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875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雖然老是覺得徐有貞故意收十四個學生,就是爲了比他的十三緹騎多一個,就是跟他在置氣!

可是徐有貞已經入了土,朱祁鈺也沒有多計較。

寬容的大明皇帝,仍然命人在大橋的橋頭,立了兩個雕像,第一個雕像是徐有貞目光深遠的望着長江,而第二個雕像是徐有貞在河套,穿着短衫麻衣,帶着斗笠,披着蓑衣,扛着一根長杆的模樣。

時年五十二歲的大明皇帝,依舊是那個喜歡湊熱鬧的皇帝,總是能夠在別人不顯眼的地方,看到一些人間的骯髒,而後用自己至高無上的權力去維護人間的公平和正義。

大明小農經濟向商品經濟的蛻變的速度雖然緩慢,但是堅定,隨着火車的貫通,水路的疏浚,大明仍是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之景象。

朱祁鈺至九江府,對江西的學閥進行了第二次的打擊,讓所有人膽戰心驚的皇帝陛下,再次啓程南下,至應天府,再南下至福建,再到廣州,看過了廣州的匠城之後,乘船出海,回到了松江府。

在松江府,朱祁鈺得到了一個噩耗,三皇子他外公,大明鎮海侯、自由放蕩不羈的唐興,在一次探索東非大裂谷的行動中,不幸墜崖,已經五十四歲的今參局,那個妖婦沒有任何猶豫從懸崖一躍而下,追隨夫君而去。

在朱祁鈺前往應天府打算乘坐火車回京的時候,京師傳來了震撼的消息,朱祁鈺的八皇子,嫡次子朱見治,糾集了兩千餘人,發動了宮變,對太子朱見澄發動了偷襲,這是一場兄弟鬩牆的大戲。

宮變僅僅維持了半個時辰,太子朱見澄用半隻手就把親弟弟朱見治的叛亂,給鎮壓了下去。

這場宮變,一直在朱見澄的眼皮底子下進行,朱見澄不是坐視不理,他甚至讓自己的嫡系心腹的太監,告訴朱見治,自己已經看到了他們的糾集,讓弟弟安生一些,朱見治不是對手,羽翼再豐滿一些挑戰纔是正理。

年輕氣盛的朱見治,到底是不顧一切的發動了宮變,他認爲自己可以贏,因爲他覺得他比哥哥要狠的多。

京營大都督、成國公朱儀帶着不到五百人的京營,再加上二百緹騎的保護之下,就將朱見治等一猩埽竺鬈姾馏専o傷。

朱祁鈺聽聞消息後,沿途沒有逗留,火速回京。

景泰三十二年,朱祁鈺回到了他忠盏捻樚旄谕ㄖ菹铝嘶疖嚕篑{玉輅自朝陽門入京。

太子朱見澄帶領文武羣臣在朝陽門內,迎接至高無上的大明皇帝回京。

“暴亂髮生在晚上子時,那時兒臣還在聚賢閣批閱奏疏,當時外面傳來吵鬧聲,緹帥朱驥率領緹騎二百鎮守,發生了交火,而後講武堂庶弁將參與到了拒敵之中,最後在成國公率領京營趕至講武堂外,將其團團圍住,逼迫了朱見治投降。”朱見澄在講武堂的御書房稟報了這次動亂的具體經過。

“朕說過很多次,批閱奏疏不要太晚,都子時了,你還在批閱奏疏。”朱祁鈺已經通過緹騎得知了宮變的整個經過,太子沒有描述他起到的作用,但是朱祁鈺知道。

太子在發生暴亂的第一時間,就穿上了甲冑,組織鎮壓宮變,朱驥是于謙的女婿,是個不知道該做什麼的老好人,但是太子告訴了朱驥該做什麼,這場宮變纔沒有以悲劇收場,整個鎮壓宮變的過程,都是朱見澄在指揮,但是他一句不提。

朱見澄不知如何回答,其實他知道,只要蓋章,大明糾錯機制會發揮作用,不批閱到很晚,也不影響大明的正常咿D,他只是想要大明變得更好,所以才事必躬親。

至於對朝政產生疲勞,他並沒有那種感覺,反而始終有一種如履薄冰之感,坐在御書房,他才知道自己的父親這三十餘年,始終如一日的勤勞,是多麼的辛苦和艱難。

權力有多大,責任就有多重。

“一應逆倭鞣抛杂沙牵瑺懯椎膸孜淮蟪迹繑厥资拘。”朱祁鈺做出了對參與叛亂之人的處罰,他頗爲鄭重的說道:“至於朱見治,待會兒你帶着他到太廟去。”

開太廟要做什麼,不言而喻,那裏死過一個稽戾王,稽戾王是一個自私自利,以自我爲中心的戰犯,朱祁鈺要手刃逆子,是他在聽聞暴亂之後,就已經做出的決定。

朱見治長歪了,這不是朱祁鈺缺少對孩子的關愛,是朱見治長大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些偏差,沒有了胡濙,沒有了于謙,傳統的士大夫教育之下,朱見治成爲了一個一己之私至上的大明嫡次子。

朱祁鈺訓誡過幾次,爲此還和已經五十歲的汪皇后發生了幾次爭吵,朱見治總是極爲恭順的認錯,而後下次犯錯,更加隱祕。

“父親。”朱見澄聽到了皇命之後,第一次表現出不贊同父親決定的態度來。

“你這孩子,他篡的是你的皇位,朕回到京師,嫡子就只有他一人,即便是不給他太子位,難道朕還要老大回來?他在恆河河畔日子逍遙快活,纔不肯回來。”朱祁鈺看着朱見澄猶豫,疑惑的看着朱見澄。

朱見治對朱祁鈺沒什麼威脅,就是朱見治真的在講武堂宮變成功,殺掉了太子,朱祁鈺回京,一根手指頭都能把朱見治摁下。

朱見治其實盤算的很清楚,他是嫡次子,是皇位第二順位繼承人,是父親的小兒子。

宮變成了,他就是第一順位繼承人,宮變不成,他老子還能拿他怎樣不成?

朱見治出生於景泰十二年,那時候稽戾王之事早已遠去,對於太廟殺人之事,早已成爲人們口中的談資,朱見治並不覺得自己的父親會對他如何。

朱見澄跪在了地上,頭埋的很低,低聲說道:“母親年歲大了,兒臣以爲八弟只是不懂事,兒臣懇請父親,再給八弟一個機會。”

朱祁鈺敲了敲桌子,提醒着朱見澄:“胡老師父教你的道理,你都全然忘記了。”

“兒臣沒忘。”朱見澄頗爲鄭重的說道:“小楊善人不把人當人,只是因爲當初他打了別人一拳,只需要三文錢,就能換來感恩戴德,這次饒過了他,他下次還敢犯下更大的錯誤。”

“可是母親她年事已高,哥哥殺了弟弟,母親如何能夠接受?”

朱祁鈺仍然搖頭說道:“你要爲朱見治求情,朕可以給太子一個面子,給朱見治一個體面,令他自縊。這京師城內,瓦剌人打不進來,叛軍打不進來,皇叔監國三次都未曾有任何的動盪,朕爲什麼要饒了他?逆子當誅,朕也沒說讓你殺人,朕來做就是。”

朱見澄仍然不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說道:“父親,朱見治還小,從小在寵愛中長大,雖然已經弱冠,但還是個孩子,兒臣懇請父親網開一面。”

朱祁鈺聽聞,更是一口鬱氣憋悶,厲聲說道:“孩子?二十歲的孩子是吧!濡兒這個歲數已經登船去了北大洲,至今只有零散的消息,濟兒這個歲數也去了印度,最不省心的老三浚兒,二十歲就藩前往了祕魯,爲大明開採銀礦去了。”

“孩子?二十歲的孩子?朕二十二歲就在德勝門,和於少保、大都督跟瓦剌人拼命了。”

“盧忠。”

朱見澄悲慼的說道:“父親,昨天下午,兒臣的孩子出生了,是個男丁,此時見血,並非幸事。”

“你爲了救這個逆子,連孫子都擡出來是吧。”朱祁鈺看着朱見澄就是氣不打一處來,這嫡長孫出生的恰到時候,的確,這個時候把老八殺了,確實不祥。

朱見治爲何要宮變,是因爲太子朱見澄景泰二十五年,回京之後,就舉行了大婚,二十二歲大婚,而後一直過了七年,一直沒有子嗣。

朱見治十八歲大婚,澤王朱見治次年就有了兒子,這朱見治心裏要是不打皇位的主意才奇怪。

朱見澄一直沒孩子,主要是醉心國事,大婚當年就跑去了遼東和商輅鋤大地去了,一去又是五年,要不是朱祁鈺要南巡,把朱見澄從遼東抓回來,這孩子還在東北鋤大地打狍子。

朱見澄知道自己皇位穩固,所以對子嗣並不是很着急,太子妃找皇后哭訴,找冉寧妃哭訴。

朱祁鈺南巡,把太子召回了京師,這太子纔有了孩子,這一出生就是個兒子。

大明是嫡長子繼承製,隨着太醫院醫術精進,和泰安宮——講武堂的天子出入法的應用,大明天子的壽命,肉眼可見的增長,嫡長子太早出生,於國不利,晚婚晚育優生優育,是朱見澄在大明皇帝壽命變長後的想法。

“這幾年就不要到處跑了,再生幾個。”朱祁鈺最終選擇了妥協,太子大了,他的意見權重也比較大,這是皇室內訌,事主都不追究,朱祁鈺能如何?

朱祁鈺斟酌了片刻說道:“澤王明日送往大洋洲就藩,那幾個大臣也不殺了,都送大洋洲,眼不見心不煩。”

“老八不是能耐嗎?那些個拱着讓他宮變的一堆大臣,就是他的開國大臣了。”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朱見治可以不死,但是要流放大洋洲,去跟袋鼠齜牙去,這一幫的大臣個個都是內鬼,朱見治要是真有本事,就闖出一片天地來,沒本事就死在外面。

澤王府就藩的規模,遠遜於其他皇子就藩,在路上,朱見治就把那些大臣給沉了海。

朱見治是個陰狠的人,壓根就沒讓那些大臣活着上岸給他找麻煩,還沒走到呂宋,就把所有大臣給處理乾淨了。

朱見治覺得父親和太子都優柔寡斷,他這老八都宮變了,居然還能留一條命,這不是優柔寡斷是什麼?他一貫認爲,當皇帝,就該心狠手辣,以一己之私私天下,方爲正理。

朱見治是這麼認爲的,也是這麼做的,以致於後世一直認爲,諸明之中,以澤明帝國爲道德窪地,這裏是罪犯的天堂。

在朱見治就藩之後,汪皇后憂思成疾,沒過多久,也撒手人寰,諡號孝莊,安葬金山陵園,等待皇帝合葬,生前吵吵鬧鬧,生後還是要繼續吵鬧。

所有人都以爲冉寧妃會成爲大明的新皇后,朱祁鈺去找冉思娘,結果冉思娘始終避而不見,終究是老了,容顏不在,冉思娘躲在解刳院裏,就是不肯見面。

朱祁鈺只好進了解刳院,找到了冉思娘。

冉思娘一如當初帶着一個帷帽,遮掩着已經失去了光澤的皮膚,她已經絕了經,人已經開始快速衰老了起來,她不想皇帝看見她醜的一面。她笑着和皇帝說了很久的話,仍然不肯出解刳院,不肯跟陛下回宮,更不肯做皇后。

朱祁鈺不解,美的是她,醜的就不是冉思娘了嗎?這麼些年的感情,冉思娘是如何如此果決、如此狠心的做到了斷舍離?

冉思娘是一個很獨立的人,她有自己的事業,更有自己的人格,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已經寵冠後宮近三十年,人生最好的時光和最愛的人在一起,慢慢變老不是她想要的浪漫,將美好定格在回憶之中才是。

依舊是冉寧妃,依舊是冉院判,但冉思娘自此之後,從來沒出過解刳院的大門,窮經皓首,爲大明醫學之事,貢獻了一生。

朱祁鈺每個月都會過來看看,和冉思娘說說話,直到景泰三十七年,冉思娘在研究疫苗的過程中,發生了污染,重病離世。

朱祁鈺令禮部給諡號,禮部扭扭捏捏,最終定諡號昭惠,明德有功曰昭,柔質慈民曰惠,史稱昭寧妃。

汪皇后走後,大明皇帝再沒有立皇后,至景泰四十年,已經六十二歲朱祁鈺以老邁告太廟內禪,將皇位禪讓給了三十八歲的太子朱見澄,次年改年號成化,將國事完全託付給了太子。

幾乎所有人都一致認爲,景泰皇帝一生都未曾放權,雖然人在講武堂後院居住,但是大明皇帝朱見澄,每日都要前往後院稟報,事無鉅細。

但是朱見澄知道,他的父親在景泰四十年已經徹底放權,是朱見澄有些事兒不明白,跑去詢問父親的意思。

父親的桌子上,始終擺放着一大堆的草稿紙,上面寫寫畫畫着許多的字,桌子後一張大黑板,父親總是在上面奮筆疾書,計算着什麼,這些手稿,都是朱祁鈺退位後忙碌的事兒,他在搞發明創造,也在推動數學發展。

確切的說,晚年太上皇的生活,依舊充實。

第九百九十九章 朕就是亡國之君

成化元年,襄王朱瞻墡與世長辭,葬金山陵園,位居景泰功臣第三。

他晚年寫了一大堆的貫口,羅炳忠這個進士不務正業,整天在前門戲樓,日復一日的說着襄王的貫口,說着景泰年間的那些奇聞異事,直到成化四年,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人世。

羅炳忠也被安葬了金山陵園之內,終其一生,都沒能把腰刀遞出去,用襄王殿下的腦袋,換一塊奇功牌出來。

“父親。”朱見澄帶着一個已經年滿十八歲的孩子來到了講武堂的後院,興安離世之後,父親的身邊換了朱見澄的宦官。

朱見澄也不是防備父親,而是父親晚年的生活,實在是有些邋遢。

這孩子是朱佑松,是大明的皇長孫,是大明皇位的第一繼承人,即將前往西域任事,這些年,西域並不是很太平,朱佑松已經完成了學業,前往西域體察民情。

“又遇到了什麼難事嗎?”朱祁鈺推了推老花鏡,繼續奮筆疾書,看了眼皇長孫,這孩子長相極爲周正,眉宇之間並無太多的戾氣。

自從退位之後,朱祁鈺就很少過問朝中之事了,他一直在致力於推動大明數學進步,函數、變量、常量,導數,和微積分。

微積分要解決四個問題,解即時速度的問題;解曲線切線問題;求函數最大值最小值問題;求曲線長、曲線圍成的面積、曲面圍成的體積、物體的重心、一個體積相當大的物體,作用於另一物體上的引力。

這些都是他的研究範圍,退位十年,他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卷,七十二歲的他,精力已經大不如以前。

連朱見澄都已經四十八歲了,孩子都已經十八歲了。

“孩兒打算給沂王、崇王、德王、許王、康王、興王、岐王、澤王進皇帝號。”朱見澄有些猶豫,父親最爲反對做天可汗那一套,但是今天,七王已經分封了出去,時日已久,不準,他們早已經是名副其實的皇帝了,還不如承認了,大家都好看。

朱祁鈺完成了最後一筆,檢查了下草稿說道:“這不是你這些年一直推動的事兒嗎?登基就說言禁海者斬,言棄西域者斬,言匽武者斬,你這麼說,就是在支持你的哥哥弟弟,有這一天,不過是昨日因,今日果罷了。”

“你是大明皇帝,你願意封就封,不願意封,就拉倒,你不封,等到咱嗝屁了,他們也得自己登基,現在,你們這哥幾個,就等着咱趕緊閉眼呢。”

“想當皇帝,連個罵名都不肯背。”

朱祁鈺將手中的草稿紙遞給了朱見澄說道:“把這最後一頁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裝訂成書吧,推咱出去走走吧。”

他示意太監推來了轉椅,在朱見澄和朱佑松的幫助下,坐到了轉椅之上,走過了鋸了門檻的大門,走出了講武堂的後院。

“孩兒打算把解刳院取締,重歸太醫院。”朱見澄猶豫了下,解刳院過於殘忍,自從景泰四十年後,就再沒有往解刳院裏送過人,而且解刳院也慢慢無人當值了。

冉思娘走後,解刳院的大醫官就只剩下三人,這十多年,老的老,死的死,也沒人願意進解刳院,畢竟這地方,譭譽參半,解刳院已經雜草叢生。

朱祁鈺靠在躺椅上,看着路兩邊的參天大樹,這些樹,種在這裏六十年,他無所謂的說道:“嗯,你願意取締就取締吧。”

“朝臣們一直在說錢法不能滿足大明所需,孩兒覺得他們在哄騙,還是能用的,鈔法仍然不是時候。”朱見澄猶豫了下,對於錢法鈔法,朱見澄仍然堅持錢法。

大明的金銀還是不夠多,不足以支持大明發行寶鈔,對此,朱見澄選擇了一意孤行。

“嗯,都行。”朱祁鈺伸出手,陽光穿過的樹葉的間隙,落下了斑駁打在了滿是褶皺的手上,他對死亡並沒有什麼畏懼,這些年,自己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了人世,連李賓言、王復也在去年走在了他的前面。

“袁指揮昨夜薨逝了。”朱見澄終於還是告訴了老父親,那個天下無敵,大明最勇猛的青兕袁彬,昨夜也走了。

袁彬去年回京了,留在了京中任事,今年開春就病倒了,袁彬的兒子去了倭國,到倭國就把天皇給供了起來,父子一脈相承。

朱祁鈺沒有傷感,笑着說道:“葬金山陵園。”

朱見澄斟酌了一番,繼續說道:“忠國公的兒子不法,被三法司給拿了,我褫奪了他的爵位,讓忠國公的次子承了國公位。”

朱祁鈺靠在椅背上,無奈的說道:“那小子,他爹在的時候,就沒少揍他,到底是沒人約束,愈加放肆,咱聽聞他駕車闖紅燈,傷了十多人,撞死了一個,這案子終究是判下來了,給他流放到大洋洲去了?”

“孩兒正有此意,就是怕父親唸叨他,才一直沒下定決心。”朱見澄鬆了口氣,他一直想判流放,就怕惹他爹不高興,略微有些猶豫。

“咱就是個糟老頭子了,以國事爲先。”朱祁鈺擺了擺手,靠在椅背上,用力的抬着頭,像個孩子一樣,好奇的打量着。

朱見澄推着朱祁鈺走了很遠,一直走到了太陽落山之時,才慢慢停下。

“父親?”朱見澄略微有些顫抖的說道。

“還活着呢。”朱祁鈺睜開了眼,眼前一片的模糊,他辨認了很久,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象,問道:“太陽呢?”

“父親,落山了。”朱見澄咬着牙,用力的說道。

“讓它……算了。”朱祁鈺靠在椅背上,沐浴在最後的夕陽之中,對着朱見澄說道:“皇帝啊,當心點大臣們,都是優中選優的人中龍鳳,要是鬥不過他們,你就躲起來,躲在那後院裏,只管蓋章,讓他們自己鬥就好了。”

“他們呀,鬥來鬥去的,只要觸及到皇權,你就揍他們,不觸及,就讓他們自己鬥。”

“孩兒知道了。”朱見澄纔不肯投降,只是順着父親的話這麼一說。

“皇帝啊,接下來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咱啊,下去陪咱們的老夥計去了。”朱祁鈺滿是笑意的說道:“到底是沒有辜負咱當年許下的宏願,這大明江山,在咱手裏,算是再起了。”

他對自己的一生是極其滿意的,他靠在轉椅上,回憶着自己的一生,那些畫面越來越快,如同畫片一樣不停的閃現着,最終變成了一道明亮的白光,而後慢慢的暗淡了下去。

在最後的意識裏,他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但最終,全都變成了泡影。

“爺爺?”朱佑松試探下爺爺的鼻息,大明太上皇,已然離世。

太陽落山。

朱見澄沒有哭,大明皇帝不能軟弱,大明的江山已經完全的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軟弱。

成化十年八月十五日,走上權力巔峯五十年的大明皇帝朱祁鈺,崩於講武堂聚賢閣前,廟號明高宗,諡號符天建道恭仁康定隆文布武顯德崇孝景皇帝,史稱明高宗景皇帝。

次日大明皇帝朱見澄搬入了講武堂的後院,收拾了父親的遺物。

晚年的父親,一直在鑽研數學,顯然歲數大了,腦袋不是很靈光,但是依舊在最後時刻,完成了關於微積分的著作,給國子監的學生們,找了最後的麻煩。

“父親對文臣的偏見,還真的是始終如一,臨走之前,還在找他們的麻煩咧。”朱見澄將遺物收拾妥當,走出了後院,向着几筵殿而去。

朱祁鈺的靈柩停在几筵殿內,這也是大明皇宮少數不多還能用的宮殿了,皇帝不住在皇宮,這皇宮便日益荒廢了,除了能用的宮殿,其餘一律封閉了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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