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22章

作者:素罗汉

留着山羊鬍子,頭髮花白的人力資源部的經理在不久後,翻開了吳三爺的檔案。

檔案上的階段性評語是這樣寫的:吳猛在服刑期間能遵守法規,積極向上,用心勞動改造。看到這句,經理便沒有多做留難,表示吳猛通過了審覈,於是三爺拿到了蓋着紅章的介紹信。

其他幾人也順利過關。

接下來,通過審覈的人有兩天時間用來安頓後事。

吳三爺他們幾個光棍沒什麼後事可安頓,這兩天裏除了交接工作之外,也就是花錢擺酒,請昔日同僚踐行,慶祝脫離苦海。

玉生這邊麻煩一點,他還有母親和小妹需要安頓。

不過說起來,除了一些離愁和擔心,玉生和母親倒也沒什麼需要操心的。

穿越兄蜗碌牡乇P,民衅鸫a的生活和尊嚴都得到了很好解決,一對母女維持雜貨鋪完全沒有問題,不會存在大明社會各種狗屁倒竈的事情。

尤其臺北是罪犯流放地,對治安方面把控及其嚴格。在這裏二次犯事的,不論大小,偷一錢也會被髮配密林深處等同於奴隸。所以磺港鎮雖說是流放地,但是治安一直以來可以稱得上是夜不閉戶。

至於玉生的母親,這個中年婦女是依舊秉承着三從四德的傳統女人,“夫死從子”,所以她不可能對玉生的選擇作出干擾。

更何況玉生少爺也對母親講清楚了,這次可是個好機會,一挨他從軍歸來,或是建了點功業,就可以光明正大將母親和小妹接到繁華的臺南去生活,那裏有大醫院和大街,什麼都有。

最後,玉生還保證:一定會及時寫家書給母親。反正現在郵政發達,將軍府範圍內發信都是走班船,不會耽擱時日的。

就這樣,在面對兩個哭哭啼啼的女人悲愁了兩天後,玉生少爺一個頭兩個大,提着滿滿當當的行李,在碼頭和吳三爺一夥匯合了。

磺港碼頭,今天差不多有200人的隊伍登上了專門來接人的客船。

和前來送行的家人一番告別揮手後,客船起航,吳三爺就這樣急匆匆離開了囚禁他的地方,徑直去了象徵着自由的臺南。

兩天後,隨船來的200來號人,已經被安置在了臺南的一處空置軍營裏。

亂哄哄的軍營裏一片嘈雜。這裏不但有來自臺北的好漢,事實上來自各地的應徵者都有,總數達到了500人之多。

依舊是長長的隊列。拿着介紹信和個人資料的吳三爺他們站在操場上耐心排隊,直到一個坐在木桌後邊,戴着玳瑁腿近視眼鏡,穿一身橄欖綠軍裝的文職中年人接過三爺手中的資料。

詢問登記一番流程過後,三爺終於領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那張小小的“臨時通行證”。

正規的軍職身份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辦下來,但是現在有了這張小小的證件,三爺就可以自由出入軍營,“恢復政治權利”,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在穿越袆摻ǖ纳鐣锘顒恿恕�

一夥領到證件的人很快出了軍營——這兒的軍紀並不嚴格,畢竟開拓軍不是正規部隊,半軍半民的墾荒團而已。

幾個小弟一出門,就樂呵呵結夥去赤坎大街遊玩了。而三爺和玉生兩人則沒有那個閒工夫:還有大事要辦呢。

接下來兩天裏,玉生陪着三爺在赤坎和大員島的幾個衙門裏不停進出,包括但不限於赤坎區政府,港務局,土地資源局,甚至令人聞風喪膽的某街76號都跑了一趟。

沒辦法,吳三爺個人主張的關於張蘇私港拆遷款這件事,委實是太過麻煩。一是時間過去很久,二是這其中波折很多,他當初還破路去了太湖成了敵對份子,現在又沒皮沒臉回來討要錢財,各個部門也都愛搭不理。

另外,這件事還牽扯到遠在上海的熊老爺,以及情報部門和港口建設部門,所以本身就非常麻煩,不是一兩個衙門和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好在穿越械恼w初建,正是蓬勃向上,欣欣向榮的朝陽時刻,公務系統還沒有出現怠政行爲。所以麻煩歸麻煩,畢竟事情還是在慢慢推動。

於是在吳三爺來到臺南一星期之後,就專門有土地資源局的文員來到軍營,找到了三爺。

這個文員姓張,歲數也不大。他帶來的是好消息:上海熊老爺那邊已經回覆了電報,對於吳猛之前事實擁有張蘇私港這一點沒有否認,並且報出了那處私港的實際面積。

雖說這點面積並不大,一共只有四畝地,也沒有把附近的張蘇灘一併算進去,但這可是上海港最核心地帶的四畝地!

張文員說到這裏,語氣中不無羨慕地告訴三爺:最終應該會有3至5萬兩銀子的商業地產拆遷款返還到三爺手中。不過這個流程會很長,因爲一切都要等書面文件在臺南和上海之間經船走來回,再經過多部門審覈後纔可以,這大概需要兩三個月的時間。

聽到這一句後,三爺他們的臨時宿舍裏,頓時響起了一陣瘋狂的起袈暋讉�小弟興奮地拿起臉盆和缸子就開始亂敲:“大哥,咱有錢了,做老闆啊,不過苦日子啦!”

“多謝張幹事告知!”久經戰陣的吳三爺這時自然不會亂了陣腳。

他知道曹大帥治下以軍法,臺北就有不少貪污後被流放的公務員,所以吳三爺這時也不敢賄賂張幹事。

他一邊送張幹事出門,一邊滿嘴說着好話,又掏出用來辦事的高檔黑蘭州請張幹事抽菸,臨了還拜託張幹事將此事盯緊一點:“日後有了銀子,終歸要投資的,到時還要麻煩張幹事指點迷津,有好路數,大家有財一起發。”

就這樣,吳三爺在做出一點隱性承諾後,笑眯眯地將張幹事送出了軍營。

回營後,三爺和玉生一夥人先是好好感慨了一番曹大帥的仁義和講究:就他這種沒皮沒臉的做派,換成大明,在當了反籴徇�敢管官府要拆遷款?幾萬兩銀子的買賣,他這種反倌f銀子了,早就被官老爺們砍了腦袋喫幹抹淨了。

不想在曹大帥這裏,卻丁是丁卯是卯,一碼歸一碼,真真是了不得!

接下來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安心在開拓軍裏幹事業,等着銀子分派下來吧。

吳三爺很清楚,所謂有銀子了去做老闆,這個是不顯示的——之所以那些衙門能搭理他,是因爲他和開拓軍簽了五年合約,算是戴罪立功狀態。

一旦他拿了銀子去當老闆不履行合約,那麼分分鐘就會被起訴,再次回到臺北去當流放犯了。

吳三爺現在已經對穿越政權的咦饕幝捎邢喈敳t解了,還是那句話:丁是丁卯是卯。

無論如何,他得在開拓軍裏掙命,活過着五年再說。

第507章 PPT

開拓軍營地裏的混亂場面,一直持續了差不多有一個星期纔算安定下來,初步走上正軌。

到這個時候,人員手續也辦清楚了,各路探親訪友出門逛大街的也過了新鮮勁,於是營地裏終於開始了一波封閉訓練。

說是封閉訓練,其實也就是列隊走走齊步,熟悉熟悉口令,連正步都不用,算是縮水版的大學生軍訓。

另外,在訓練隊伍的同時,還留出了大量時間給這些人用來彼此熟悉,拉幫結夥。

總之,開拓軍雖說名字裏面有個“軍”字,但是行爲方式和正規軍其實沒有太大關係,很多地方甚至是反着來的。

這也是一隻殖民墾荒團的標準組織方式。

……

政府是不會花費鉅額軍費去訓練這些人的,真要那樣的話,直接調集正規軍去南洋掃蕩就好了,還要這些人做什麼?

可惜,穿越械侥壳盃懼梗还膊沤M建了不到5個營的正規陸軍。就這點兵力,要負責鎮壓南至廣州北至天津的多個戰略要點,根本沒有多餘的力量去南洋雨林打仗。

養軍,是極端花錢的項目。

穿越惺种械恼庈姡前凑蔗崾赖慕ㄜ娝悸穪淼模叩檬嵌奄Y源出精兵的路子。

這種方式是極其消耗資源的。在後世,比起軍費來,人們耳熟能詳的二馬之流還真就不算什麼了:一個標準的甲類步兵師,光武器設備的採購金額就是160億人民幣,這還不算4——20億左右的營房建設,另外還有鉅額的訓練費用以及人工工資。

注意,這只是一個師的開銷,兔子有多少師和集團軍?在國家面前,個人真是不夠看的。

穿越羞@裏同樣如此。別看只有區區幾個營的正規軍力,就這幾千人,已經喫掉了陸軍軍費的大部。

而即便穿越鞋F在日進斗金,但是十七世紀的社會總財富本身就很低,還需要時間去培養增值。

事實上,陸軍再加上吞金獸海軍,就這點小小的盤子,從來沒有執掌過哪怕一個縣級市政權的菜雞穿越袀儯鸵呀洷卉娰M坑得叫苦連天,終於知道執政的難處了。

所以開拓軍註定得不到太多資源,就是個野孩子。

另外,開拓軍的戰鬥模式和正規軍也有所不同。

在廣袤的南洋和土人爭搶地盤建立礦場和種植園,這種戰鬥模式的特徵是低烈度,日常化,時間跨度很長。參考北美印第安人征服過程的話,這個時間跨度甚至要持續幾十年。

這種以小據點爲中心,進行長期“治安戰”,“游擊戰”的模式,很不適合正規軍出馬,只有把土地佔下來的種植園主纔會常年累月得去保護自己的財產。

所以初期投入不足,以草臺班子開場的開拓軍,註定是一支“自負盈虧”“軍紀馬虎”“填人命如草芥”的雜牌軍。

另外,在一開始,這支雜牌軍就是計劃着用小團體去開拓的。一個小團體,在幾年幾十年後,很可能會演化成相鄰的幾家種植園,世代爲鄰,兒女通婚,互相扶助。所以開拓軍是不限制內部拉幫結夥的,編制也比較隨意。

吳三爺他們就在這種局面下,投入了基礎訓練。

……

當然,這支去南洋填人命的雜牌軍,既然是穿越谐鍪郑屈N多少還是有一些跨時代的優勢的。

這不,在訓練了一週的隊列後,初見成效的隊員,就集體參加了新奇的PPT講座。

拉上窗簾的大教室裏,土著們驚奇地看到了用幻燈片打出來的講座科目。

穿着正規軍服的教官,一張張更換着投影內容,並且講解。

這種奇怪的“影畫”,先是將大陸以及臺島和南洋的地理關係標了出來。

到這個時候,房間裏的絕大部分土著,在他們的人生中,第一次搞清楚了大明的位置和大小,搞清楚了自己現在的臺南位置,搞清楚了未來自己將要戰鬥的南洋在哪裏。

接下來,教官又用豐富的圖片和生動的語言,給聽锌破樟艘恍┠涎蟮貛У娘L土,地理,氣候,疾病,土著等等基本常識。

這些常識在後世人眼裏是普通知識,可是在這個時代,就是真正的不傳之祕了。歐洲人用了幾百年時間才總結出來的東西,現在被穿越袏A雜着一些科學原理,深入湷龅鼐瓦@樣講給了手下聽。

到這個時間,人與人的差距就顯現出來了。

像吳三爺這種老伲坏謱W⒌芈犞v,還示意學歷更高的玉生把這些東西統統記下——之前在臺北,他們一夥之所以能全須全尾的活到今天,就是因爲將公司一些看上去不起眼的小規定做到了位。

PPT講課是不會留下書面文字的。教官在將內容宣講完後,收拾東西就走人,也不會給這幫人提供任何解答問題的機會。所以到底能在這些看似新奇,實則生死攸關的知識點中學到多少東西,就完全看個人了。

吳三爺他們事後和那些聽過就算的人不一樣,他們幾個趕緊回到宿舍,你一言我一語,共同回憶,玉生記錄,就這樣,一本“祕傳南洋手冊”出爐了。

接下來又是半個月的基礎訓練時間。當這幫亂哄哄的人好歹學會了基本的靜默行軍和聽從各種命令後,他們就被轉移到了戰區,準備“以戰代練”。

哪裏是戰區呢?廣東剿匪前線。

1630年8月10日吳三爺一夥人坐船來到了黃埔軍港,準備參加即將舉行的剿匪治安戰。

吳三爺他們乘坐的咻敶瑥呐_江出發後,先是跨過海峽來到了廈門港修整。在廈門港渡過2天時間後,外海有從福州方向出現了一支南下艦隊,這個時候,吳三爺這支咻敶犚布泵s了上去,加入了編組。

艦隊打頭的一艘,就是目前遠東噸位最大的撫遠號戰列艦。

有撫遠號打頭,艦隊自然是一路橫行霸道暢通無阻。到了8月10日這天,艦隊進入了珠江。

之後路過黃埔時,艦隊便分道揚鑣了,吳三爺他們徑直去了黃埔軍港。而以撫遠號爲首的四船編隊,則繼續上溯,一路來到了廣州城外的白鵝潭。

白鵝潭旁的官碼頭上,此刻早已是人頭攢動大佬羣聚,穿着各種等級官袍的廣州官員已經早早在碼頭排好了位次,就等撫遠號靠港了。

此刻的撫遠號主桅上,長長的兩面大旗正在飄揚。其中一面上書一個斗大的“熊”字,另一面上書:代天巡守、兵部尚書、督察院右都御史、總督兩廣等處地方提督軍務、糧餉兼巡撫事。

老熊到了。

第508章 熊文燦的選擇

千百年來,自中央皇朝赴粵任職的官員,都會在福建漳州出發,然後沿着古老的驛道,經由閩粵關界汾水關來到廣東潮州,再從此地經轉其他地方。

這種緩慢,但是相對安全的行路方式,伴隨着一個又一個王朝的興滅,自唐宋以來就沒有改變過。

然後在穿越羞@個位面,新任的兩廣總督熊文燦,在有意無意間,卻打破了這一慣例,歷史的軌跡在這裏又稍稍偏離了原來的方向。

……

時間回撥到一個月前,原任的兩廣總督王尊德終於病死在了肇慶的官衙內。這之後加急文書便一刻不停地經由廣州,福州,乃至北上京師。

而擁有電報優勢的某勢力,則在加急文書進入京城之前,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政治方面的準備。

然後,當朝堂上開始討論新任粵督人選時,遠比歷史同期功勞巨大的熊文燦,就在各方大佬的默許和推舉下,得到了對他印象很好的崇禎皇帝同意,比歷史上提前將近2年時間坐上了粵督之位。

這一次,老熊的職官不但由福建巡撫遷轉爲兩廣總督,而且還因爲之前“刮地三尺”派兵勤王的軍功,老熊的本官還從僉都御史直接晉升爲右都御史,邁入了一品大員行列,可謂是春風得意,快馬加鞭。

在這一位面,由於閩粵沿海的海盜早已平滅,所以歷史上熊文燦被拖住腳的局面也沒有發生。老熊這邊直接接任了粵督,那位短期代班兩廣總督的王業誥也因此沒有出現。

然而事物的發展總是互相關聯的。同樣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老熊在接任粵督後,也就沒必要再兼任福建巡撫來統合閩粵軍力剿滅海盜。在這個位面,老熊接任粵督的那一刻,也就卸下了福建巡撫的職位。

而福建巡撫的繼任者,不出所料,正是時任南京太僕寺卿的右僉都御史鄒維璉。

對於最終這一番人事任命結果,穿越羞�是認可的。

作爲手中的“重寶”,老熊同志轉任粵督這一手,就已經達到了穿越凶钪匾哪康模瑺懴乱浑A段深耕廣東做好了官面上的準備。

至於說鄒維璉……就福建現如今的局面,換一個巡撫也掀不起什麼大浪。配合的話大家都好過,不配合的話,鄒維璉歷史上可是因爲和老藝術家溫體仁不對付而被二次罷官的,穿越羞@邊真要搞他,隨便兩招散手就請他回老家喫老米了。

於是乎,新任兩廣總督老熊,就在滿腔熱情,專程坐着戰列艦來接他風光上任的曹大帥攛掇下,半推半就,欣然帶着家屬從人,兩袖金風,告別了福建同僚,登上了巍峨的撫遠號,一路輕輕鬆鬆,吟詩做酒,就這麼從福州殺到了廣州,全程只用了三天時間。

熊文燦這樣明顯地在官面上和曹某人當泄磧叮彩怯兴约嚎紤]的。

如果說當初一開始接觸時,老熊還搞不清楚穿越械牡准殻屈N在彼此合作了這幾年後,要說他還看不清楚曹某人的野心和能力,那可就真正是個弱智了。

老熊是弱智嗎?顯然不是。

身爲福建巡撫,擁有卸嘞⑶赖男芪臓N,可以說是明人中對曹氏這個怪胎瞭解最深刻的人了。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

工業社會噴吐出財富的能力,是古人的思維無法理解的。

熊文燦儘管作爲傳統地主階層的精英,局面和眼光都很不錯,但是鋼鐵生產線對一個勢力帶來的鉅變,依然令滿腦子傳統封建思維的他措手不及。

原本在熊文燦看來,曹氏這種邊荒小勢力,也就是自家手中一枚棋子而已。

即便是曹氏將來尾大不掉,那充其量也就是個不服管教的藩鎮/羈縻州之類,這種邊地的探嬷迹瑢独洗蟮闹性醭瘉碚f,多他不多少他不少……最重要的是,到那個時候,他老熊早已不知道去哪裏任職了,誰還顧得了那許多。

然而短短兩三年時間裏,曹某人的勢力就以熊文燦目瞪口呆的速度發展了起來。這種速度是如此可怕,快到熊文燦根本沒有能力對此作出正確的應對,只能被動接受。

要知道,即便是安祿山這個級別的反伲且彩卿亯|生聚,匍匐在朝廷腳下整整二十年後,才具備了一切造反的條件。

而曹氏從一夥海寇發展到兵精糧足富可敵國隨時可以造反卻只用了三年時間。

當熊文燦最終調查清楚,這種巨大的力量是由那些噴濺着鋼水的鋼爐和冰冷的流水線所帶來的之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