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16章

作者:素罗汉

供奉着歷代先祖牌位的正堂裏,坐着各房頭話事人,他們背後站着自家子侄,門外則是密密麻麻的普通族人,一直排到了院牆下。

坐在上首第一位的,自然是陳家族長了。

族長名叫陳世愛。這人尖臉細眉,留着一把花白鬍須,五十多歲,頭戴文生巾,穿一身秀才袍,打扮文氣。

陳世愛是萬曆年間的老秀才,長房嫡子,多年以來的陳氏宗族族長,在族人中相當有威望。

此刻的陳世愛,滿臉怒容,正大力敲打着座椅扶手:“混賬行子,真正是無法無天。姓曹的這撲街是想造反嗎?反啦反啦,這丘八定是要造反!”

隨着老族長的怒吼聲,堂屋裏頓時議論紛紛,大部分族人同樣怒容滿面,紛紛詛咒姓曹的不得好死,生兒子沒屁眼。

“好啦,莫要關起門來做大王。稻都割了,還在說這些,咒來咒去,姓曹的能掉一根寒毛嗎?”

說這句話的,是一個穿着緞袍,手指上有翠玉戒指,身材胖大的中年人。此人名叫陳世才,是三房話事人,在世字輩中排行十五。

陳世才滿臉不屑是有原因的。因爲他們三房多年來的精力主要用在了行商做買賣上面,所以和其他靠務農爲主業的房頭就有些不對付,彼此之間齟齬不少。

今天坐在這裏,看到這夥坐井觀天,抱殘守缺的族人,原本打定主意不吭聲的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出言懟了一句。

隨着陳世才諷言出口,堂屋裏安靜了下來。

族長陳世愛這時不樂意了,他這會用眼皮翻着陳世才,陰嗖嗖地說道:“老十五,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關起門來做大王!?大夥這不是正商量對策嗎?”

“對策?哼,笑話。坐在堂屋裏罵街就有對策了?”陳世才這時一臉無奈,轉頭對腥苏f道:“魚都死了,稻子也完了,什麼對策能讓魚活過來?之前頭善村和尾善村的人,不也是被人如此操辦,到頭來那些人有何對策?躺倒挨錘罷了!”

“荒謬!”陳世愛聽到這裏愈發不滿意,橫了一眼老十五後,他從椅中站起,大聲說道:“我陳氏一族自宋末南遷以來,在此地立足數百年,天災人禍遍歷過無數,何曾怕過誰來?哼,只要鄉黨齊心,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說完這段雞湯,陳世愛想想後又對着陳世才說道:“老十五,你也莫要在這裏煽風點火,我知你和曹儆薪坏馈!�

指着身後的牌位,陳世愛繼續說道:“今日在這陳家祠堂,當着列祖列宗的面,你也不要打算着做虧心事。需知坐在這裏的,都是你的骨肉親族,人在做,天在看,宗親族法便是治不了你,將來祖宗也饒不了你!”

“又是那一套陳詞濫調。”陳世才聽完這一通夾槍帶棍,語帶威脅的話語後,不但沒有發怒,反倒露出了“早知如此”的表情,嘿嘿冷笑幾聲。

接下來,陳世才一臉無奈地搖搖頭,這才悠悠地說道:“交道,大夥都在和姓曹的打。那新城來的勞什子‘拆遷辦’的書辦師爺,不是每家每戶都進了嗎?人家給出的徵地章程,不是每家每戶都有嗎?喏,白紙黑字,我陳世才也有一份,不比誰家多一個銅板!陳世愛,你也莫要給我三房頭上潑髒水,來,看看我三房的章程,可有多拿一個銅板?”

說到這裏,陳世才從懷中掏出了三張裝訂在一起的白色A4紙,啪地一聲拍在了茶几上。

“就是這份章程,全族人家,人手一份!陳世愛,你不要張口祖宗閉口祖宗,我且問你,這半年來,章程就捏在各家手中,你身爲族長,除了坐視等死,可曾有過一點點應對?”

陳世愛聽到這裏張口就要反駁,可是語氣不由得弱了一些:“事關重大,總要看看別家如何應對,才能趨利避害不是?”

“趨利避害?哼哼,稻子都被毀了,這趨得是什麼利?明明是引狼入室纔對!”

看陳世愛一時氣結說不出話,陳世才往堂中走了兩步,抖一抖衣袖,最後冷笑着說道:“即抗不過,又不願賣地,可不就是坐等死路嗎?好了,事已至此,我看爾等也拖不下去了。今兒我把話講明:三房回頭就要簽了那章程,你等不願籤的,隨意便是。”

陳世才說到這裏,擺一擺手後,大步出了祠堂。跟在他身後的,是三房一腥说取�

……

陳世才走後,略顯尷尬的堂屋裏又開始了新一輪竊竊私語聲。沒過多久,一個頭發胡子都純白的老頭張口了:“世愛,看這情形,那曹大將怕是紅了眼,勢在必得。人家手裏有兵馬,這半年看下來,怕是官府指不上了。”

“別家村子也有硬抗的,下場大夥都曉得了。前車之鑑啊,咱們可不能步了後塵。”

“如今也是胳膊拗不過大腿,不若就簽了那文書。不然的話,桑稻都已被毀,莫說子女沒飯喫,馬上到的秋稅,那可就是鬼門關了,咱們拿什麼應付?”

聽到這位年高德勳的族老發言,陳世愛這下倒是沒有再拿大義出來懟人,而是滿臉苦澀地說道:“四伯,非是世愛頑固,可要是簽了那文書,我陳家就真正大難臨頭了啊!”

陳世愛說到這裏,兩眼都紅了:“離了田土家宅,族人散落四方去給姓曹的扛活,今後誰來辦族學?誰來給祖宗上香?這筆一落,陳家可就徹底玩完了啊。”

不得不說陳世愛這個老秀才的眼光還是不錯的。他這一番話,明確指出了拆遷徵地對於宗族的隱性殺着:一旦剝奪了宗族賴以剝削捆綁農民的土地,傳統的宗族結構就會瞬間煙消雲散。

像陳世愛這種族長,拆遷等於遭到了降維打擊——他沒辦法再利用“公產”“祭田”“族學”等等手段來剝削族人,也沒辦法在祠堂裏用大義和家法來處置族人,因爲族人們都去了天南地北的集體宿舍,再也沒人聽他那一套了。

這就是陳世愛面對拆遷辦,寧死不屈的最根本原因。他看破了一切,知道一旦屈服,自己將會失去最珍貴的東西:權利。

然而看破歸看破,事情終歸是要解決的。水塘裏的死魚和稻田裏的青苗就躺在那裏,光靠講大義可解決不了現實問題。

於是陳世愛扭頭,對坐在他身旁,一直默不作聲的一個老者說道:“世齊,說兩句吧。”

陳世齊,萬曆年間進士,做過兩任知府和一任分巡道,如今告老在鄉,是陳家族人最大的依仗。

面容清矍,穿着一身黑色直綴,留着三縷長鬚的陳世齊,聞言微微搖了搖頭,皺眉說道:“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那曹某人是招安來的海寇,兵強馬壯,日前又去了京城勤王,故而廣東憲蕃三司要讓他幾分,便只好容此獠發瘋一段時日了。”

“總不能就這樣等死吧?”

陳世愛緊緊盯着他唯一的希望,眼睛都不眨。

“算時間,京城那邊的來信也就在這幾日了。到時若是能在朝堂上奏那曹川一本,大約也能見效。”

“那眼下該如何是好?”

“拖。”陳世齊斬釘截鐵地說道:“做些小動作,但不要過火,待我看了來信再說。”

“既如此……”陳世愛揹着手在堂中踱了幾步:“我明日便去縣衙擊鼓鳴冤。那孫縣令與我慣常交好,當可給那‘拆遷辦’添些麻煩。”

“善。”陳世齊點頭道:“文牘往來,拖幾日再說。”

第493章 堂下何人

古代的信息傳遞速度是非常慢的,尤其是陳石村這種鄉下地方。所以當天祠堂開完會後,陳世愛這個老秀才又花了幾天功夫,才聯絡好了一干同仁,準備去縣衙莽一波。

老秀才能聯絡到的同仁,自然也是秀才。再高級別的進士舉人不鳥他,低級的童生又派不上用場,所以只能是秀才。

好在秀才也足夠了。明末文人階級的大糜爛中,秀才本來就是負責衝鋒陷陣恰爛錢的。包攬詞訟,堂上撒潑,聚袊鹿傺玫鹊葼�事都是由秀才出面的。所以這次去縣衙算是日常,大夥業務都很熟練。

這次去鬧事的勇者中,除了族中另一個秀才外,陳世愛聯絡好的其餘幾個,大多都是附近鄉里的訟棍和窮酸,另外還有廣州城內的兩個地頭蛇。

這夥人在收到行價銀子後,便摩拳擦掌,紛紛表示要給陳朋友幫一把場子,帶一波好節奏。

當內外結合的陣容搭建完畢後,陳世愛這個老秀才便率領着一幫壞秀才,外帶一票負責起艄淖Y的下人幫閒,於6月20這天清晨,踏上了去廣州城的道路。

在明代之前,廣州城是被番禺和南海兩個縣共管的。這兩個衙門的管轄範圍正好將廣州城一分爲二,面積大體相當。

到了明代之後,由於陸地面積和城區面積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擴移,所以這個時間段的廣州城,除了西邊五分之一的地盤外,其餘大部分都歸在了番禺縣治下。

和後世不一樣,古代的縣治管轄範圍都是很大的。明代廣州府,幾乎囊括了整個珠三角地區,一共才十三個縣。後世光一個廣州市就十一個區了。

那麼穿越姓诮ㄔO的新城地塊歸哪裏管呢?不好意思,正好也歸番禺縣管。所以今天這事,於情於理,番禺縣都跑不脫。

當陳世愛一羣人進了城門,來到位於禺山東邊的番禺縣衙時,日頭已經掛在了半空,正是縣衙放告之時——這夥老秀才自然不會弄錯縣衙的放告日。

然後陳世愛就順利遞上了狀告曹大帥的狀子。

與此同時,陳家村,進士陳世齊正拿着一封信在跳腳大喊:“快去人將族長喊回來!”

……

俗話說無巧不成書。就在陳世愛進城這當口,一個風塵僕僕,做下人打扮的年青小夥子也踏進了陳石村。小夥子進村後,一路打問着就找到了陳世齊家的宅門,最終將幾封信件交給了陳老爺。

古代發私信,很多時候都是託商人同鄉等代爲傳遞的。尤其是從京城到廣州這種路途遙遠的,除非是重大事項,否則很少有人派出專門的信使,無他,成本太高。

這一次陳世齊收到的,就是一個多月前,他在京城的老友寄過來的信件。他這位老友也是個窮京官,發不了什麼快件,更不可能發什麼八百里加急,那是要掉腦袋的,所以也只能託商人帶信。

商人一路沿着大吆幼錾猓D轉悠悠到了廣州後,安頓車馬又過了幾日,直到今天早上,纔派夥計送來了信件。

也就是說,陳世愛一夥人,是和夥計擦肩而過了。

而當陳世齊看完信件後,當場就傻眼了:信中寫道,曹倬尤辉谶吘沉⑾铝擞訃蠊Γ瑪厥�4000餘,並且抗過了一輪政潮,被皇帝封了伯爵!

“快去人將族長喊回來!”

這是陳世齊看完信後的唯一反應。可惜,他的反應有點遲了。

孫日紹,江西人,天啓年進士,崇禎元年至五年,任番禺縣令。

這會的孫縣令,正邁着方步,全身官袍,從堂後轉出,伴隨着堂下衙役們“升堂+威武”的經典喝聲,大馬金刀地坐上了正堂的官帽椅。

下一刻,面額消瘦的孫大縣令從手旁狀子上拿下一封細細看過後,便宣了陳世愛上堂。

“堂下秀才,你今日狀告漳潮總兵凌虐小民,奪人田宅,可有憑證?”

此刻的陳世愛,面色沉穩。

因爲在這之前,他已經請託人私下見過了縣令,並且送上禮物,講明瞭自己的意圖:和姓曹的狗腿子保持一個低烈度的鬥爭態勢,等到來日朝堂局勢有變,這塊跳板就可以用起來,陳家會加入倒曹大部隊,到時候有冤報冤,總要將損失補回來。

所以當他看到孫縣令照常出現在大堂上時,就心下篤定了:畢竟這是在告一個二品大員,如果縣令不願意配合,那麼今日完全可以託病不出,或者直接回話讓自家收手別給他找麻煩。

“稟大人,那曹姓總兵日前着人去陳石村揚言購地,後見民人不從,便着人漏夜毀我良田,毒我魚塘,令鄉民積年辛苦毀於一旦。”

“其上種種,在下均有文書人證在此,還望大人不畏權貴,爲民伸冤啊!”

孫縣令聽到這裏,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事實上關於徵地這件事,半年來早已鬧得沸沸揚揚,同樣的狀子他接過不少,前因後果縣太爺自然知道。

原本看在禮物和略略有點交情的份上,孫縣令是打算和一把稀泥的:陳世愛一族頭鐵和姓曹的掰腕子,他雖說不看好,但是作爲官職低微的親民官,也沒必要讓雙方矛盾激化。

縣令這邊的信息渠道,自然是要比這幫鄉下土棍強一點的。這包括日前他從上官那裏得到的消息,以及邸報上一些公開的內容——綜合來看,眼下的廣東,沒人能把姓曹的怎麼樣,至少短時間內是如此。

然而現在縣太爺的想法改變了。他很想提醒堂下這個蠢貨一句:不要將老子拉進渾水。什麼叫做不畏權貴?那姓曹的日前在京城呼風喚雨,真真是紅得發紫,可笑這幫蠢貨還在螳臂當車。妄圖用不畏權貴來擠兌自己……

“唉,隨便爾等如何吧,本官不伺候了。”

想到這裏,孫縣令有點意興索然地說道:“如此,這狀子就留在本衙。待本官行文總兵衙門後,看回執再做定奪。”

“多謝大人。”

到這一步,今天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來陳世愛就會回去等消息——等的不是總兵衙門的狗屁回執,那個用腳後跟想也知道是什麼內容。

陳世愛等的,是在大局方面對曹總兵不利的消息。這個消息基本上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了。如果消息遲遲不來,那麼陳氏宗族也就只能認栽服輸,因爲族中剩餘的積蓄並不能無限期拖延下去。

就在陳世愛行禮退堂,孫明府已經伸手去拿下一份狀子的那一刻,縣衙大堂外卻出現了一片混亂:一隊人從大門處闖了進來。

這隊人身穿簇新的大紅色鴛鴦遥^戴銅盆盔,腳蹬水牛皮戰靴,一看就是大明精銳。

精銳們闖進來後,迅速揮舞着皮鞭和短棍將圍在堂門外的喫瓜羣汹s到一旁。清理出路面後,這幫人兩兩一組,從大門到正堂排出了人牆。

接下來,一小隊腰間別着短槍的親衛,簇擁着一員身穿紅色袍服的走進了縣衙,隊伍前後甚至還有拿着雷明頓五連發的護衛。

與此同時,衝到大堂內的親衛已經扯着嗓子喊出了長長一段頭銜:“忠勇伯,榮祿大夫,柱國,兵部侍郎,後軍都督府左都督,大明分守漳潮等處總兵官,曹川大人駕到……”

聽到這一串銜頭後,原本就目瞪口呆的陳世愛好懸沒有在堂上跳起來。

不想另一個人卻真跳了起來:大明廣東番禺縣正堂孫日紹。

一個激靈從座椅上跳起來後,孫父母急急繞過公案上前:“下官孫日紹參見曹大人,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贖罪。”。

即便明末文貴武賤,但是一個七品縣令在超品伯爵面前,還是要老老實實行禮的。其實理論上縣令還是要下跪的,光行個禮已經很不錯了。

“哈哈,我乃不速之客,孫明府何罪只有?”

曹大帥今天來番禺縣衙,不是來懟縣令的,所以他沒有找縣令的麻煩,而是微笑着解釋了兩句:“日前剛從京城回來,今日原本從何總兵府上出來,不想路過縣衙,卻聽說有人在告我……孫縣令,本官可能旁聽?”

“能,能!”之前曹大帥進衙門時,孫父母可是看到了全廣東官員都沒人敢擺出來的蠻橫做派,知道這位屬於說翻臉就翻臉的沙場大將,他纔不會去觸黴頭,趕緊忙不迭的點頭答應。

“哈哈,那就多謝孫父母了。”曹大帥說完後,轉身大搖大擺走上了公案,坐在了父母官那張官帽椅上,絲毫不理會孫父母滿臉的尷尬。

坐在縣令大位上之後,曹大帥拿起案上的狀子,抖手將狀紙扔了下去,然後微笑着問道:“堂下何人狀告本官啊?”

陳世愛心中暗暗叫苦,然而他此刻已經騎虎難下,總不能說那狀子不是他遞的?

於是陳世愛低頭出列,咳嗽一聲,習慣性地彎腰拱手行了個禮,就打算說點什麼。

下一刻,隨着曹大帥淡淡的一聲“拿下”,陳世愛瞬間被兩個膀大腰圓的親衛按倒在地。

陳世愛震驚了:“啊!?曹大人,你爲何抓我?在下犯了什麼罪過?”

“方纔咆哮上官,抓不得你嘍?”

不光是陳世愛,堂上堂下所有人這一刻都震精了:咳嗽一聲也算咆哮上官?

“我不服,此乃欲加之罪!”

“區區秀才,不但咆哮公堂,還目無上官,見我這伯爵居然不跪。”

曹大帥抽出縣太爺的令籤扔了下去:“來人啊。”

“大帥!”

“扒掉此人方巾青袍,關進站皇拘。”

“得令!”

“再有。”曹大帥這時打了個響指:“將此人安排在堂外的一干黨羽統統拿下,統統關進站弧m槺隳梦业奶尤ヒ惶藦V東學政衙門,扒了這夥人的秀才功名。”

“得令!”

第494章 賀扁擔

從曹大帥準確指出陳世愛同黨這一點來看,所謂“路過恰巧聽到有人在告我”這個說法就是不成立的。

這是一次毫無疑問的,有預值男袆印�

至於說陳家人在哪個環節泄漏了消息,這就不可考證了。也許是縣衙,也許是渴望着拆遷的自己人,誰也說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