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44章

作者:素罗汉

然而土著老爺們也很委屈。

事實上在古代,除了那些生冷不忌的初代暴發戶,以及“行院樂戶下九流”之外,比例最大的傳統行業人士是很少插足娛樂行的。

在古代做“娛樂業”,開門首先一條,就是得有大靠山撐腰。這一個硬條件,就足以擋住大部分有心染指的人了。畢竟一個城市裏大佬也就那麼多,其中很多流官乾脆是不接這種“業務”的。

其次還有道德方面的考慮。行院賭檔這些產業,通常來說都揹負着逼良爲娼,重敽γT良善敗壞家產等等的壞名聲。

真正依靠科舉出身的縉紳人家,乃至傳統的地主階層,對於子弟沾染嫖賭惡習都是極其警惕的,更不要說讓這些道學人士去自家開行館了。儘管風流人物們時常去行院消費,但一碼歸一碼不是……

李大嘴錯就錯在這裏。他當天召集來的這些富人,真正沾手過黃賭(這年頭毒品還不流行)行的,其實只有少數人。這些人裏面,一半是老實做生意的傳統商人,還有一半是居家鄉翁型地主。

而這兩種人,大都是一代傳一代的家族事業。關於李大嘴提出的“好主意”,當這些老地主還是傻兒子的時候,受到的教育對此就是極其厭惡的——“有損陰德,不是正經買賣,丟祖宗的臉。”

最終,李大人的大計劃可恥的失敗了。來賓裏面至少有一半會後不辭而別,剩下的沒幾天都找藉口陸續走人,最後只餘宗本這種無腦型擁躉了。

於是李大嘴遭到了公開嘲笑。

之前還在臺灣的時候,李大嘴在論壇上正經是惹了不少人的,要不然大嘴這個稱號怎麼來的?現在當消息光速傳回臺灣後,終於抓住這廝大糗事的廣大“人民羣小保杆侔l出了各種嘲諷貼擠爆論壇。

就這還沒完。論壇刷爆後,考慮到17世紀兩岸還沒有海底光纜互通,於是“好心人”們還特意用進口A4紙和進口激光打印機將論壇實況都打印下來,然後發快船連夜加急送到了澳門市政廳,呈送給李大人御覽。

沒地方上網還擊的李大嘴氣了個半死。

……

按說這樣一搞,李大嘴這廝在澳門怕是沒玩頭了。因爲吸引不到本地投資的話,光憑政府財政撥款來搞建設,即便申請人是李大嘴,那一樣得不到內閣支持。現如今需要投入資源的地方太多太多,一座得不到土著認可的賭城,無論如何都排不到政府工作議題的前30位去。

然而周樹人說過,上帝前腳鎖門,後腳掏窗。

就在李大人待在市政廳裏生悶氣這幾天,環境卻有了些許微妙變化:澳門這邊發生的事情傳了出去,廣州城裏已經傳開,並且在向周邊擴散。

這天上午,兩輛描金塗繡的新式精裝玻璃窗豪華四輪馬車停在了澳門市政廳門前。

後車上先是下來了幾個身穿光鮮絲袍,頭戴綠巾,腳穿時新皮鞋的男性從人。緊接着,從人上前拉開門,服侍着前車裏三個苗條身影下了車。

下車後,當先一位女子,掀開了斗篷兜帽。

這女子三十三四歲年紀,臉型豐腴,臉上畫着見客大妝,頭面鑲金佩玉,身穿正藍色夷州棉夾遥瑴白褶裙,氣質非凡,美豔成熟,一副十七世紀精品女富婆的形象。

而在她身後的兩條身影,卻是都包裹着寬大斗篷,從頭到腳被遮擋的嚴嚴實實。

抬頭看了看駐守着衛兵的市政廳大門,熟女姐姐一邊解開脖頸處的披風釦子,一邊淡淡地說道:“麻桿兒,去送帖子。”

精瘦精瘦的長隨麻桿,聞言立即頭前問路。然而當一行人來到市政廳門前,看到一身軍裝,身姿挺拔,武裝帶將腰殺得細細的值班軍官時,大夥卻莫名又有點害怕。

老老實實遞上帖子,麻桿兒臨時改變主意,從懷中掏出了比常規門包更大的一錠雪花銀,遞了過去:“還望副爺行個方便。”

出乎意料的是,麻桿遞出的雪花銀,被軍官滿臉嫌棄地一把推到了地上。沒搭理彎腰撿錢的麻桿,軍官抖開拜帖,從頭仔細看了一遍:“兩廣總督衙門的?你家主子來頭不小。”

說到這裏,軍官抬眼細細打量了一番美豔女子:“等着。”

來客被這一串動作搞得驚疑不定。然而看到面前這些拄着槍,刺刀閃亮的兵爺,這時候誰也不敢坑聲了。

過一會後,裏面傳出消息:大人有請。

鬆了一口大氣的來客,原本以爲完事了,不想進了市政廳之後,在二門又被攔住了:貼身檢查。

明知道自己會成爲世界統治者的穿越校缭缇妥兂膳滤拦韴F隊的一員了,和後世的富人沒什麼區別。所以來客在二門處得到了搜身待遇。好在有女警的存在,女客也沒表示什麼不滿。

這之後,三位女客得到了面見總兵府參議,澳門城的實際主持人,李龍李大人的機會。

此刻的李大人,形象並不大端正。他敞着格紋襯衫領子,身體仰躺進交椅,雙腳翹起搭在辦公桌上,一手夾着香菸,另一手拿着一個鐵罐全麥淡啤酒,雙眼無神地盯着天花板,貌似正在魂遊天外。

“民女曲青青拜見大人。”

聽到軟糯女聲後,李大嘴這才略微回過神來。側過頭一看,好嘛,這下大人精神了:“哦?靚姐?哪來的?”

這時候李大人終於又拿起桌面上的拜帖認真看了一眼:“哦,總督府熊二公子的朋友啊,嗯,都起來,看座,上茶。”

三女聞言,款款起身,再次拜謝後,扭腰坐在了一旁的棕色水牛皮大沙發上。

李大嘴這會也把腳從辦公桌上放下來了,坐姿端正,擺出父母官的架勢:“不知曲小姐是何方人氏哇?今日來見本官,又所爲何事啊?”

“不瞞大人,民女是教坊出身,現今在梅河街開着一間賞花樓,另有兩處院子也時常接待些雅客。”

“教坊?賞花樓?院子?”

李大嘴將幾個名詞在嘴裏咀嚼兩下後,對大明社會了解並不深刻的穿越者,這纔有點回味過來:“會所?青樓?”

曲青青一聲輕笑:“大人說是就是嘍。”

“哦,呵呵,好啊,會……那個青樓好,本官就喜歡青樓。”李大嘴滿臉發光,明顯回憶起了穿越前的歲月,頓時來了興趣:“不知曲媽咪……哦,曲媽媽今日來找本官,所爲何事啊?”

“日前大人請了一起子道學,打算在這濠鏡澳一口氣起百十座行院,可有其事?”

曲青青,曲媽咪,曲媽媽……其實業內人士都叫她曲姐兒的這位老鴇,僅僅在和李大人對線了兩句後,就已經反客爲主,看穿了大人的心肝肺,並且當面質問起了大人。

不過這種高級技巧不是什麼人都會用的。曲姐兒問話的同時,纖手拿着一方迮裂谧×俗欤滥苛鬓D,配合着咯吱吱的媚笑聲,頓時讓李大嘴這老宅男覺得今天遇到了知音。

這一刻,李大官人連自己之前的糗事都感覺不到羞恥了,一拍大腿:“哎呀,是有這麼回事。唉,大人我被人放了鴿子……不過也沒有百十座那麼誇張,我這個規劃啊,肯定是重質不重量的,當然,先起一座大型豪華綜合酒店那是必須的!”

“李大人!”

曲青青嬌呼一聲:“您真個是忠厚老實,不曉得這裏面的門道啊!那起子道學濟得什麼事?您老要起行院,正經是要尋行內人啊”

“啊,行內人?怎麼講?”

“行內人便是行內人嘍!”

曲姐兒說到這裏,長笑起身,長袖一揮:“你們兩個,脫了吧。”

就在李大官人目瞪口呆中,兩個被包裹嚴實的身影,解開了斗篷。

出現在李大嘴面前的兩個豆蔻美人,左邊是長髮披肩,領結白襯衫馬甲短裙於一身的都市女郎造型,而右邊則是黑色低胸吊帶晚裝,頭戴兔女郎裝飾的魅惑女郎造型。

“這,這,這不就是……”

“不就是您那圖上的女莊家嗎?”曲姐兒又往前進了一步,站在李官人身邊嬌笑着問道:“大人,我這兩個女兒,可是和您那畫中人有幾分相似?”

“相似,太相似了!真人cosplay啊,這麼上檔次,我喜歡!”

“那麼大人,這起行院的生意,可否分一杯羹給小女子這行內人呢?”

“可以,太可以啦!”李大嘴興奮地搓着手:“我給你的場子貸款,然後再兩免三減半,然後再教你幾手獨家祕籍!嗯,T臺真空裸選、莞式一條龍、激情鋼管舞……本大人也是行內人來着!”

雖然聽不懂專業名詞,但是曲姐兒已經把定了這草包李大人的脈。想一想眼珠一轉後,曲姐兒下了決心:“既如此,這兩個清倌人今日就留在大人這裏了。”

“啊?這是爲何?”

“唉,徒有其表,形似神不似啊。我這兩個女兒,大抵是不會搖篩盅發紙牌的,還要大人費心教導一番。”

“哼,莫要以爲本大人不知道你打的什麼鬼主意,這就開始腐蝕國家幹部了!”

“那人我帶回去?”

“哦……先留下也行,荷官畢竟要正規上崗培訓的,我這邊是有打算辦個班……配套服務嘛,有什麼好苗子回頭都領過來。”

第563章 接收(六)

當穿越者和他們帶來的力量跨越大海,在廣東紮根後,古老而又緩慢的南國,變得快節奏起來。

以新區爲核心的土地,就像一個漩渦,吸引着四方滾滾而來的人口和資源,吐出各種超越時代的工業品。

即便是初級的工業時代,也會帶來社會變革。各種琳琅滿目的商品,各種新思想新文化,無時無刻不在衝擊着土著。就像蒸汽機車之於轎子一般,土著慢節奏的生活習慣,在無聲無息中,被緩慢而又堅定地強行提速了。

工業社會的另一個特點就是“嘈雜”。原本平靜的南天名城,這之後變得紛紛擾擾躁動不安,肌肉在一天天強壯,充滿了活力。

相比之下,李大嘴在濠鏡澳搞出的那點事就無足輕重了。畢竟這年頭沒有互聯網,遠離核心區域發生的一切,很難被傳播到公挟斨腥ァ�

即便是大明帝國的心臟,也同樣對此一無所知。

……

1631年5月底,京城。

千里外的北方,在這個時節,哪怕是小冰河時期,天氣也已經帶上了熱度。

距離去歲的那場大劫,已經過去了年餘時間。古老的京城貌似恢復了人流車馬的繁華面目,然而內部的創傷還遠遠未曾平復。

這座城市的統治者,同時也是大明帝國的統治者,是勤勉的崇禎皇帝。

既然皇帝勤勉,那麼早朝大抵就是必不可少的。5月底的這天清晨,年輕的崇禎皇帝,照例在皇級門召開了早朝。

皇級門就是皇級殿大門了。在嘉靖四十一年改名之前,皇級殿原本是叫做奉天殿的。到了清順治二年,皇級殿會被改名爲後世人熟悉的太和殿——俗稱金鑾殿。

清朝皇帝且不去說,實際上除了重大政治活動以及節日外,明朝皇帝日常開早朝的地方,並不是金鑾殿裏邊,而是在大門口。這個規矩是朱元璋當年創下的,有個名目叫做“御門聽政”。

今天也不例外。

凌晨5點,伴隨着午門城樓上的鐘鼓敲響,等候已久,排好隊伍的幾百名京官,魚貫進入了紫禁城大門……凌晨四點的洛杉磯?拜託,凌晨4點的北京城,苦B天天見。

與此同時,穿着黑色常服龍袍的崇禎皇帝,也帶着大批太監宮女走出了後殿。大臣們就位後,皇帝準時坐上了皇級門前的龍椅。

一跪三叩,山呼萬歲。

套路走完後,藉着微微的晨光,皇級門前開始了常例奏對。

今天的早朝很平常,貌似又是一個熟悉的無聊過場。高品官員陛前奏事,沒有資格上前的低品官員做好背景板,爭取早點散班……

事實上自朱元璋之後,大朝議政這種極其低效的施政模式,就被後來的皇帝所拋棄了。明英宗以後,皇帝都嫌天天上早朝太累,於是就改爲通過批閱奏章來處理各類事務,早朝只是偶爾舉行。更狠的還有嘉靖和萬曆,二十多年都沒上過早朝。

崇禎皇帝雖說是勞模,但他也沒有把全京城的公務員拘在紫禁城不去幹實事的習慣。所以很快,實質上也已經淪爲儀式的常朝,下朝了。

下朝後,隨着密密麻麻的低品官員散去,明帝國真正的中央政務決斷系統這纔開始了咿D:由皇帝,大學士,六部尚書等少數官員組成的小朝會。

今天的小朝會,與會者比較齊全,基本上在京二品以上大佬都有到場,甚至還來了兩三位勳貴老臣——雖說勳貴從不發言,但是人家要旁聽的話,皇帝和學士也不能把人家給推出去是吧。

小朝會開始後,君臣之間先說了幾件閒散政務墊場。這之後,便是今天的重頭戲:處理廣東方面發來的奏摺。

這裏所說的奏摺,內容自然是上個月有關澳門“衝突”的文件了。

其實從衝突發生的當天起,就陸續有廣東方面的官員往朝廷寫奏章。再往後,兩廣總督衙門,地方衙門,乃至廣東各地官員,逡滦l,甚至地方縉紳,退休官員等等都有給朝廷通氣的。所以從4月上旬到現在,朝廷正經是收到了不少奏章,也對澳門事件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瞭解。

然而在這件事上最最關鍵的彰潮總兵衙門,卻是直到5月中旬,纔將奏摺發送到了京城。也就是說,忠勇伯曹川,是在4月底或者5月初,戰爭結束將近一星期後,才慢吞吞走普通驛路,給朝廷發了奏章。

朝廷方面收到奏章後,自然是要仔細研讀外加細細品味的:其餘各路人馬都早早上本,偏偏你姓曹的主事人拖延時日,這裏面有什麼情弊?

就這樣,當朝廷各路大佬通過私下渠道搞清楚奏章的因果後,時間已經來到了5月底。這也正是今天小朝會的主題:回旨。

看看其餘雞毛蒜皮的政事都處理差不多後,迎着初升的朝陽,微微眯眼的崇禎皇帝,側過臉,對今天輪值的司禮監秉筆方正化點了點頭。

心領神會的方正化隨即出班,揚聲對陛階左手邊的文官集團說道:“有口諭:南邊遞上來的摺子,臣工可有回執?”

早有準備的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溫體仁同志,這時急忙出列躬身從袖中掏出一份文牘遞上:“已有票擬。”

下一刻,年輕的皇帝伸手接過內閣票擬後,從頭細細看了起來。

話說,崇禎這一朝,司禮監的權利是大大縮減了。原因很簡單:崇禎是工作狂,全國各地送入京城的奏章,在經過內閣票擬後,往往皇帝就直接拿來御覽並且批註指示,這中間就沒有司禮監什麼事了。

今天也是同理。溫尚書將內閣票擬的奏章遞上來後,皇帝直接開始御覽。

……

彰潮總兵衙門晚到的這份奏章,其中內容一共分爲三部分。

第一部 分,某總兵告訴圍觀羣校谶b遠的南國一處小小的島嶼上,大明官軍和弗朗機人發生了一場小小“衝突”。

是的,按照內閣事後討論的結果,穿越者把這場戰爭定義成了“衝突”。

之所以這樣定性,道理很簡單:如果把弗朗機人(包括所有殖民者)描繪成洪水猛獸兇殘野蠻國之大敵的話,奏摺後邊再說要“改革開放允許所有外國人進入廣州做生意”這句話,就不成立了。

也正是基於此,這次彰潮總兵衙門的奏摺纔沒有走軍情急遞,而是發了平信:這就是一場小衝突,根本達不到需要朝廷重視的戰爭層面,所以老子發平信……不管你們其他人怎麼上摺子,老子這裏就定性爲衝突,反正老子信了就成。

至於說奏章具體內容,總兵府師爺自然是對當日的場面各種輕描淡寫各種春秋筆法:明弗兩家起了點小齟齬,鑑於之前兩國多年友好合作,於是大家君子協定,以澳門城外棱堡爲注,打一場友誼賽。最終,“曹軍”打下棱堡,輸家雖敗猶榮雙方握手言和,弗朗機人遂和平交出澳門城,婦孺無傷,皆大歡喜,國際關係典範云云……

以上是奏章第一階段內容:彙報。

第二階段內容,是給朝廷報喜兼送禮。

收復島嶼後,首先是“還政”的喜報。在經過最初幾天軍管後,曹總兵表示,已經將澳門島的管轄權移交給了兩廣總督衙門,後者在澳門派駐了香山縣丞鍾笙開堂坐衙行使官府權利。

其次,既然拿下了葡人從嘉靖年間就開始經營的澳門城,那肯定有所“收穫”了。索性曹總兵出身草莽最是忠義,這次開城,自然忘不了千里之外的皇上和朝廷,大家有肉同喫,有湯同喝。於是曹總兵給皇上和朝廷分別送上了大禮。

以下是給朝廷的分紅禮單,共計有:

白銀十五萬兩;

弗朗機大將軍炮十門,並炮子炮藥若干;

弗朗機中位火炮三十門,並炮子炮藥若干;

弗朗機小炮,子母銃炮共百門;

弗朗機炮手教官100名(僱傭性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