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爆炸小拿铁
“空朦”心中微微詫異,以她的眼力,卻也完全沒有看出這堵牆後的手段。
她夾在人羣裏,朝牆後行去。
沒有任何阻礙,也沒有任何異常,彷彿跨過了一片空氣,她已然出現在一條幽暗深邃的甬道之中。
這條甬道,顯然位於地下,從周遭痕跡來看,屬於半天然半人工。
上方的洞頂,有石鐘乳參差而垂,宛如巨獸的利齒。
洞壁每隔近百步,有被五花大綁的鮫人乾屍跪伏在側,顱頂鑿開洞穴,純白火焰,熊熊燃燒,驅散黑暗。
光芒冉冉間,整個甬道,四面八方,都有密密麻麻的雲篆明滅。
靜謐、平和、清淨……的微光不斷閃爍,然而,甬道深處,卻有一股狂暴無比的氣息,猶如無形的兇獸,冷冷匍匐,似等待着卸嗳俗澹M獻血食般走入其血盆大口之中。
麻衣老者腳步不停,帶着一行人行走在陰暗的甬道里。
踏、踏、踏……
整個隊伍無人開口,一時間,除卻細微的呼吸聲外,只能聽到腳步聲的迴盪。
須臾之後,眼前豁然開朗,甬道盡頭,出現了一座地底大廳。
這座大廳非常開闊,四壁釘着一頭頭鮫人乾屍,火光輝煌,照得廳中亮若白晝。
大廳的地面被刻意平整過,宛如一片廣場。
廣場後,則是一道漫長的丹墀。
丹墀上方,有高臺矗立,其樣式古樸,祭壇之上,漆黑火焰,熊熊燃燒。
焰光如墨潮洶湧,卻有一方氣息滄桑的面具,懸浮火光之中,彷彿孤舟棲息海面,隨浪濤沉浮跌宕。
那面具神情猙獰,兇惡如妖鬼,散發出實質般的暴戾與煞氣,凶煞氣息似怒潮滾滾,順着高臺一路流淌下去,充塞整個大廳,外溢至甬道。
驚鴻一瞥間,“空朦”似看到面具之下,連接着一道猩紅血影,不過,定睛看去,彷彿只是眼花了。
村長至丹墀下站住,微微垂首,沉聲說道:“討天之伐,何惜金甲!”
話音方落,高臺上的漆黑火焰瞬間一滯。
下一刻,火光大盛!
墨色狂湧,瞬間吞沒了整個高臺,湧下丹墀,氣勢兇猛,原本明亮的大廳,轉眼間陷入昏惑。
麻衣老者袍衫獵獵,神色平靜。
彈指之際,墨色在其面前三步的地方,穩穩止住。
漆黑火光猶如噴泉,將那張兇惡面具託下丹墀,送到了麻衣老者的面前。
麻衣老者神情鄭重的伸出雙手,從黑火之上,拿下了那張面具,而後轉過身,對着方纔那名爲首的大乘說道:“矩,上前來。”
那名爲“矩”的大乘立時大步上前,微微躬身:“村長。”
麻衣老者抬手,將那張面具,覆上了他的面龐。
那張面具剛剛觸及矩的臉,原本暴戾殘虐的氣息,頃刻間煙消雲散,猶如滴水入海,與矩的氣息,完美融合。
與此同時,面具之上,現出一道道瑰麗怪誕的紋路。
這些紋路斑斕豔麗,順着面具的邊緣,滋生出密密麻麻的細小觸鬚,彷彿海底的水藻一般,徐徐招搖。
陰冷、幽暗、混亂、邪惡的氣息,一點點沁出。
麻衣老者淡淡吩咐:“下一個。”
其話音落下,黑火之上,毫無徵兆的,再次出現了一張與剛纔一般無二的面具!
第二名大乘上前躬身,麻衣老者同樣爲他戴上了面具。
跟矩一樣,第二名大乘戴上面具後,面具同樣呈現出非常古怪、幽冷的紋路,這一次,紋路延伸出一團團的物事,猶如蛛絲,黏膩的沒入虛空。
這位大乘的氣息,同樣化作幽冷、混亂……
然後是第三名大乘、第四名大乘……
很快,就輪到了“空朦”。
“空朦”走上前去,望着村長再次從黑火上取下一張新的面具,正要給她戴上,“空朦”忽然出聲問道:“前輩,這面具有何效用?”
麻衣老者簡短道:“不會在混沌中迷失。”
說着,他將面具戴到了“空朦”臉上,面具甫接觸“空朦”的臉,一股陰冷之意傳來,旋即,所有的冷意,以及面具的觸覺,便消失的一乾二淨。
“空朦”感到,自己似乎什麼都沒有戴上,那張面具,就在接觸到她的剎那徹底不見。
只不過,她的整個人,卻感到了一股玄妙的變化。
彷彿是整個浸入了一口冷泉,神魂道體,都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靜。
麻衣老者不再看她,而是望向她身後的人族:“下一個。”
“空朦”立時朝旁邊讓開,走到已經戴上面具的大乘身畔。
沒多久,所有人族,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都戴上了一張兇惡怪誕的面具。
那些凡人戴上面具之後,跟修士一樣,面龐爲面具遮蔽,彷彿劇毒之物般的奇詭紋路,順着邊緣滋生出種種手爪、觸鬚、豎瞳……氣息亦變得陰冷森然。
殘存的半壁鮫人乾屍,頭頂火光熊熊,卻似也照不亮這方大廳的幽暗昏惑。
麻衣老者掃了眼所有人,見沒有遺漏,頓時沉聲說道:“此次任務,因故提前,關係重大!”
“爾等此行,千萬小心。”
“爲了族羣,一定要保護好同行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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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衣老者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而是轉過身,單手探出,五指成爪,猛然抓向覆下丹墀的黑火!
磅礴仙力,汩汩流淌而出,催動這一臺熊熊烈火。
黑火霎時間沸騰如煮!
墨色翻湧,似怒海狂瀾,原本止步於麻衣老者身前的火光,轟然大盛,一剎那遍佈整個大廳。
星羅棋佈的鮫燈沒有任何抵抗之力,原本光明堂皇的大廳轉瞬陷入一片黑暗!
須臾,黑暗如同退潮般一點點收束。
廣場、丹墀、高臺……漸次顯現,其最終歸於高臺之上,恣意燃燒間,一張猙獰面具,載沉載浮。
寬闊廳中空空蕩蕩,除卻麻衣老者外,再無任何人影。
麻衣老者此刻氣息極爲虛弱,被大日真火烤成黧黑的面龐,都透出幾許蒼白,他整個人的血肉,似亦枯萎了些許。
每次打開這條祭火之路,幾乎都要耗盡他全部的仙力。
確定所有人族都已送走,他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原地坐下,咿D功法,抓緊時間恢復。
好一陣後,麻衣老者的氣息稍有恢復,他便站起身,朝外行去。
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來不及等仙力全部恢復。
黑火熊熊,吞吐面具,周遭鮫屍如林,純白火光映襯下,寬敞大廳中火焰躍動,黑白分明,怪誕荒謬。
麻衣老者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
黑暗如同實質,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縱然是修士的手段,也完全無法看穿這濃郁的昏惑。
地面坑坑窪窪,砂礫摩挲的動靜,夾雜着蛇蟲鼠蟻爬過的窸窣,連綿不絕。
一個個竊竊私語響徹耳畔,彷彿是情人呢喃的低語,又似親長殷切的叮囑,也像是半夢半醒間的幻覺。
那話語不清晰,仔細聆聽間,猶如萬千鋼針齊齊插入腦中,難以言喻的痛楚,令生靈幾欲瞬間湮滅。
“空朦”等人突兀的進入這片黑暗,肩頭皆是微微一沉,彷彿擔負上什麼重任一般,整個身體,都沉重了幾分。
他們似穿行在漆黑的水域裏,黑暗中有無數視線,實質般掃過整個隊伍,來來回回,惡意深厚。
各種各樣細微的,怪誕的,恐怖的動靜,此起彼伏。
嘈切聲聲,如春蠶食葉,幾欲鑽入他們的腦殼,將他們從內裏完完全全,吞噬殆盡……
幽冷、昏暗、混亂、邪惡、墮落……的氣息,鋪天蓋地。
似乎只要修爲稍弱,便會立時心神失守,墮化爲毫無靈智的瘋魔!
但就在此刻,面龐之上,一陣陰冷森然之感,倏忽傳出。
在關鍵之際,拉住了人族岌岌可危的神智。
所有人族,包括凡人在內,迅速穩住心神!
見到這一幕,“空朦”立時明白了剛纔麻衣老者話中的意思。
眼下沒到白天,她身上,還有人王的賜官,修爲氣息,完美無瑕如“仙”,自然是不受此地影響。
只不過,除了她跟那些八十一劫的大乘之外,那些凡人,毫無修爲,若是沒有面具,只怕一個都活不成!
此外,這個地方……很像後世盤涯界的永夜荒漠!
正思索之際,爲首的矩開口問道:“‘空朦’,此番討伐幽冥,戰況如何?”
聞言,其他人族,紛紛朝“空朦”望去。
黑暗裏他們看不分明,但眸中期盼之意,濃郁如實。
“空朦”簡短說道:“‘應聲譎’、‘哭譎’、‘笑譎’、‘噬心譎’、‘說夢譎’……此五‘譎’皆已伏誅。”
“其中‘應聲譎’與‘噬心譎’的仙職,爲我人族所得。”
“其他‘譎’,雖有殘存,但都元氣大傷,短時間裏,再也無法繼續迫害我人族。”
“好!!!”話音方落,人羣之中,立時爆發出一聲喝彩。
所有人族,一掃片刻前的沉鬱,皆激動無比的討論着:“‘哭譎’伏誅,我娘肚子裏的弟弟妹妹出生,便都能活下來了!”
“‘笑譎’伏誅,老子以後豈不是想笑就笑?哈哈哈哈哈……”
“還有‘說夢譎’……這該死的邪祟……我有個兄長,就是因爲睡覺的時候,將封口的布條扯開,不知道說了什麼夢話,便被‘說夢譎’所害……”
“我最恨的還是‘噬心譎’!我有個同伴,他父母家人皆被墮仙所殺,爲了報仇雪恨,他自幼刻苦練功,明明……明明都已經是大乘了,卻因‘噬心譎’而死……到死都沒有殺得了害死他全家的墮仙……”
“哈哈哈哈哈……‘應聲譎’……‘應聲譎’……終於死了!!!我好恨!!!”
“當初我年幼無知,在地裏摔了一跤,不敢哭,便喚了一聲‘娘’,想讓她抱我,她也是愛子心切,立時應了,誰知道……”
哭聲、笑聲、快意的咒罵、咬牙切齒的發泄……黑暗的沉鬱,似亦爲之退避。
須臾之後,炬沉聲開口:“好了!五‘譎’伏誅,尚有其他‘譎’殘存。”
“邪祟殘害我族無數歲月,這筆血債,非趕盡殺絕,無以追討!”
“爾等若是還想親自爲血親、爲同伴、爲族羣報仇雪恨,便速速收束心神,莫要在混沌中迷失!”
“從現在起聽我指揮。”
“我與椋在前,室,你跟宵篋殿後,其他人護衛左右……記住,一定要護好凡人!”
“凡人按照老弱列隊。”
“幼童居中,青壯次之,老者、弱者在最外圍。”
“一切以族羣爲重!”
這般時候的人族,早已習慣了隨時隨地面對生死,戰陣之道,皆有傳授。
聞言,毋需詳細指點,很快按照矩的意思列隊完畢。
矩迅速檢查一番,確認無誤,微微點頭:“時間緊迫,立刻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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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隊伍在矩的帶領下,朝前行去。
“空朦”與數名大乘守在隊伍的左翼,金甲隨動作熠熠生輝,在黑暗中折射着星星點點的光芒,其周身仙力鼓盪,戒備周遭。
行了一段路之後,一切如常,原本的肅殺,頓時有所鬆弛。
走在隊伍最中間的凡人,忍不住三三兩兩,小聲商議:“嶇伯,你怎麼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