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179章

作者:素罗汉

自蒙古人當年入侵中原開始,騎兵對抗步兵,就有了固定模式:外圍騷擾,衝擊試探,射箭,繼續騷擾……

這個循環模式,令列陣而戰的步兵完全沒有辦法。

不要小看那些在五十米處繞着圈,騎着矮馬呼喝來去的蒙古人。軍陣在這個時候,既不能散開去衝鋒,對空射箭也沒用,因爲當箭陣組織完畢再對空射出去後,對面的騎兵已經跑開了。

在這種情況下,步兵就像被豺狼包圍撕咬的公牛一樣,崩潰是遲早的事情。

蒙古人就是靠着這一手輕騎兵模式,南下打敗了列陣而戰的宋帝國,北上打敗了緩慢的歐洲騎兵,創造了疆域無比遼闊的大帝國。

而時間到了幾百年之後的明末,情況依舊沒有大的改觀。

後清精銳的八旗兵,不但繼承了蒙古人的騎兵模式,而且在此基礎上還推陳出新——身穿兩層,甚至三層重甲的巴牙喇白甲兵,可以在關鍵時刻徑直突入明軍陣列,大砍大殺,迅速破壞對手陣型。

而明軍就和他們的宋朝先輩一樣,依舊沒有好辦法來應對:三眼銃和鳥銃在五十米距離上,對於穿着甲冑的敵人根本夠不成威脅,還不如對方的重箭實用。

這種情況下,除非陣列中有重達幾千斤的西洋大炮才能打到敵人……這也是明軍爲何迅速蛻化成專業守城軍的根本原因:在野戰中,明軍既沒有機動力,也沒有在五十米外能大面積殺傷敵軍騎兵的有效方式。

一直以來,對於梅撫西這樣讀過兵書,得到過戰存老兵傳授經驗,知曉戰爭真正情況的軍人後代來說,明軍在戰術上無法對抗韃兵已然成了固定思維。

這是十餘年來,用幾十萬精銳邊兵的覆亡,換來的慘痛認知。

而這個認知,在今天卻被面前這一副鐵甲給打碎了。

方纔那隊綠冶虺龌饦屪铀幍囊豢蹋墒菍崒嵲谠谡驹谌俨街獾摹6F在梅撫西看到的槍眼,也是實實在在穿透了優良的扎甲。

也就是說,如果韃兵包圍了這夥綠冶屈N在三百步外,着甲的人就會被打死在馬上——人數多也無用,方纔綠冶焐淞宋遢啠礃幼佑扔叙N力。

“有此等利器,天下何人能擋?怨不得這點兵馬就敢北上來勤王!”

當胸甲在人羣中流傳驗看的同時,這樣的話語就不斷從人們嘴裏說了出來。原本熱鬧的校場上,此刻卻慢慢陷入了寂靜:明人們不由得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在看臺上方出現了一片嗡嗡聲。

有那常年跑口外的老護衛,危機感強的,這時候不由得四下看了看那些圍住校場的綠冶V斑@些毫不在意的明人,當他們明白火銃的威力後,現在反應過來了:這一圈看似稀稀拉拉,毫無戰力的南兵,完全可以在幾息內就將這上千好漢打死在當場!

很多人的脖子這時感覺到一陣涼颼颼。

……

看到氣氛醞釀得差不多了之後,點將臺上的主持人吳小校又一次開了腔,快快樂樂地宣佈進行下一個節目:單人打靶。

這一次沒人再上當了。明人們現在知道,這個用機關巧器發出大嗓門的,說話看似客氣,實則就是在嘲諷他們這些土著而已。

然而這所謂的“節目”還是要看的,雖說感受到了被鄙視的痛苦。此刻所有明人都站了起來,伸長脖子,眼睜睜看着另外十副嶄新的扎甲被立在了面前的桌上。

緊接着,一個穿着花花綠綠的乞丐服,自從登陸天津以來,就被所有人嘲笑的“花衣蠻”,站上了剛纔的射擊位置。

到了這個時候,再沒有弱智敢嘲笑那件花衣了。場上所有明人都在屏息靜氣,期待這下一刻將要發生的節目。

同樣的距離,同樣的位置,三百多米外的特戰隊員,此刻在明人眼裏只有一個小點。

下一刻,一道火鞭從花衣人手上怪銃裏打了出來。

從MK17突擊步槍中打出來的7.62毫米制式被甲彈,壓根不是發射鉛彈的二八大蓋所能比的。

僅僅只是第一匣三十發子彈,就將桌上的盔甲全數撕裂,精鐵編織的甲片和牛皮被打得漫天飛舞。

速度極快地更換彈匣後,特戰隊員繼續用瞄準鏡對準那些盔甲,打出了第二輪子彈。

火紅的彈頭在明人眼前連續飛過,猶如看大片一樣的視覺效果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射擊時間依舊很短,依舊沒有超過半分鐘。

當響亮的槍聲停歇後,被兩輪北約彈蹂躪過的扎甲“殘骸”,又一次被送到了明人手中。

十副破破爛爛的甲冑,再一次刷新了好漢們的認知。現在看那些站在點將臺周圍的花衣兵時,好漢們眼中甚至帶上了一絲恐懼。

在名爲“助興”,實則是亮肌肉的打靶兼打臉環節結束後,剩下的午餐時間裏,校場上的氣氛變得格外詭異起來。

明人不是傻子,他們很快就想清楚了“槍下之意”:南人總兵是真不需要拿他們當炮灰,就是單純的徵募輔兵而已。

這樣一來,原本不打算去送死的某些人,心頭就開始活泛起來了,尤其是那些商隊護衛們。

之前這些跑商的老手不願意應募,那是因爲當這個勞什子輔兵性價比太低了:無論能賺到多少銀子,總得有命花不是?

然而經過中午這一場,現在看來,這活的性價比就非常高了——能賺到大筆銀子不說,危險性還很小。除非遇到韃子的主力,否則的話,就那些花衣兵,怕是輕鬆能殺光千人以下的韃子騎兵。

再說了,這姓曹的豪闊是已然實錘,那麼之前答應給大家配的一人雙馬,肯定會有……真要是遇上韃子大隊,那兄弟們也可以掉頭跑路不是?

於是在一通竊竊私語,分析利弊過後,短短一個午飯時間,局面就翻轉了過來。很多護衛就此改變了主意:既然不用上陣送死,還有大筆銀子可賺,那何不去北邊一遊?

要知道,這些人平時給商人老爺們賣命,跑一趟遍地馬俦I匪的口外,也不過就賺個幾十兩銀子而已。

在當天下午,跑去主席臺做二次登記的人數果然有了一個可喜的增長。截至晚飯時分,曹總兵一共招募到了320名合乎要求的騎兵。

這個數字已經十分接近目標了。只需要明日再招募一點,就算是大功告成。

當天晚上,心事重重的梅撫西來到老父的書房,將今日的所見所聞描述了一番。

事實上在看到那副破甲的一瞬間,梅撫西渾身的血就熱了起來。他之前少年老成,那是因爲看不到希望……但凡能看到希望的,又有哪一個明人不想殺韃子?

梅撫西終歸還是沒有去報名。他和那些說走就走的護衛不一樣,他是家中獨子,如此大的事情,他必須回去和老父商量。

梅父在詳細打問後,終究還是沒有同意:戰陣上刀槍無眼,哪怕南人的器械犀利,這萬一有個閃失可如何是好?梅家又不缺那點銀子。

和老父溝通無望後,梅撫西第二天便心事重重地又去了校場看熱鬧。

今天的校場人少了許多。昨天那些沒過關的牌子都被收了回去,所以今天來的,除了一部分新人外,多數都是和梅撫西一樣,達到條件但是沒有去報名的人。

發現梅撫西這種猶豫不決的精英數量依舊有不少後,對這次募兵抱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長遠計劃的穿越校钺岵坏貌荒贸隽藲⑹昼櫋Q纭�

正對着校場側門外的爛泥地中,十幾頭收購來的蒙古牛被人遠遠栓在了兩裏地外。

然後模擬遭遇戰的幾個特戰隊員,騎着馬來到側門前。隊員們緊接着開始停馬,下馬,卸下了馬背上的大殺器:M2重機槍。

……結局如何自不必多說。

總之,當明人看到這種輕巧的,可以伴隨騎兵行進的“大銃”,將遠在兩裏外的牛羣全部肢解後,竟然全體鼓譟起來。當天下午,招募的進度大大提高,總人數很快達到了500人之多。

梅撫西是在當晚的大鍋牛肉宴中,最後一個被招募的。

招募的過程很簡單。當身穿大紅官袍的曹總兵端着酒碗來給手下新人敬酒時,他和梅撫西是這樣對答的:“你這小哥兒有本事,緣何不願隨本將去殺韃子?”

“大人,撫西不缺銀子。”

“哦,倘若本將帶你親手殺韃子,事後再給你報功,將來也好搏個封妻廕子呢?”

“撫西敢不遵命?”

第425章 飛虎營

不秩终撸蛔阒一域。

穿越羞@次跑來勤王,有着很多針對北方的長遠規劃。這些計劃林林總總,涵蓋了一個勢力所要發展的各方各面。

在這中間,軍隊建設毫無疑問是排在第一檔位的。

一支數量不多,適應北方氣候和地形,隨時能出動的精銳騎兵,是用來鎮宅的核心資源。這個不但必須有,而且要早早開始組建,因爲軍隊成型是需要時間的。

眼下由於情況特殊,北上代表團沒那個資源和時間從新兵開始訓練,所以只能以“僱傭軍”的形勢先招募一批臨時工用來救急。

於是就有了校場徵兵這出戏。

如果從短期費效比來說,“臨時工”部隊還是相當給力的。

因爲這支部隊既便宜,又“方便”。

雖說安家費和月薪看上去很不少,但是比起軍方在近衛營和特戰隊身上花費的資源來說,這點錢又不算什麼了。

要知道一個正規士兵,軍隊不但要花費資源長時間訓練培養,還要負擔各種隱性支出:傷病,殘廢,死亡。

傷病得免費治療,殘廢得安排工作,死亡得發放撫卹照顧家屬……各種隱性的福利消耗,遠遠超過了那點高工資。就像後世的公務員一樣,看上去工資不高,但是分配到的總資源是超過外聘人員的。

正因爲是臨時工屬性,所以這支部隊使用起來不需要考慮那麼多,炮灰嘛,死了就死了,事後沒有任何麻煩——自然法則。

但是這種情況只能說短期有效。對於志在長期佈局,有着全盤規劃的穿越衼碚f,一旦騰出手,臨時工部隊是一定要改造的。

這些人必須要經過正規訓練和洗腦,和其他部隊一樣,成爲合格的“帝國軍隊”後,才能擔當起日後在北方和包括明軍在內的各路人馬作戰的重任。

當然,以上這些都只是長遠規劃。無論北方代表團今後想做什麼,渡過眼下的勤王難關纔是正經。所以從募兵結束那天開始,新徵召的530名騎士就開始了一系列戰前準備。

……

首先是成軍。

由於在淘汰一些弱者後,五百名士兵剛好組成一個營,所以曹總兵第一時間就宣佈了“飛虎營”的成立,並授予了營官臨時趕製的插翅虎圖案旗號。

飛虎營營官由特戰隊副隊長杜德威掛帥,副營官則由原撫標營千總陳策擔任。

營官之下,是甲乙丙丁戊五個分隊,每隊正式編制一百人,由臨時選拔的土著來擔任正副隊長,由數量不定的特戰隊員來擔任“聯絡官”。

分隊之下是小隊,每隊十人。

飛虎營雖說號稱“輔兵營”,事實上這是一支耗資巨大的精銳騎兵隊伍,終明一朝,這怕是最爲奢侈的“輔兵營”了。

每個飛虎營的正式士兵都會配備雙馬——這只是最低標準,到了戰時,還會根據情況臨時配備三馬甚至四馬。總之,在土豪手中,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

事實上,飛虎營的每一位正兵,都會有兩名真正的輔兵來提供照料馬匹等一系列後勤服務。

這些輔兵都是從之前被淘汰的軍戶以及流民中徵召來的。雖說工資低點,但是管喫管住,還有被提拔爲正兵的機會,也算是後備役了。

於是一夜之間,原本手下數量稀少的曹總兵,突然間就膨脹起來,擁有了將近兩千人的各色屬下。

成軍的下一項是正規化。

具體來說,就是統一軍械,統一服裝。

軍械方面很簡單。由於不需要弓箭,在設計中也不需要和敵軍肉搏,所以飛虎營的制式軍械暫時只有一把馬刀。

在經過磨合期後,熟悉了穿越凶鲬鸱绞降娘w虎營軍官層,會配備一些二八大蓋用來和小股的敵人打遭遇戰。

這之後是集體換裝。

秉承某勢力的一慣做法,士兵在入伍前,是必須要完成一系列體檢,“消毒”等衛生防疫環節的。

然而下一步卻出了岔子:一部分新兵對於剃髮頗有微詞。然而軍令就是軍令,到了這個時候,已經簽約拿錢的明人就沒有討價還價這一說了。

總兵大人雖說人傻錢多,但是同樣也會行軍法。這個時候隨便砍掉十顆八顆腦袋,天津衛誰會跑來給倒黴鬼伸冤?所以最終這些新兵一個個都老實剃了頭。

……

其實單從剃髮本身來說,明人也沒有牴觸得那麼誇張。

後世臭名昭著的“留髮不留頭”,那是在滿清大舉入侵,明人國破家亡的背景下,士紳階層藉助滿清頒佈“剃髮令”的機會,在全國掀起的一波名爲反豬尾巴髮型,實則是反清的浪潮。

而這股浪潮很快便隨着明國在軍事上的敗亡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大宅門中七奶奶那句話說得很淒涼:“你祖宗纔沒有辮子呢。”

是的,祖宗不留辮子,但是祖宗沒說不留板寸……

莫說是明代,再往上追溯到唐宋,一直以來,僧侶階層都是一個令國民嚮往的階層。

宋代的朝廷,經常會給去地方的大員發一些度牒頂賬。爲什麼?因爲那個時代,度牒就相當於批文,是可以輕鬆賣出去換錢錢的。

這就和後世改開時一樣,政府財政緊張,所以去海南上任的官員,只能先拿一些彩電批文去上任……

而明代同樣如此。朱元璋當初在臺時,沒有濫發的度牒也是很值錢的:市民階層會想方設法出高價拿到一張度牒,成爲正式的僧侶。

成爲僧人有什麼好處呢?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免稅。

要知道像少林寺這種古剎,其實歷代都是當地的大地主。寺產中不但有千萬良田,還有各種作坊酒肆,普通的鄉紳壓根比不了。

所以說,老祖宗其實對於剃光頭或者剃板寸,根本就不牴觸。無論是士大夫階層出家修行,還是占人數最多的市民階層出家“創收”,這都是很自然,甚至是令人嚮往的事情。

在這種情況下,實際上穿越袑吨蜗伦用裉臧宕邕@個要求,一直以來並沒有受到大面積的牴觸。至於說像滿清入關時那種拔高到政治道德層面的反抗,就更不曾出現過了。

明人是很現實的:喫老爺的飯,就得服老爺的管。在這個階級分明,路有倒屍的殘酷社會里,下層人士是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權利的。

所以當將主發怒,準備拖出去兩個廢話多的宰了正軍法後,這些原本還有點微詞的天津爺們也就認慫了——剃頭總比砍頭好不是?何況這些南兵不也都剔了頭。

這之後一切都變得很順利。

明人們在洗完澡,體檢過後,沒有二話就換上了線衣、軍液途G色的軍大衣,以及看上去就很高檔的水牛皮靴。

這一套冬季棉服,在外觀上和近衛營的正規士兵沒多少區別,除了釦子:正規兵的大衣是雙排銅釦,飛虎營則是白鐵釦。

拋開怪異的式樣不說,單論軍工品質的外套,這些親身體驗到的明人,馬上就感覺到了舒適性和保暖性。後世通用的軍服,可比十七世紀那些雜亂的棉液推づ圩訌姸嗔恕�

之所以要強制剃頭,還有一個軍帽問題要解決。

古代戰士的頭盔之所以要做成鍾型,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爲古人大多留長髮,所以頭盔需要留出空間,這一點中外皆是如此。

而後世的軍帽,無論是鍋蓋式的鋼盔還是棉質雷鋒帽作訓帽,都沒有考慮這一點,因爲後世的士兵全部是短髮。

所以飛虎營的新兵們只有在剃完頭後,纔可以換上軍帽。

……

一切前期的準備工作完成後,面貌煥然一新的飛虎營士兵,緊接着便開始了最重要的磨合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