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81章

作者:素罗汉

心下咕噥了一句後,黃老爺便被唐七熱情地請到了沙發上看茶。

接下來便是固定程序了:聊天式組織談話。而事前已經得到過提點的黃老爺,這時自然知道如何回答,所以雙方算是言談甚歡。

事實上像黃老爺這種人,原本就沒喝到“世受皇恩”之類雞湯——黃家是商人世家,熟知世情的黃老爺從小就學得是商人那一套,誰有本錢和誰合作,這纔是黃老爺的本性。

所以在黃老爺表明了願意和將軍合作,日後“互相幫襯”這個態度後,雙方這就算是彼此心照不宣了。

不一會,結束了談話的黃老爺便被唐七送出了門。而唐七在送走客人後,沒有回自己辦公室,反倒直接去了大局長戴雲那裏。

在戴雲辦公室,黃舉人正抽着煙,和本系統的大BOSS談笑風生呢。看到唐七進門,黃舉人這邊發問道:“這位黃老爺也是來給老婆養胎的?情報員?我有必要接觸嗎?”

“你本家這位老哥沒你槍法準,估計子彈也不夠,所以是來求子的。”唐七哈哈一笑:“至於說接觸嘛,你順其自然就行了,沒必要讓他知道你身份。”

“嗯,明白了。”

……

兩位黃老爺在同時述職完畢後,當天剩下的時間裏,便帶着家人去了赤崁大道逛街。

第二天一早,兩隊人馬又前後腳去了赤崁總醫院。

總院和後世醫院一樣,永遠都不缺病人。門詷呛妥≡翰看笄逶缇腿麧M了人,貌似生意太過紅火。

好在兩位黃老爺是不用排隊的。

赤崁總院爲了滿足穿越屑覍俸鸵恍┟鲊厥獠∪说尼t療問題,早就專門開闢了“小住院部”,或者叫做幹部病房來解決這個問題。

而兩位黃老爺恰恰都是在收錄範圍之內。

黃志詹挥谜f,鍾秀秀可是他老人家的正房。

而黃韶洲老爺也是拿着情報局的醫療賬戶單子來看病的,所以兩夥人很快就在小住院部安頓了下來。

小住院部一如舊世界,是和前邊的大醫院隔開的。這邊單獨的住院部環境優美,有花園有池塘,妥妥的療養院檔次。

二層小樓裏,兩家人分別給安排了病房。

這年頭來小住院部看病的,絕大部分都帶着下人,所以這邊的病房統統都是帶衛生間的套間形式,方便丫鬟小廝值夜。

安頓下來後,等到上午九點多,兩位值班的穿越嗅t生從大住院部查房回來後,終於輪到小住院部了。

攤到黃志者@邊的是董強。

和黃舉人揶揄了幾句後,董強便笑呵呵地給剛懷孕三個月的鐘秀秀開了一長串檢查單:血壓、體重、胎心率、血常規、尿常規、血型、血糖、肝功、腎功、乙肝抗原、梅毒螺旋體、心電圖。

這其中除了十七世紀還沒有的HIV被取消之外,其餘檢查和後世也差不了多少了。

這種檢查是十分昂貴和緩慢的,因爲不但要用到一些儀器和耗材,有些項目還需要董強本人來一一操作和研讀。

這也就是因爲鍾秀秀肚子裏懷的是穿越嗅岽木壒剩駝t肯定不會得到如此照顧。

鍾秀秀這邊開始了漫長的檢測之旅,而黃老爺這邊則不用檢測——當牛逼哄哄的白樹超白大師帶着一串醫學生進門後,看到黃老爺大腳拇指的第一時間,就判斷出了病情:痛風。

然後黃家人便在目瞪口呆中,旁聽了一堂白大師給學生們上的關於痛風的現場課。

這堂課內容很豐富。白大師不但將痛風這種“帝王病”的原理講給了徒弟們,還拿趟在牀上的黃老爺舉例,明確告訴大家,眼下這種很罕見的病,再過二三十年,將會以千萬級的規模出現在人羣中。

白大師是將後世的情況代入了進來——後世改開三十年,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國人中痛風患者超過8000萬人,每年發病率還在不斷提升。

而在穿越兄蜗碌男率澜纾伸队凶糯笃瑹釒Ш蜏貛У霓r場和莊園,所以二三十年後,國人的營養水平只會比後世還高,痛風發病率更加可怕。

講完課後,白大師一聲令下,黃老爺就被麻利地推進了手術室。

第428章 手術

看到老爺被抬上一輛古怪的平板牀,然後推進手術室後,黃家人就有點不淡定了。這些夷州大夫穿着綠色薄布袍子,戴着收屍人常用的掩口布,風風火火七手八腳如欲宰豬的樣子,讓一干喫瓜羣械ú荒堋�

實在是婦人丫鬟們沒經歷過這種陣仗。現在除了尚算鎮定的黃老爺本人之外,其餘跟在後邊的黃謝氏一干人,此刻心中都充滿了恐慌。

好在手術室是高科技產物,雖說沒有後世常見的電子屏,但是有單向玻璃窗和喇叭,家屬能實時看到裏邊的情況,這讓被留在外邊的黃家人安心了不少。

關於手術方面,總院這裏的手術室條件其實是很簡陋的。這裏只能做一些小手術,切急性闌尾炎和割包皮這種差不多就到頂了。

至於更加複雜的……穿越袝ゴ髥T島上的專用小醫院,明人患者就只能打發走人,不會有人在這裏做心臟支架的。

……

黃謝氏手中緊緊攥着一方湖絲手帕,滿臉擔憂地盯着玻璃窗後的老爺,心中充滿了濃濃的不安和惶恐。

俗話說夫妻一體。這裏的夫妻,自然不是指妾室,而是黃謝氏這種明媒正娶,三書六禮過門的大婦。

作爲門當戶對的大婦,又是和老爺一慣合拍意順的,所以黃謝氏對自家老爺做的那些事都一清二楚。

當初方唐鏡從海外歸來後,老爺不知爲何,便一意信了這位心腹的說道,開始籌備去夷州治病之事。

爲此老爺不惜將手中一些生意轉手,還跑去上海縣做了一回蔣幹——黃謝氏是大家閨秀,這些事一眼就能看明白。

在這期間,儘管黃謝氏曾勸阻過自家老爺,然而最終她還是沒有成功:畢竟黃老爺纔是一家之主,黃謝氏無論同不同意,最終都得服從。

在這個時代,女性是完全人身依附在父親、丈夫和兒子身上的,在後宅以外,女性其實沒有多少話語權,只能隨波逐流。

嫁雞隨雞這句話不是鬧着玩的:男人功成名就,女人跟着受封誥命風光過活;而一旦男人犯事抄家,女人同樣要上吊下獄,毫無選擇權。

不過話說回來,黃謝氏本人也是極其矛盾的:生意之事且不說,黃謝氏也不大關心。而關於醫疾這件事,黃謝氏一邊覺得太過縹緲,一邊卻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這些年來,黃氏夫婦爲了誕下一兒半女,背地裏不知道尋了多少醫生,喫了多少苦藥,受了多少嘲笑和算計。

臨了,揹負着巨大家族壓力的黃謝氏,不得不強行讓自己相信了方唐鏡帶回來的那些關於“不孕不育”的怪話,並且跟着自家男人來到了這化外之地求醫問藥。

“真真是作孽了!”就像一個把全副身家押在六合彩上的賭徒一樣,付出了巨大代價,就等着賭盤揭曉的黃謝氏,此刻站在厚厚的玻璃窗外,臉色蒼白,心慌亂跳,荒謬的感覺充斥了全身:“求菩薩保佑,將老爺身子裏這些明疾暗疾都去了吧……”

下一刻,她又睜大了眼。因爲頭頂小喇叭中傳來了命令聲:“捆上”。

伴隨着話音,幾個學徒麻利地用束縛帶將黃老爺捆紮了起來——經常有明人患者被開刀切肉這一套嚇傻,挺着血淋淋的刀口就準備跳牀跑路。所以現在醫生們也學乖了,凡是局部麻醉的,統統捆起來再說。

這個捆綁的動作進一步增加了現場的恐怖氣氛。接下來的一系列術前準備,都是在窗外一排驚恐眼神中完成的。最後看到醫生用一根銀針扎進老爺的腳趾後,有丫鬟甚至還低呼了一聲。

和窗外的家屬不同,見慣世情的黃老爺,這時反而愈發的鎮定了。以他的人生閱歷,自然能分辨出這位白神醫的囂張並不是虛張聲勢:這痛風,大約在人家手中是不難治的!

於是在等待麻醉藥起效的過程中,初次進醫院的黃老爺,居然還樂呵呵得和白神醫聊了幾句,一副輕鬆自如的態度。

看到老爺滿面笑容的家屬們,稍稍也放鬆了一下。然而下一刻,隨着尖利的手術刀切開老爺的大腳趾,露出白生生的骨頭,窗外還是有人止不住尖叫了起來。

索性這是單向玻璃,手術室聽不到外間的動靜,否則白大師弄不好手一抖就把黃老爺的腳趾給切下來了。

黃老爺本人也終於開始驚訝了:當他親眼看到自己的腳趾被切開後,卻感覺不到疼痛。腳上雖說時不時傳來一點酸漲和鈍痛,但是和他想象中挖骨剜心級別的痛楚那是天壤之別了。

“今日方知麻藥之奇效,白神醫果真高明!”

看到老爺非但沒有大喊大叫,反而面色如常在和大夫聊天,窗外一干面如土色的家人也終於意識到了某些神奇之處,漸漸安靜了下來。

而一直僅僅攥着手帕,捂着胸口,眼看着就要昏倒的黃家大夫人,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就這樣手術一直繼續了下去。

白大師一邊給實習生們講解這難得的痛風病例,一邊手底下不停忙活,連撬帶夾,一點點將聚集在黃老爺大腳趾關節上的尿酸結晶給取了出來。

最終的戰果還是相當豐厚的。黃老爺患病多年,大腳趾關節早已變得畸形,像核桃一般大的骨節中,取出來了不少白色結晶。

最重要的手術部分結束後,黃老爺便淪爲了小白鼠,由實習生完成了後邊的縫合工作。

穿越虚_辦的醫療系統雖說缺針少藥,但是這些醫學生掌握的某種基本資源,可比後輩們豐富多了。

這種資源就是後世被稱爲“大體老師”的醫學解剖屍體。

在後世,一具解剖屍體要供全班上課不說,很多時候還要泡在福爾馬林裏重複使用,沒辦法,屍源太少。

那麼在十七世紀的穿越兄蜗拢伸队凶沤鯚o盡的屍體來源,所以醫學生們個個都是解剖高手——礦場和林場每天都會死人,工業區同樣如此。

事實上醫學生們根本解剖不過來。

由於天氣炎熱,所以很多奴隸屍體都被拋去了遠海餵魚,沒人會把冷氣用在這方面。學生們平時但凡想要解剖,那都是新鮮熱辣的“現貨”,至於福爾馬林……這玩意實驗室產量稀少,怎麼能用來泡屍體呢?

總之,這個位面的醫學生和舊世界是反着來的。

白大師的徒弟們基礎知識薄弱,理論知識匱乏,不瞭解專業設備,甚至不懂某些生活常識。但是這些人論起解剖縫合來,個頂個都是高手。畢竟他們成天都在擺弄心肝脾臟——也只有這些東西供應充足了。

最終,一個戴着口罩的女生,三下五除二就將黃老爺的腳趾縫合完畢,縫合口整齊美觀,達到了專業標準。

然後黃老爺就被推出了手術室。微笑着的黃老爺,懷中抱着一個托盤,裏面是他的手術紀念品:尿酸結晶。

回到病房後,看着老爺恢復成常人的腳趾,再看看那些從腳上取出來的“穢物”,原本甚至帶上了哭腔的黃夫人,這時才破涕爲笑,沒口子得給白神醫道謝起來。

白大師這邊先是叮囑了黃老爺一些注意事項。譬如從今以後要改喫素齋,等腳好了還要開始減肥等等明人不瞭解的事項。

接下來白大師原本是要給這兩口子檢查不孕症的,結果看這家明人一副生離死別的樣子,白大師只好決定明天檢查了。

……

醫生走後,麻藥的效果漸漸消失,黃老爺的傷口又開始痛了起來。這時候可沒有後世常見的患者自控鎮痛裝置,所以黃老爺只能忍着。

不過這點程度的疼,對常年忍受痛風痛苦的人來說,壓根不算什麼。

黃老爺這時靠在牀上,看着圍了一圈的家人,這時才欣慰地和夫人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慶幸:之前的一切投資和冒險,現在看來都是正確的了。

“金書。”下一刻,黃老爺扭頭叫了一聲方唐鏡的字號。

“老爺有何吩咐?”

“帶他們幾個去街面上,給我買個琉璃罐子回來。”

“老爺莫非是要?”

“嗯,這些穢物害我多年,此番要帶回杭州,找一株百年老槐根下埋了,去去晦氣。”

“小婿曉得了。”

“再有,給他們幾個都換一身本地服飾,頭面也去那‘理髮館’裏修一修,入鄉隨俗嘛。”黃老爺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怕是要在此地長住一段時日了。如此一來,不如就地置辦一些產業的好。”

既然手術成功了,那麼黃老爺對於之後的“求子”環節現在也充滿了信心,所以他開始考慮接下來的長遠計劃了。

於是方唐鏡便帶着小廝和丫鬟去買衣服理髮,留下夫人和老爺開始商量今後的行止:一旦夫人這次能懷孕的話,弄不好就要在臺灣待十個月以上,所以置辦些產業是合理動作。

然後到了中午,最適合諮詢的人來了——下班後匆匆趕來探望老爺的南秀才。

第429章 生養

見到來探視的南望後,黃老爺由衷感慨了一番神醫“肉白骨”的妙技,然後由此引申開來,哂谩案Q一斑而知全豹”的辯證理論,表達了自己對將軍轄地的看好,以及在此地投資的熱切意願。

不料南望聽完老爺的宏大構思後,卻鬼鬼祟祟地關上了屋門,小聲說道:“老爺,此地不宜再投銀子了!”

“哦?怎麼講?”

“我有消息,將軍府要遷址。如今曹大人,已經在廣州府置辦了新區和軍港,要將家當都搬過去。”

南望說到這裏,臉色凝重地湊到黃老爺耳邊,輕輕說了個詞:“虎視眈眈”。

“原來如此。”黃老爺瞬間就聽懂了:“你家將軍還真是銳意進取啊!”

靠在牀頭想想後,黃老爺又問道:“這夷州本爲化外之地,你家將軍不過經營了三兩載時日。如此操切的話,怕是有些根基不穩吧?”

“呵呵,老爺多慮了!”南望笑着拍了拍老爺的小臂:“待過幾日您能下地了,去工坊區一看便知。”

說到這裏,南望臉上帶了些驕傲:“財貨軍甲日夜而出,時至今日,將軍府無論是財力還是軍力,早已冠絕天下。”

“好,好。”見南望如此篤定,黃老爺也無話可說:“既如此,這趟帶來的銀子,就都拿去廣州算了。”

“嗯!”南望表示同意:“將軍開的錢莊裏能換出‘匯票’。方賢弟左右無事,待我明日修書一封后,可去廣州新區尋人,屆時自有人帶他去看規劃圖,挑個好地段先置辦些地皮再說。”

見老爺點頭,南望又問道:“只是老爺還要留些銀子備用。上次說過的工坊,我這裏有了消息。”

黃老爺聽到這裏來了精神:“我日前退了幾樁買賣,如今手頭寬裕,杭州還有不少銀子,開工坊儘夠了。”

“近日出世了一樣新玩意,名曰‘罐頭’。此物能經年累月存放肉脯果蔬,最是行軍打仗所需。”

南望繼續說道:“杭州乃綱糧匯聚之地,我打聽到貴人們有意在杭州辦罐頭工坊,老爺現在就要提早準備,等他日一有消息……”

……

南望在病房裏足足和老爺密至艘还w中午的時間後,纔出門去上班了。

至於黃老爺——早上剛做完手術,中午又耗費腦力計劃了好久,所以當天剩下的時間裏,老爺便開始安心靜養。

這邊放下心頭一塊大石的黃謝氏,在暗地裏拜了一圈神佛,許諾了一大筆香油錢後,於第二天早上,迎來了婦科檢查。

關於生育這個問題,事實上黃家所有人都知道,太太應該是沒問題的,或者說,黃家五房妻妾同時出問題的概率實在太少。

所以黃夫人來做檢查時,對自家的身子骨倒沒有太多擔心。

在經過了諸如抽血化驗等等一系列婦科檢查後,坐在走廊長椅上的黃夫人,終於等到了護士手中的化驗單。

而在這之前,黃夫人已經和黃夫人十分熟絡地聊了好半天了……黃謝氏和鍾秀秀今天都做檢查,所以兩個身穿明式袍服的貴婦,很快就攀談了起來。

兩位黃夫人雖說年齡差距有點大,但是一來她們都是縉紳家的正妻,社會地位相同,二來又都在同一家醫院,甚至住在同一條走廊,所以很有共同語言的兩位病號很快就熟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