?”。

“對啊,問題就在這裏!”韓小波一拍大腿,濃眉大眼的人其實拍起馬來也是極其絲滑:“要不說還是夏總洞燭明見呢!之前不是說了嗎,咱們大局上要隔岸觀火!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的曹總兵應該做的是找藉口玩消失,而不是實力派兵去北方打自己的臉!”

……

既然中堂大人都定了調子,那麼與會人士就不再杯葛往北方派兵之事了。再說了,韓小波的意見畢竟是正確的,大家現在也都看出了派兵的不靠譜之處。

然而問題依舊沒有解決:孔有德之亂到底怎麼辦?

下一刻,韓小波打開了自己面前的文件夾,從中拿出幾張辦公紙:“這是我最近一段時間,和天津站姚建設,以及北京站薛海元的通訊電文。”

“事實上,總參這邊早在半年前,就登州一事,和北方三人組有過密切的情報交換和局勢推演。所以說,術業有專攻,我今天說的每句話,那都是有依據的。”

看了一眼某人後,韓小波把文件遞給了夏先澤一份,把其餘的扔在長條桌上:“北方三人組,尤其是負責登州地區的天津站姚建設,已經同意了總參針對登州一事的專門計劃,並且已經進入了前期準備階段。”

“這個計劃的名稱,叫做‘夾生飯’”。

韓小波話音剛落,馬上就有人莞爾:“你這啥計劃啊,怎麼起這麼個古怪名字?”

“凡事都有兩面性。”韓小波沒有正面回答,貌似又分析起了局勢:“以孔有德爲代表的東江鎮殘部,既是朝局傾軋之下的受害者,令人惋惜;也是不折不扣的封建軍閥,落後武裝代表。”

“而我們的目地,既要保證安定祥和的山東局面,又要吞喫消化那一夥東江軍閥……投鼠忌器,這不是夾生飯是什麼?”

夏先澤沒有動那份文件。

身爲政府首腦,他其實早就聽過軍方關於大淩河戰役乃至登州一事的專題彙報,所以他很清楚那份文件上寫的什麼。

這會看到韓小波圖窮匕見,他倒是沒有輕易表態,而是緩緩問道:“你們這個計劃,進行到哪一步了?”

“既然還沒有得到批准,那麼目前在京師方面,也只能先期做好準備。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等到戰事一起,我們那位盟友大人就會知道,曹總兵這次不願意帶着大軍去關外趟渾水。”

“關於孔有德。”韓小波這時目光閃動,終於說出了計劃核心:“按我們的計劃,在這個位面,他不會接到去遼東救援祖大壽的命令。因爲登萊巡撫孫元化這一次接到的兵部命令,會要求他準備好部隊,以便匯合海上來的‘援軍’,從遼東登陸,往擊建奴側翼,圍魏救趙。”

“這樣一來,就是釜底抽薪了。”韓小波這會靠在了椅背上,微笑着說道:“這纔是先知先覺的用法。凡事就知道往上硬剛,還是穿越人士嗎?”

看到韓小波洋洋得意地羣嘲,馬上就有人問道:“你這無非是把壓力從軍事轉化到了政治方面,行得通?再有,不是說不派兵嗎,這海上的援軍又是怎麼一回事?”

韓小波這時已經不搭理無關人士了。他緊緊盯着夏先澤,鄭重說道:“我們那位盟友大人這一路躺贏過來,現在總該辦點事了吧?下令登州軍隊走海路坐咱們的船,這個要求不高吧?”

話說到這一步,夏先澤其實也是同意計劃的,於是他最後問道:“你所謂的海上援軍?”

“那就是商船隊。按照天津站的計劃,上面裝得都是糧食成衣,是去東江鎮召那些叫花子用的。”

韓小波最後總結得清楚:“這件事吧,其實部隊這邊也就是裝個樣子吆喝幾句,真正操作的是北方三人組。軍事搭臺,政治、經濟唱戲。”

聽到這裏,夏先澤最終還是對“夾生飯”計劃點頭表示了同意:“慢慢來吧,夾生飯麼,我看就是個水磨工夫,不用急。”

隨着夏先澤一錘定音,至此,關係到未來明國北方大戰的一系列後續局勢,在穿越勢力這邊,已經做出了應有的戰略應對計劃。

……

而就在會議過後的第二天,南天之柱,朝廷棟樑,忠勇伯曹川,正式公告了一條重要消息:有鑑於海東薩摩耶國近日阻斷商路打劫曹氏船隊,於是他老人家不得不緊急帶大軍出征,討伐不臣。

隨後過了不到10天,曹總兵便在萬胁毮肯拢稄V州城外白鵝潭集結大軍,並與熊總督把酒誓師。之後,由鉅艦兩艘並大艦數十艘組成的薩摩耶討伐艦隊,便揚帆出港直奔南洋,不知所蹤。

同一時間,在遙遠的北國,關寧軍前鋒總兵官祖大壽,正在逯菀员钡拇鬁R河堡廢址上,滿臉凝重地眺望着北方。而在他腳下,則是大批拼命修建堡牆的輔兵和民夫。

同一時間,更加遙遠的遼陽城西門,後金大汗皇太極,正在和一羣身穿皮袍的蒙古臺吉,輪流舉行着滿族人見貴客時的抱腰大禮。而在貴客身後,則是滾滾而來的蒙古大軍。

也是同一時間,在河北一處軍營裏,穿着大紅胖业哪贻p人掀開門簾進屋,手中拿着一份電報:“大人,有電報。”

“快呈上來!”坐在上首,正在喫飯的中年人聞言立即放下筷子,接過了電報。

第580章 春雷營(一)

接過親衛遞來的電報,李繼春低頭看去。

在這之前,土著李繼春一度認爲電報就是個騙局。然而時至今日,距離去歲後金入寇已經過去了年許時間,李繼春這個明代中年危機男,現在已然離不開這種十七世紀的信息大殺器了。

後世國人,大概認爲早起開手機看看川普昨天又搞了什麼笑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可是在中古時代,這種技術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神鬼之術。

別以爲古人不知道信息的重要性。

“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這句話既然能流傳下來,那就證明哪怕是僞劣版的信息傳遞方式,也是隻有文化人才有資格幻想吹噓一下的獨特技術。

所以永平參將李繼春同志,此後對電報這種真正的高等信息技術,那是真正的爽在其中。

“獨坐中軍帳,消息八方來”。

京城、關外、江南、閩粵……不論是幾百裏外的朝堂還是萬里之遙的廣州新區,但凡以他的級別有權利知道的消息,總能第一時間得到。

最關鍵的是,李繼春知道,即便皇上也不如自己。有很多消息都是絕密級的,也就是說,他李大人今天看到的某條電報,皇上和重臣們,說不定要在一半個月後才能知道。

這種信息極度不對等的優勢,時常令李參將如飲甘醇,進而豪情萬丈,頗有一種“萬事隨心,天下在手”的奢華感覺。

可是今天當他看完手中的電報後,卻絲毫沒有顯露出高興模樣,相反,參將大人此刻臉上佈滿了濃雲。足足過了半晌後,他才長嘆一口氣,喃喃念道:“山雨欲來啊!”

……

當初勤王之事告一段落後,朝廷按程序開始論功行賞。當然,有領賞,就有秋後算賬。

關於永平城降敵一事,朝廷自然沒有客氣。除了李繼春這個“陣斬碩託”的勇將得以將功贖罪官復原職之外,永平其餘幾位大小官兒,和歷史上一樣,照舊被崇禎親自下令亂劍砍死。

這個位面的崇禎,由於得到了很多真韃人頭,所以底氣比歷史上更足,殺起心目中的軟骨賮砀硬皇周洝�

這之後,李繼春重建手下兵馬。

和需要四處流動的文官不同,封建社會的武官,大多都是本地人。像李繼春就是離永平不遠的遷安衛出身,地頭熟,錢糧撒開之後,很快就補齊了兵額。

值得一提的是,李大人這次募兵,前來踊躍投軍的本地土著還是很有一些的——將軍陣斬碩託的多個版本故事已經傳遍了本鄉本土,外帶當初穿越性谟榔降摹叭柿x”現在也被土著算到了李參將頭上。嚴格來說,李大人現今在永平一地的威望是比戰前+15的。

最後,李繼春將自家手下的這支新軍,命名爲“春雷營”。

“春”是因爲主將名號中有一個春字,複合當時慣例。

“春雷”,大約是李參將有那麼一點和過去告別的心思,需要時刻警醒自己。

總之,今後的永平駐防部隊,就是春雷營了。

春雷營在組建之後,安穩渡過了一年多的時間。原本李繼春以爲,日子會這樣幸福的過下去,可是天不遂人願……兩個月前,隨着太傅、兵部尚書孫承宗再次巡視關外,之後上書朱由檢,明國最後一次針對後金的戰略反攻開始了。

坐鎮山海關的孫承宗,這段時日以來頻頻調兵遣將徵集後勤物資,動作統統都被坐鎮永平的李繼春看在眼裏——永平的位置就在山海關背後,凡是去往關外的糧草兵馬調動,李繼春這個地方軍分區司令是一定會知道的。

與此同時,來自京城方向的軍情電報也頻頻發至永平李繼春部,所以參將大人對當前的戰略態勢屬於門清。他私下裏的個人判斷和電報是一致的:用不了多久,明金雙方是一定會在關外來一場大戰。

然後時間匆匆晃過,轉瞬到了8月下旬的今天。

當參將大人看完這份非常規時間發來的電報後,當即心道一聲:“來了”。

今天是8月20日。這份來自總參的電報上寫得很清楚:關寧軍祖大壽部於近日開始在大淩河築城,後金大軍業已在遼陽集結,不日即將南下逯菀痪�。

電報後一段是軍令:要求李繼春部做好動員工作,隨時準備出關。

“山雨欲來啊!”

看完電報後,李參將知道那隻靴子終於扔了下來,這讓他不由想起了去歲的那場大戰,以及前前後後自己和韃子大將、曹大人、皇上等等大人物打交道的經過。

就在李繼春回憶往昔歲月稠,感嘆世事變幻無常這當口,一旁的親衛卻已按納不住了:“大人,今趟春雷營可是要下場?”

李繼春聞言驚醒。待他偏頭一看,卻有點意外地發現,自家親衛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滿地都是興奮。

李參將新補的親衛叫小七,是從遷西李家族人中招募的。從血緣上講,年方十八的小七算是李繼春的遠房侄兒,所以平素將軍大人還是待小七很親切的。

“小七兒,去關外和韃子見仗,那可是要死人遍地,拋屍荒野的!你這娃兒橫是不怕?”

聽到自家將主問話,小七大聲回道:“怕他作甚?我春雷營戰力無雙,韃子到底也是送死!今趟說不得還要去京城堆一遭人頭,皇上面前討個彩頭!”

“哈哈哈!你這娃兒倒是想得長美!”李參將聽到族侄充滿朝氣的回答,一時間被衝散了許多愁緒。是啊,自家的春雷營早已脫胎換骨,怕韃子作甚?

被年輕感染了的李參將,這一刻放下思緒,站起身,拿過桌面上的一套軍用武裝帶,穿戴整齊後戴好配槍:“隨我出去!”

“是!”

下一刻,李大人掀開門簾,走出了房門。

出了門,便是將樓。李繼春此刻憑風而立,將春雷營盡收眼底。

新生的春雷營,是在之前永平衛城的基礎上翻建的。當初後金入寇一戰,年久失修的永平衛所壓根沒有抵抗之力,裏面那些叫花子第一時間望風而逃,衛所被韃子騎兵順手一把火給燒了。

事後,永平參將李繼春欲待重建春雷營,於是他聽從了天津站派來的建築專家意見,直接徵用了廢棄衛所。

之所以選衛所城,最主要因爲這是一塊小臺地。而這塊小臺地,是永平城附近唯一的制高點所在。再加上此地離着永平城只有6裏距離,又兩面被永平河環繞,有那麼一點攻守兼備的意思,所以最終春雷營選址在了此地。

自從確定選址的那一天起,李繼春也罷,附近的永平土著也罷,就開始深切感受到來自遙遠穿越勢力的力量了。

在白花花的銀子、黃澄澄的麥粒、以及各種布匹日雜的僱傭下,大批明人開始了瘋狂基建活動。

之前的衛所城被徹底移除,磚石盡皆廢棄,地基重新開挖。這之後,從天津發貨,沿着灤河水系而來的舟船、沿着官道而來的馬隊,帶來了無窮無盡的青磚,以及用來填縫抹牆的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