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86章

作者:素罗汉

如果韃子人頭是真的……這可就要費些思量了。

畢竟在這神州板蕩之際,能有本事取韃子人頭的,那都是皇上和朝廷大佬眼裏的香餑餑,只需不造反,多大罪過都能被饒恕,所以自己也沒必要和南蠻死扛不是?說到底彼此之間也沒什麼化不開的深仇大恨,都是公事,公事……

孔僉事就是抱着這樣的態度,坐着暖轎,急匆匆趕到了校場。

到地頭後,令護兵趕開跑來校場看韃子的民人,孔僉事邁着官步,一搖一晃地來到了校場中間。

下一刻,對各族人頭有豐富經驗的孔大人拿起青皮韃子的腦袋劈面一看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是個貨真價實的真韃!

當前的朝廷人頭軍功行市是這樣的:正經滿族八旗是第一檔,是寶馬。蒙八旗是第二檔,算是奧迪,至於那些漢軍包衣,這個很多時候都不能算成軍功,畢竟和殺良冒功的不好區分,所以最多算奧拓。

人的外貌由於環境不同,常年累月下來,很多東西是做不得假的,至少在沒有四大邪術的十七世紀就是這樣:真正的滿族士兵人頭,在相貌髮型皮膚牙齒這些細節方面都是和漢人有很大區別,一眼就能區別出來。

另外那些常年混草原的蒙八旗腦袋,同樣特徵很明顯。

當孔大人細細查驗過人頭後,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些就是最值錢的真韃。這一刻,老爺心頭頓時泛起了波瀾。

這之後孔老爺又檢查了屍首、衣甲和信物。

看完後他不得不承認:姓曹的這一趟活幹得漂亮,看來那些手下當真爲銀子出了死力。攏共五個滿韃人頭,八個蒙韃人頭,俱爲真韃,無一假漏,連身份名號都能叫上。

想一想姓曹的手裏那猶如山海一般的銀子,驗完人頭的孔老爺在校場就地思索了一下後,還是按照來之前的計劃,做出了緩和雙方關係的舉動。

首先,孔老爺以權威部門的身份,對身後越聚越多的民人們發佈了權威信息:地上這些都是真韃子,本官一一驗過了,不日就要上報朝廷爲曹將軍請功。

公開說完這段話後,孔老爺表示要求見曹總兵。

曹總兵自然不會拒絕雙方會面,畢竟再怎麼說,兵備道就是天津負責上報軍功的對口單位,孔鵬願意主動求見,這無疑是好事。

於是賓主雙方在曹總兵磚砌的新辦公室裏,感受着隔壁鍋爐房通過來的暖氣,享用着最新從南方邅淼奶撬笾Γ瑲夥沼押玫剡M行了會談。

此次會見在平等協商的基礎上取得了圓滿成功。雙方就共同關心的報功一事達成了共識,並一致表態,今後將努力推進部門之間的發展,做到互惠互利,公私兩便。

這之後在送孔大人出門時,曹總兵從袖子裏掏出的報功名冊也一併遞了出去。

報功名冊上的第一位,是梅撫西梅少爺。

梅少爺以兩個滿韃,一個蒙韃的殺敵人數,位列名單第一位。

得知這個消息後,梅少爺都傻眼了:他真正親手幹掉的,只有後來的一個滿韃,至於頭一次的那個青皮韃子……不說也罷。

所以梅撫西急匆匆跑去找了陳二爺,想問清楚二爺爲何把功勞都推到了他這個菜鳥頭上。

第437章 休假

和鍋爐房只隔了一堵牆的澡堂,在大部隊回來後就沒有消停過,煙囪全天候冒着煤煙。

先在鐵管下洗乾淨身上的泥垢,然後跳進大青石和水泥砌成的澡池裏,舒舒服服泡個熱水澡,直到皮膚泡得通紅再回營睡覺……這已經成了飛虎營士兵們極其喜愛的一項享受。

這種享受在十七世紀的北方是很難得的。這個時代,北方人別說一冬天了,一年洗不上一次澡的大有人在。

富人可以在家裏洗木桶浴,窮人就只能在夏天去下河。至於冬天泡澡堂……沒有鍋爐,原始的燒大鍋技術,根本無法滿足幾個澡池對於水溫的要求,所以這個年代北方的公共澡堂很稀少。

既然澡堂裏劃分了池子,那麼自然就出現了小圈子。

位於最裏面的小池子,通常只有特戰隊員和海軍待在裏面。人數最多的飛虎營隊員都在外面的大池。

陳二爺此刻就半躺在小池子角落,額頭上墊着毛巾,時不時抿一口旁邊盤子裏的小酒壺,悠閒愜意。

不過愜意很快就被人給攪合了。

“嘩啦”一聲,一個身影跳進小池,游魚一般竄到二爺身旁,滿臉急躁地小聲在他耳邊說道:“二爺,緣何報功單子上有我三個人頭?”

二爺緩緩睜開一隻眼,斜瞥一眼滿臉焦急的梅撫西后,又閉上了眼。

自從當天梅少爺砍了青皮韃子後,二爺就拿他當“比較有前途的自己人”了。所以二爺閉眼思考了一下後,緩緩問道:“怎地,嫌少?”

“二爺說哪裏話來!”

梅撫西怎麼可能嫌少?三個人頭按照明面上的規矩,在衛所都可以從小旗升到總旗了,何況這還是高質量的真韃人頭!

梅撫西這種衛所二代可和那些底層軍戶不一樣。從小耳聞目睹的他,見過了軍將太多爭功諉過的醜事,別說三個真韃人頭,就是一個,衛所裏那些軍將也能機關算盡,把狗腦子都打出來。

所以這次回來休整,梅撫西壓根就沒把自己打死的那一個人頭放在心上:二爺救了自個的命,事後還閉口不談自個當時的醜態,所以人頭嘛,拿去好了,少爺不在乎。

然而事情怪就怪在這裏了:他被報功了!

要說上面吞了他那一個人頭他信,反而是人家硬給他湊齊了三個後,這一下某人心裏反而沒底了。

聽到梅撫西有點扭捏的回應後,閉着眼的二爺呵呵一笑:“放寬心,少爺,這點功勞在總兵大人眼裏算不得什麼。”

“只是如此一來,我豈不是吞了二爺你的功勞?”

陳二爺聞言撇了撇嘴。

他總不能告訴年輕人,對於一個潛邸舊臣/國士/御賜少尉來說,他老人家肯定是一條道走到黑,奔着反俚穆纷尤チ耍竺鞯墓诰粑混端麤]用。

“就是拿你做娃樣子給旁人看的,安心領功就是,莫要再聒噪了。”

聽二爺這麼直白的一說,梅撫西吊着的心倒是放下來了。嘿嘿一笑,拿起盤子裏的酒杯咂一口後,少爺又小聲說道:“二爺,家父託人送信,說是今夜擺了家宴,還請賞光!”

陳二爺聞言睜開了眼:“老財請客?這可就難得了,不喫白不喫!”

“嗯,專門烤了羊和駱駝。”

“待我去營部請假。”

“同去同去!”

當天晚上,爲了答謝二爺救命之恩,梅家父子專門在家中設宴請二爺搓了一頓。

宴罷,殷勤派車將喫飽喝足的二爺送走後,梅家父子沏了清茶,坐在小書房裏開始清談:“明日指揮使要見你,去了隨時要有禮數在,莫要耍渾。”

“指揮使?誰家的指揮使?”剛剛坐下的梅撫西聽到老父扔過來這樣一個話題,有點懵。

梅父苦笑一聲:“還能是誰家的,咱們右衛指揮使梅應武大人,你去了要喊族伯。”

梅撫西還是沒搞懂:“指揮使見我做什麼?”

“族裏出了俊彥,不得見一見?”梅父輕嘆一口氣:“自打上一任指揮使戰歿遼東,咱家這些年來便和衛所遠了關係,不想今日託你的福,指揮使大人又想起我這個記名千戶了。”

梅撫西聽到這裏還是有點不明白:“便既如此,孩兒一個小小走卒,三個人頭便能驚動指揮使大人了?”

“糊塗。”梅父盯着自家獨子認真講道:“人家是看上了你在曹總兵手下的前程!那報功名冊上你排首位,定是被曹總兵看好的!”

“哦……”

梅撫西這時沒有答話,端起茶碗喝了幾口,考慮一會後,他這才緩緩說道:“不瞞父親,以我這些時日在營中所見……此事並非慣常報功的路數,那位總兵也不見得看好兒子,說不得早忘了我這一號。”

“哦?”梅父聽到這裏詫異了:“此話怎講?”

梅撫西這時臉色陳凝,半晌後才組織起語言,有點猶豫地說道:“我這也是胡亂猜測,大約這位曹總兵和儕輩有些出入,不大像是在乎朝廷功名的樣子……”

“父親有所不知,其實這三個韃子人頭,說起來能算在兒子頭上的,也只是一個……”

就這樣,梅撫西慢慢將他在飛虎營中的所見所聞,以及一些私人感受都講了出來。

而梅父在聽完這些後,也是驚訝不已:“這倒是奇了,如此把功勞不當回事的軍將,老夫還是頭次聽說。”

“沒準這朝廷名爵,人家就沒放在眼裏。”梅撫西沉默半天后,最終還是把憋在心頭的這句話說了出來:“這位總兵前身可是朝廷招安來的海上巨寇,行事……灑脫些也是有的。”

“噤聲!”

梅父第一時間就聽懂了自家兒子的言下之意,他趕緊示意對方閉嘴:“這等事怎好亂說?你今後千萬莫要對人提起,小心召來殺身之禍!”

“兒子曉得。”梅撫西鬱悶點頭。

“如此說來,這位曹大人今番北上勤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梅父此刻捋着長鬚,一邊在房中走動,一邊在認真思考。

考慮了半天的梅父,最終還是拿出了一套不變應萬變的方案:“如今時局紛亂,凡是還是要小心爲妙。你如今走了這條武人路子,那便老實在曹大人手下當差。報功一事你莫要張揚,隨波逐流便是。”

“撫西明白。”

梅家父子的夜談結果,是北上的穿越兴鶝]有料到的。所以說,不要小看古人的智商。即便是憑藉着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和猜測,梅家父子依然把曹大人的心肝肺看破了一部分。

……

夜談結束後,滿懷心事的梅撫西早早便歇息了。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天津衛城,在衙門林立的小城裏,很快找到了右衛衙門,通報後便在門房等着指揮使大人侯見了。

指揮使梅應武是世襲上來的,四十來歲。一張圓臉看上去和和氣氣,面面團團,沒有多少武人的架勢。

雙方見面後,指揮使沒擺什麼架子,反倒是和梅少爺拉起了家常,玩起了回憶殺。

回憶了一番梅父和指揮使一家的親密關係後,梅應武又勉勵了一番梅撫西,表態要他在曹總兵手下好好做事。最後,梅應武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終歸是右衛出身的好漢”後,便端茶送客了。

經過這一次短暫的召見後,梅家這就算是又回到了天津右衛的主流視線裏。

然而梅撫西並不在意這個改變。

經過這段時間加入飛虎營,和穿越写蚪坏泪幔梢哉f梅撫西大大開拓了眼界,認識到了這世上還有他完全不曾見識過的力量。

這種力量不光包括那些犀利的武器,還包括一段時間以來他得到的軍事訓練,以及被灌輸的“組織能力論”等等理論知識。

另外,優厚的普通兵員待遇,平等的內部關係,以及各種隱性福利,這些聞所未聞的東西,都讓梅撫西認識到了一個問題:真正的軍人是怎樣活着的。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這一段時間以來的從軍歲月,徹底打碎了他自小以來對“軍戶”的概念。

正因爲這些觀念上的改變,所以梅撫西對指揮使大人伸過來的橄欖枝,其實打心底裏是有點看不上的。曹總兵壓根沒放在眼裏的功勞,居然就能引起衛所如此波瀾。

梅撫西現在對衛所那一套毫無戰鬥力,整天勾心鬥角,朽爛到骨子裏的制度,已經蔑視到了骨子裏。

所以他拜訪完指揮使大人,回家和老夫老母告別後,便匆匆騎上馬回營銷假了——年輕人已經徹底喜歡上了充滿蓬勃朝氣的軍營生活。

……

穿越羞@一次拉練回來後,有意給飛虎營士兵輪流放了假。

原因很簡單:下一次再出發的話,就是真正要和韃子動真格的時候了,所以這些土著士兵基本上都得到了一次回家的機會。

與此同時,一些戰前的準備工作也在緊張佈置中。

這裏面後勤無疑是重種之重。

除了隨着咻敶絹淼墓揞^補給外,天津這邊還接收了一批窯區新出品的壓縮餅乾,以及幾件用來製作壓縮餅乾的半手工設備和配套而來的一批生產工人。

第438章 戰役背景

1630年3月15日,天津外海。

五艘咻敶瑨熳旁谀戏胶S驒M行無阻的“曹”字認旗,正在洋麪上等待引水船的到來。

這支船隊中職務最高的,是新上任的北方軍司令張中琪。

張中琪穿越前是做P二P的,後來一暴雷,這貨跑路,一跑跑到了大明朝。

像張中琪這種“文化人”,在穿越醒Y爲數不少。他們這些人穿越以後,能迅速調整狀態,趕上第一波“上崗”大潮的其實並不多,所以大部分都經過了二次培訓,改行去做別的了。

所以說還是時勢造英雄。在一個新環境或者變革時代,其實並不需要弄潮者有三頭六臂,適者生存,誰能符合當時獨特的環境要求,誰就能成功。

穿越羞@邊也一樣。除了夏先澤算是欽點的之外,其餘能佔據內部高階位置的,都是穿越後第一時間調整自己,在當時那個混亂局面中找準重心,迅速適應那種古怪環境的一批人。

這些人裏面各行各業的都有,之前大部分都是普通職業,很多還是舊世界的loser,要不是穿越,現在內閣這幫大佬早就泯然腥艘恿恕�

說到張中琪同志,他就明顯不太適應新格局了。此君穿越後一直沒找到方向,眼下這個煤氣時代也用不上p2p,所以他一度很迷茫。

迷茫來迷茫去,時間被耽擱,然後他就被反應過來的大佬們統籌安排——隨着穿越性诖箨懝ヂ苑矫嫒耸钟l緊張,像張中琪這種無業遊民,到後來都被“勸說”到外勤單位去了。

外勤中最不受人待見的自然是敵後情報部門,次一級的是軍隊和勘探隊。所以張中琪在拼死表態不去當狗特務後,就只能在軍隊和勘探隊中二選一。

然後他經過幾個月的培訓後,就趕鴨子上架,被派來當這個勞什子北方軍司令了。

張中琪這個司令聽起來很拽,其實並沒有多少手下,屬於空頭官兒。因爲等勤王事件結束後,特戰隊和近衛營都會撤走,留給張中琪的,只剩下飛虎營和老校場基地,所以他只是個警備司令而已。

……

隨着引水船的到來,張中琪率領的這支援兵船隊也開始慢慢沿着海河上溯。

這一次的船隊裏,除了一些補給品和商品外,最重要的是三百名近衛營士兵。

這些士兵之前一直留在上海,在協助熊道搞拆遷。這幾個月時間裏,熊道利用炮轟事件的餘威,派出士兵硬生生將地契上那些佃戶都趕離了家園。

這些人除了少數留下來種土豆之外,一部分被趕去了知府方岳貢修海塘的工地,另外一部分被呷チ伺_灣,剩下的人跑去港口開始扛活,當了建築工人。

這一次將三百名士兵叩教旖颍且驙懡涍^前期的偵查和評估後,實際主持北方軍事行動的特戰隊司令錢鐵山,認爲完全有可能打韃子幾個殲滅戰,所以需要一部分正規軍來加入戰鬥。

好在之前來到天津的那兩百名近衛營士兵,這些日子來已經熟悉了馬上作戰,隨時可以投入戰場。這樣一來,只需要補充一些新兵來看住老巢就可以了。

從碼頭下船後,一身明國武將打扮的張中琪見到了等在那裏的曹總兵和錢司令一行人。雙方寒暄幾句,回到老校場,錢司令第一時間便給張中琪介紹了當下局勢和一些戰役背景。

現在是三月中旬,北方已經進入了初春季節,冰原化凍,氣溫開始回升。

打通了北邊走廊的後金大軍,主力部隊和大批搶劫來的財貨俘虜,此刻已經聚集在喜峯口,正日夜不停在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