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94章

作者:吾谁与归

“必然大獲全勝!”

也先終於站了起來,盯着山外九州的堪輿圖看了許久,沉思了許久。

出兵大明,至少要打出幾個大勝來,以壯自己立長子爲太子的聲勢,若是能夠逼迫大明京師京營出動,再打出一次土木堡驚變來!

喜寧再次長揖,低聲說道:“大石,已經甘心了嗎?”

“甘心打出了土木堡之大勝特勝之後,什麼好處都沒有,就這麼結束嗎?”

“甘心元裔守着黃金家族的舊日榮光,佔着可汗之位,瓦剌人卻被他們蔑稱爲養馬奴嗎?”

“大石,已經甘心了嗎?!”

喜寧火上澆油的能力,是也先從來沒有見識過的,這種三言兩語之間,就勾起了他熊熊野心。

也先用力的在堪輿圖上錘了一下,拳頭握緊,眼神變得兇狠了起來,再戰大明!

四路合爲一路,形成合力!

至少拿下宣府,立自己長子爲太子!

喜寧終於長鬆了一口氣,自己這條小命又保住了,一旦也先開始妥協,把太上皇送回去,他就徹底死定了!

無論是被送去出使,還是作爲獻禮,他都活不成。

但只要也先還對大明用兵,那就證明,也先還不死心,只要也先還不死心,那就大有可爲。

喜寧稽首的嘴角勾出了一抹冷笑,他低聲說道:“大石!嶽謙等使臣,如此言辭激烈,如此折辱大石!若是不殺!如何能夠立威!誰還會恭順大石?”

“這太子之位,大石立還是不立?”

“臣請殺二使,以壯南下聲威!”

也先立刻轉過頭來說道:“不妥,陣前斬使,那是不死不休,你若是敢妄動,我必把你五馬分屍!”

使者是一個傳話筒,這是雙方最後的一個溝通渠道,也先一點都不想,徹徹底底的斷了和大明溝通的渠道。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最基本的道理。

也先雖然一次次的被野心衝昏了頭腦,但是他總是保持着最後一絲的清明。

在陽和,明明已經攻破紫荊關,他已經急不可待,但是依舊等到了四路大軍合爲一路,才向着紫荊關進發。

即便是在京師城下,孤注一擲的想要拿下京師,但是也先依舊留下了重兵防守紫荊關。

即便是在清風店遇伏,惶惶不可終日之時,也保持者最後一絲清醒,次日立刻逃竄,纔沒有被郭登堵在紫荊關。

現在,他已經被野心矇蔽了眼睛,無論如何,最次也要拿下太子之位,南下勢在必行,但是他依舊不肯斬大明使者。

喜寧非常的失望。

嶽謙那口唾沫,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恥辱,何時開始,這羣丘八,也能夠對着黃衣使者如此狷狂?!

真是反了天了!

就是英國公張輔,面對喜寧等人侵佔英國公府宅畝,也是不敢吱聲!

什麼時候一個小小的指揮使,就敢如此的對待天子近侍了!

喜寧並不甘心,俯首說道:“大石!之前在京師城下,派遣的使臣,不就被僭主給一刀殺了嗎?是他僭主不仁在先,怎麼能怪大石不義!”

也先聽到這裏就是一陣血氣翻湧。

他曾經多次派遣使臣,想要索要金銀財物,結果所有的使臣,都被亂槍打死了……

連朱祁鎮身邊的宦官也不例外,御馬監少監跛兒幹,都被大明的皇帝給斬了。

大明皇帝下了敕諭,不接見任何瓦剌使臣,凡瓦剌人,皆陣前擊殺,不死不休。

也先只感覺血氣翻騰,眼睛裏全是怒火,他用力的攥着拳頭,最終還是搖頭說道:“不妥,當時瓦剌軍隊,兵逼京師,大明大皇帝陛下,爲了守住京師,是不能露出絲毫的緩和的態度,否則軍心不定。”

喜寧不停的眨着眼,他完全沒想到,也先居然爲京師那個僭主,找到了殺使臣的理由……

這算是什麼?

喜寧一時間有點呆住了,這算是未戰先怯嗎?

喜寧也明白了過來,也先……

只是想要爲立太子立威罷了。

“大石!大軍調動,兩個使臣待在陣中,豈不是要做了大明的耳目嗎?我軍的一舉一動,豈不是盡在大明掌控之中?”喜寧呆滯的問道。

“萬萬不妥啊!”喜寧長揖在地,他要藉着也先這把刀,斬殺嶽謙,這口唾沫,太過於恥辱了。

但是也先卻冷哼一聲,他的弟弟孛羅對喜寧這等,貳臣僮訕O爲憎恨。

也先也不例外,誰會喜歡這種東西?

他嗤笑的說道:“你在想些什麼,就像愚蠢的狍子翻着着肚皮曬太陽一樣,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命令,你必須遵從!”

也先清楚的意識到了喜寧這等貳臣僮樱嬔允嵌帱N的可怕,這寥寥數語,就把內心的野心再次勾起,如同離離草原之火,一發不可收拾。

現在三五句話,居然要他殺掉漢使。

這要是過幾天,還不得刺殺自己?

第一百四十章 英名無損,功業無瑕

也先對大明的實力是非常清楚的,他定下了南下的作戰決心,但其實只不過是爲了讓自己的長子坐上太子之位罷了。

這可能是朱祁鎮最後一點的利用價值了。

若是打着奉還大明上皇的旗號,依舊拿不下宣府……難不成去打韃靼人?直接奪了汗位?

也先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讓自己縮在了大氅之下,他用力的咳嗽了幾聲,頹然的坐在了火盆旁。

去京師這一戰,也先損兵折將,連親弟弟孛羅,都死在了大明皇帝的刀下。

他恨!

但是他老了,若是再立不了長子爲太子,他兒子還要像自己一樣,一直做元裔們的養馬奴。

元裔在京師之戰中,居然絲毫未損,反而成爲了最大的受益者,這對也先是個再壞不過的消息了。

草原上,強者恆強。

此次合力主攻,一來是逼迫大明議和多少賠點,意思意思,要不這就很沒意思了。

二來則是藉着大明的手,殺一殺元裔的威風。

火盆裏的火光明滅不定,也先的臉色頗爲頹然,他已經不是那個年輕時候,可以長生天下翱翔的海東青了。

當年的雄鷹,已經失去了往昔征戰察罕汗國和兀良哈、女真部時的英姿。

也先在感慨歲月的殘忍,嶽謙則寫好了密奏,放在了帳篷下的縫隙裏,塞了出去。

無須多管,自有人送信至東勝衛,再至京師。

也先要出兵南下的消息,嶽謙已經盡數知曉了,而且合力一處,最有可能的目標,就是宣府。

也先兵敗京師,主要就是宣府未能攻下,居庸關拿不下來,還被兩面包夾,只能潰逃。

如果要選擇目標,宣府絕對是首選。

嶽謙當然只是將自己的意見寫到了密奏之中,至於陛下如何抉擇,那是陛下的事了。

書信只用了三天的時間,就已經到了大明京師。

大明四通八達的水馬驛站,就是大明天子的耳目喉舌。

若是這驛站沒了,大明皇帝豈不是被關在了京師之中,天下之事,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他說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了。

聖旨、敕諭不出京,那還是皇帝嗎?

驛站象徵着皇權延伸。

朱祁鈺手中拿着一本奏疏,這是禮部尚書胡濙,對於削太上皇帝號的一份補充。

他發現,其實這禮法,是可以隨着皇帝的旨意,而發生一些變動的,而且理由頗爲充分。

中國的歷史太長了。

【臣觀自古以來夷狄之禍,未有甚於今日者。】

【也古者,如晉懷愍陷於匈奴,宋徽欽陷於女直,其時皆先因邊塞外破,藩鎮內潰,救援不集,播遷無所,然後有蒙塵之禍。】

【未有若今日天下之大數十萬之校萆匣熟渡衬撸仓领稌x宋既遭此禍,之後元帝繼統,高宗嗣服,皆捨棄故都,偏安一隅,然尚能奮既哀之勢,以御方張之敵。使劉曜、石勒歛其虐焰,而不侵梓宮,韋后因其講和而來歸……】

胡濙乃是引經據典,舉了兩個例子。

晉朝時候晉懷帝、晉愍帝,宋朝時候,宋徽宗、宋欽宗,被北方夷族俘虜。

他們的俘虜是必然的,邊塞破了,藩鎮逃竄,天下勤王軍來不及救,皇帝也沒地方跑,纔有了皇帝被俘蒙塵之時。

但是今天,大明皇帝擁兵數十萬之校竺骰实郾环斄耍�

簡直是奇恥大辱!

而且是因爲添油戰術和指揮失當導致。

但是胡濙立刻話鋒一轉,西晉在晉懷帝、晉愍帝手中滅亡,北宋在宋徽宗、宋欽宗手中滅亡。

然後司馬睿也就是晉元帝繼位,建立東晉,趙構也就是宋高宗繼位,建立南宋。

兩人奮既哀之勢,整飭軍務,力主北伐、興國,最後司馬睿迎回了韋后,趙構迎回了宋徽宗的靈柩梓宮。

陛下要承祖宗大義,沒有禪讓詔書承繼大統,有理有據,哪裏稱得上篡呢?!

這是在爲朱祁鈺削太上皇帝號,繼承皇位找法理依據,他們效忠的陛下,乃是繼承祖宗大義,而不是篡位上來的。

但是胡濙立刻就說,別的朝代皇帝被俘之後,只能播遷南方,但是大明的皇帝被俘之後,陛下力挽狂瀾,保住了宗廟社稷。

皇帝廢太上皇帝號,也是爲了防止瓦剌再借此名義犯邊,有根有據。

胡濙這份補充,總結來就是一句話,陛下所做這一切,都是爲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陛下無錯,都是瓦剌的錯!

宗族禮法,有的時候,要有着非常靈活的道德底線,也要有非常務實的革故鼎新。

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太上皇,和一個銳意進取的當今陛下,怎麼選,朝臣們很清楚。

畢竟,宗族禮法是爲了皇權服務的,皇帝要做事,那宗族禮法,就必須爲皇帝找到根腳,不能成爲皇帝的絆腳石。

否則宗族禮法不能爲皇帝服務,那要他還有啥用呢?

這不,就找到了嗎?

朱祁鈺收起了胡濙的奏疏,遞給了興安,讓他送到古今通集庫裏備案,將來寫實錄的時候,這都是材料。

“朕給袁彬和嶽謙的敕諭,一同拿去古今通集庫。”朱祁鈺想起來那兩份敕諭。

興安從袖子裏抖了抖,這涉及到了陛下英名的兩份敕諭,興安從來都是貼身帶着。

興安畢恭畢敬的將敕諭遞到了朱祁鈺的面前,俯首說道:“陛下,這兩份改改?”

“現在太上皇已經是稽王了,陛下擒殺藩王,這個用詞,是不是可以推敲一下?”

陛下對名聲不甚在乎,但是興安作爲臣子,要極力爲陛下挽回名聲!

這是臣子的本分!

興安一直揣着這兩份敕諭,是毀掉也不是,是備份也不是。

毀掉,乃是不恭順,是違背陛下旨意。

備份,是讓皇帝蒙上污名,這是臣子失職。

興安左右爲難,糾結了許久。

陛下終於廢了太上皇帝號,那擒殺藩王和殺太上皇帝,就是兩個性質了。

那敕諭內容自然要改一改。

“還沒送去嗎?改一改倒是可以。”朱祁鈺點頭,拿起了兩份敕諭,重新謄抄了一下,將太上皇改爲了稽王鎮。

興安看到,長長的鬆了口氣,將兩份敕諭、一份胡濙的奏疏,收了起來。

這兩本敕諭、一本奏疏入了古今通集庫,陛下的英名無損,功業無瑕!

完美。

作爲臣子,尤其是興安這種宦官,首先考慮的自然是皇帝的英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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