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06章

作者:素罗汉

這是一份地球人都能猜得到內容的聖旨:“以曹氏戰功卓著,今特旨敕封——榮祿大夫、柱國、忠勇伯、兵部侍郎、後軍都督府左都督。”

於是曹總兵……新科忠勇伯急忙上前磕頭謝恩。

除了開國時的那些公侯勳貴外,到了崇禎年間,實權帶兵的將領已經很少有人能直接補全這些名號了。包括四代鎮遼的祖大壽以及毛文龍在內,都沒有能混到如此齊全的武將勳階。

曹總兵今日就此一躍登天,憑藉着大明門前的兩堆京觀,成爲了正牌大明伯爵。

忠勇伯這個銜頭還是很有寓意義的,包含了皇帝濃濃的期許。

這之前的第一代忠勇伯要追溯到正統年間一位叫蔣信的將軍,第二代忠勇伯是其後代蔣善。到如今200年歲月過去,曹總兵居然在今天成了大明第三代忠勇伯。

至於其餘那幾個,都是從一品的散官和武勳的虛銜。

從這一串銜頭就可以看出來,崇禎皇帝在這次的己巳之變中,確實是被韃子欺負怕了。要知道崇禎一向比較吝嗇,從來沒有給武將如此慷慨地賞賜過官職。

即便這樣,御座上的皇帝還是感覺到有點虧欠了曹總兵……忠勇伯。

於是在忠勇伯磕頭謝恩後,皇帝還特意當薪淮艘环簺]有給出頂級銜頭,是因爲北虜還沒有徹底消滅,所以皇帝要留下一些名爵用在今後,期望新科忠勇伯再接再厲,早日把北虜一掃而空,屆時皇帝必定會不吝賞賜。

忠勇伯這時候還能說什麼?只能大聲再表一波忠心了。

這一輪流程剛剛走完,方正化的第二張聖旨又展開了。

這次的內容比較簡單:皇帝要求忠勇伯將這次戰役的有功人士都報上名冊來,事後一律要大加封賞,“朕無有不允。”

另外,皇帝在京城中給忠勇伯賜了宅第,順便還賞了他奴婢、弓刀、寶馬、金幣、蜀宓鹊纫幌盗泻脰|西。

忠勇伯於是拖着自己痠痛的膝蓋又上前磕頭謝恩……

聖旨還沒完。

方正化又掏出了第三封。

好在這次的內容不關曹總兵事了。氣焰滔天的皇帝藉着大勝之威,直接在聖旨中擢升已經有了“知兵”名聲的老戲骨溫體仁爲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比歷史上整整提前了兩個多月。

殿中的東林黨人這一刻咬碎了銀牙。奈何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誰要跟皇帝過不去,那就是找下崗,說不定是找詔獄,所以東林諸好漢這一刻只能眼睜睜看着溫老偕锨邦I旨謝恩卻毫無辦法。

第472章 間隙

朝會上的最後一道聖旨,是關於孫承宗和馬世龍的。

這個位面雖說曹總兵把活給幹了,但是孫馬二人之前率軍守衛京城,以及最終派兵“收復”失地的功勞是不可磨滅的,新科忠勇伯也不會搶這點功勞,所以皇帝照舊給這二位發下了封賞。

孫承宗這裏首先是加了太傅銜,然後子孫世襲尚寶司丞,再賜下蟒服和錢幣,最後老孫頭依舊兼領了兵部尚書。

這個兵部尚書和曹總兵的兵部侍郎一樣,是無權插手部務的虛銜,不過依然有用:可以當噴子。

明代軍制雖說粗糙和低效,但是基本的軍政和軍令還是分開的:五軍都督府掌軍令,兵部負責軍政。

通常來說,都督府下轄的各地總兵副將,是無權對防區外的兵事指手畫腳的。像毛文龍哪怕做到了左都督,也不可能去指摘山西防務,他只能管東江鎮這一攤。

那麼現在曹總兵有了兵部侍郎這個銜頭後,就類似於國防部調研員,雖說是虛的,但是從此就可以對全國的兵事指手畫腳。最重要的,是作爲皇帝的法定軍事諮詢人員,兵部侍郎隨時能面見皇帝並且提供專業建議。

這個權利是崇禎專門給出來的:這一次己巳之變,令崇禎對大明原有的軍事動員和智囊體系極度失望。那麼現在冒出來一位殺韃專家後,皇帝肯定會利用這點來獲得更多信息。

在孫承宗領旨謝恩之後,馬世龍也出列領了封賞:加太子少保,蔭補子孫寧夏衛世襲千戶。

領取封賞的同時,孫馬二人的勤王兵臨時大總管之職也就隨之撤銷了。他們從這一刻起,失去了對二十多萬勤王軍的指揮權。

這之後兩人的命呤遣煌摹qR世龍在歷史上沒過幾個月就回了寧夏,過幾年病死。而孫承宗則是繼續留在朝廷主持戰事——明廷之後會發在遼北發動一波戰略反攻。

最終,由於大淩河之敗,老孫頭終於徹底回家退休了。

……

連續四道封賞最高級官員的旨意宣讀後,今天這場特殊大朝會的正事就算是辦完了。至於其他次一等的待辦事項,皇帝會在後續着手解決。

接下來是娛樂時間:皇帝大宴羣臣,並且給臣子們發下賞賜——以崇禎的性格和貧窮狀態,這不過年就請喫飯發紅包,當真是不容易了。

這一次的4000顆人頭,不光是沉重打擊了後金的硬實力,在某種角度來說,提升了明國朝野上下對抗後金的信心這一點,纔是至關重要的。

自老奴起兵這些年以來,明國軍事力量被一步步打垮。薩爾滸之後,從戰略進攻轉爲戰略防禦,可以說直到今天,明國軍方就沒有獲得過任何一次大型戰役的勝利。

哪怕是被東林黨吹上天的寧遠之戰,說到底也只是守住了一次城池。之後的覺華島全體軍民被韃子屠戮一空暫且不說,就是寧遠城下的繳獲,也一個沒有……是的,據說韃子把城下的屍體都帶走燒掉了,所以沒有人頭。

沒有人頭,就說不清楚戰功,沒辦法進行宣傳,朝廷內部也不會當回事——“炮過處,打死北騎無算”這種腔調,邊軍將領經常會寫同樣的奏章去兵部騙功。如果單靠奏章殺敵數字的話,別說後金了,再加上蒙古人都扛不住,早就滅絕了。

這就是爲什麼曹總兵進京後能獲得國家級儀式接待的原因:4000顆人頭實打實擺在那裏供天下人檢驗戰果,不用誇大,也不用爭論,金字塔型的兩座京觀自帶震撼效果,是無可辯駁的硬核功勞。

這兩座京觀帶來的不光是震撼,最重要的是,它提振了軍民信心,明確告訴了朝野上下:韃子是可以戰勝的,所謂滿萬不可敵就是笑話。只要找對方式,原本黑暗一片的未來,是一定可以轉變的。

這種信心看上去虛無縹緲,但是對於剛剛經歷圍城,已經徹底陷入低潮的朝野上下來說,不啻於一針粗大的強心劑。

最後,人都是會算賬的。

4000顆頭顱中,正宗滿八旗精銳就有3000人。

後金之所以能壓制住蒙古人和卸喟拢康镁褪莾扇f多名精銳滿族人。現如今一戰就丟掉3000精銳,這是無法承受的巨大損失。

強盜集團是不能敗的,一旦失敗,戰無不勝的名聲丟掉,強盜就什麼都沒有了。

現如今的局面,不用多,只要再有一兩場同樣級別的損失,後金強盜集團當場就會解體——核心力量一旦低過臨界點,附庸勢力就會反噬。

這一點不光強盜自己知道,大明君臣也是清楚的。

所以這次對將士的封賞行動,就有了國宴,加強了慶祝功能——不光是慶祝過去,也有展望未來,誓師動員的味道在裏面。

皇極殿舉行的羣臣大宴就這樣開始了。

其實宴席和平時沒什麼區別,只不顧規模大一點,敬酒時場面壯觀一點而已。

倒是後來皇帝離席後,新科忠勇伯大人被人圍起來勸酒,最終一醉塗地,被人擡回了賜宅,場面略有些尷尬。

喧囂過後。

當天傍晚,正陽門內,皇城西,仁壽坊,御賜忠勇伯府。

張冬東是被外間的談笑聲給吵起來的。

從一間明代風格的拔步牀上爬起來後,忍着酒後的頭疼,張冬東出去一看,發現幾個穿越姓谔梦菅Y高談闊論呢。

拿起桌上的一壺涼茶猛灌一氣,擦擦嘴,忠勇伯大人開始罵罵咧咧了:“也不說弄個丫鬟來服侍,看把老子給渴的。哎呦媽呀,這明人釀的貢酒純粹不能喝,看似度數低,其實上頭。”

“那也沒見你給皇上送幾桶好酒去啊?”

一旁正聊天的薛海元哈哈一笑:“再有,皇帝是送了幾個奴婢,問題是你敢用嗎?還是等過兩天咱們自己招些下人吧,到時候我還要給這些人做背景調查,程序不少呢。”

“嗯。”張冬東點頭後,目光看向了糊着白紙的老式窗戶外邊:“這就是皇上賜下的宅子?怎麼樣?”

“比較破舊,需要裝修。”穿着一身低品武官服色的張中琪答話了:“不過在二環內,面積有幾十個四合院那麼大,這就過百億了!”

“哦,那還不錯,看來皇上爲了唤j本大人,也是下了本錢的。”

張中琪贊同地點點頭:“是。哪怕明代房價低,皇城邊的大宅也不是那麼容易到手的。要不是皇帝下旨,就順天府那種貔貅單位,能給你撥這麼大宅子?”

“先裝修吧,唿c玻璃水泥過來先。”張冬東用中指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下一步做什麼?”

“我們各忙各的。至於你,老實待着吧,等皇帝忙完這幾天,肯定會單獨見你,到時候按商量好的奏對就成了。”

“OK!”

就這樣,大軍來到京城獻俘的第一天過去了。

對於明國君臣乃至無數的民人來說,這一天的意義極其重要。來自南方的總兵和他強大的手下公開亮相,由此帶來的深遠影響,會在今後的歲月裏慢慢顯露出來。

……

就在曹總兵喝涼茶解渴的同時,京城另一處宅院裏,一位散朝後的文官也回到了家中,同樣在飲茶解酒。

此人五十來歲年紀,一身儒雅氣,胸前三品補子,是曹將軍名義上的同僚,兵部右侍郎侯恂。

侯恂是河南歸德人,縉紳世家,太常卿侯執蒲長子。此君名聲不顯,但是侯恂之子在後世還是有名頭的:明末四大公子之一,侯方域。

侯家三代人都是東林干將。天啓年間因爲和九千歲作對父子三人被趕回老家。到崇禎上臺後,侯恂起復任了河南道御史,就在不久之前,此人剛剛得以任兵部侍郎。

今天大朝會,侯恂是全程參加了,包括之後的酒宴,於是侯老爺回府後便多飲了幾盞茶——雖說東林黨人對曹總兵不大感冒,但是這場大勝畢竟振奮人心,所以今天大部分人都多喝了幾杯。

就在這時,下人前來稟告:有客來訪,來得是工科給事中魏續魏老爺,以及侯老爺的故友,松明老兄。

聽到這裏侯老爺愣了一下。在這個時間段,這二位居然聯袂而來很令他想不通,於是侯恂急忙換衣裳出去見客。

不想見客的第一面,老友松明兄便從椅中一躍而起,對着侯老爺長揖到地,同時口中哀嚎道:“大真兄,大事不妙,大明危矣,我名教危矣!”

聽到如此寬廣的末世預言,侯恂當場就震精了。

“故做驚人語”這一套把戲雖說是文人的天賦技能,但那是忽悠其他沒文化的老粗階層用的,什麼時候縉紳自己人之間也玩起這一套了?

於是侯老爺出離憤怒了。只見他陰沉下臉,張口喝問道:“卜大醒,你莫非是得了失心瘋?”

卜大醒,字松明,前福建興泉道兵備使。此君一心和穿越凶鲗Γl現福建熊文燦已經助紂爲虐後,卜老爺之後就去了江南繼續他的事業。結果不知怎的,今日卻又出現在了京城侯府。

第473章 彈劾

皇帝賜予曹總兵忠勇伯這個稱號,無形中將他往勳貴集團那邊推了一把。

勳貴集團就是軍事貴族,是以軍功起家,世代傳承的貴族集團。

雖說曹總兵這個伯爵目前還不能世襲,但是誰都知道,只要某人能照貓畫虎再幹一次韃子,那麼皇帝一定會爲其封侯,並且允許世襲。而一旦世襲,就代表着該員正式成爲了勳貴集團一份子。

在最理想的狀態下,如果曹總兵能在未來的歲月裏直搗黃龍徹底消滅韃子,那麼就可以封公,甚至死後封王。然後子孫就可以像魏國公徐達那樣,鎮守在某個大城市裏世襲罔替,享受榮華富貴,與國同休。

這條路,基本上就是明朝武人能選擇的最優解。不過可惜的是,路線越往後,需要的其實是愈發高超的政治智慧。所以即便在封爵容易的明前期,除了徐達等少數人能笑到最後,其他人也都倒在了半路。

而到了明中葉,大明的政治格局出現了一次重大轉折——土木堡之變,勳貴武將集團的核心力量一夜死光光。

土木堡之後,以于謙爲代表的文官改編團營,抓住機會推動兵部發號施令,給予了枝幹盡失的五軍都督府降維打擊,徹底改變了明朝的軍事指揮規則。

自此以後,勳貴武將被徹底壓制,前線開始固定了監軍制度,而且文官帶兵的情況日益增多,總督巡撫督師經略……沒勳貴什麼事了。

再往後到了明中後期,軍事貴族和世襲衛所制已經腐朽,整個集團的力量更加虛弱,在朝廷各大勢力中已經沒了能量。

這樣一來,文官集團就更加不會放棄到手的權利了——哪怕是戰功卓著的戚繼光,在文官阻撓下,到死也沒能混到一個爵位。

曹將軍這次到手的伯爵,雖說沒有明初值錢了,但是對於絕大部分的明國軍將來說,忠勇伯這個爵位依舊屬於可望而不可及的橙色裝備。

事實上這次曹將軍能成功封爵沒有受到抵制,其實還是沾了韃子的光。畢竟戚爺爺的對手是倭寇,而倭寇是不會出動大軍圍攻京城,成建制消滅明軍野戰部隊,讓皇帝和滿朝文武半夜嚇醒,暗中準備後事的。

不過話說回來,忠勇伯現在的位置其實有點尷尬。

說是勳貴吧,還不算正式進入那個圈子;說是兵部侍郎吧,那只是個虛銜,根本和文官不搭界。

所以到頭來,忠勇伯還就是一個武將,俗稱丘八的那種。上朝時他得站在武將堆裏,位置還比較靠後,因爲上邊還有內閣大臣和皇親國戚這些咖位資歷更高的呢。

說到上朝,曹總兵在賜宅裏休息了一天後,就正式開始上這種古代特有的早班了。

……

當日崇禎開完國宴後,勤勉的皇帝難得在第二天給羣臣放了一假,大夥不用去皇極殿上朝搞形式主義了……可是,然而,BUT,班還是要上的。

皇帝本人當天則去了祖廟祭告列祖:如此大的勝利,不得給朱八八同志說一聲?

這天過去之後,到了第二天凌晨,忠勇伯大人就不得不從暖被窩裏爬起來準備上朝了。

從理論上說,只要是京官,或者在京城出差的外省官員,都有上朝的權利。

而每天都上早朝這個規矩,則是大明老一輩勞模朱元璋定下來的。

老朱是農民出身,後來廢除丞相後擔心遭人矇蔽,所以制定了羣臣早朝的規矩,本意是用來體察民情,免受小人矇蔽。這之後也有幾個皇帝把每天上早朝當做祖制來遵守,其中最厲害的就是新一輩勞模崇禎。

據大明會典記載:早朝時,大臣必須午夜起牀,穿越半個京城,然後在凌晨3點到達午門外等候。

於是在小冰河時期北方4月上旬凌晨的瑟瑟寒風中,忠勇伯大人只好懷着滿腹怨氣,混在黑漆漆烏壓壓的人羣裏,候在午門門前喝風。

“這他孃的純粹不把員工當人看啊,是仗着大明沒有勞動仲裁嗎?”

來自後世的張冬東格外不能忍受這種反人類的上班方式,一想到這種痛苦在今後一段時間裏還會繼續,忠勇伯的殺心就起來了:“怪不得要推翻舊社會呢,就衝這也得幹啊!”

在心中YY了七八種將滿朝文武抓起來再拷掠家產的計劃後,凌晨5點終於到了,午門城樓上鼓聲響起,宮門開啓。

這時候臣子們就要排列好依次進入,過金水橋後在廣場整隊。當一切準備完畢,天色發白,皇帝在大批太監侍衛包圍下,駕臨了皇極門。

混在隊列裏的張冬東這時只能老老實實隨班進退,跟隨着司儀的唱腔,和百官一起行了一跪三叩頭大禮。

到這裏,忠勇伯大人算是完成了大明形式主義的全套程序。接下來他只需要和身邊那些將領勳貴一樣,做好人肉背景板就可以了。如果邭夂玫脑挘貌涣硕嗑镁蜁⒊�能回府補個回挥X。

今天的早朝確實沒忠勇伯什麼事,因爲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議程只有一個:打發各路勤王兵馬。

由於這次的己巳之變是後金第一次入關,所以包括九邊、各邊疆土司等勢力在內,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幾乎全部派出了勤王兵馬。

現如今北虜已經退兵,所有邊關要隘也全都收復,所以是時候打發各省兵馬回原籍了。畢竟這麼多部隊聚集在京郊,後勤壓力巨大,皇上又是個窮鬼,實在養不起了。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裏,就不停有各省總兵副將等等越猩锨奥牱狻C慨斠晃卉妼㈩I完皇帝發下的賞賜後,還順便和崇禎辭了行。

值得一提的是,食人魔祖大壽今天和歷史上一樣,生怕皇帝翻臉將他拿下,所以依舊沒有出現在京城,關寧軍的代表是曹文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