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831章

作者:吾谁与归

“自然如此,此爲凶逆,國之鴆毒,人神所疾,異代同憤。”于謙將這種行徑指責爲凶逆,但凡是這種現象橫行,就像是人喝了十八大碗的砒霜。

朱祁鈺立刻說道:“我們需要警惕的就是指鹿爲馬,亦如這店塌房的生意,比如朕爲翰林,將店塌房的生意詮釋爲實業,因爲造房子會用到工匠,會僱用,會消耗流動資財,並且提供一定的物質、財富佔有,提供居住環境,它的生產特性符合實業的特性。”

“將這店塌房的生意如此詮釋,卻對利潤的主要來源,隻字不提,亦如這店塌房生意的主要利潤來源,真的符合實業的性質嗎?既然是以權生錢爲利潤主要來源、以朘剝百姓、壓榨利益爲目的,這店塌房的生意,那又談什麼實業二字呢?”

“這是我們需要警惕的在新發展下,隱藏更深的指鹿爲馬。”

吏部尚書王翱猛地打了個哆嗦,看着陛下的眼神裏帶着驚恐和不安,陛下得虧坐中間是皇帝,這要是不在位置上,妥妥的國之巨蠹,陛下是懂詮釋的,是懂改變不了事實,改變定義的。

這種程度的指鹿爲馬,一不小心就着了道,他這個酷吏,哪裏是陛下的對手。

皇帝陛下在《反腐抓貪》這個棋盤上,所向無敵,不是沒有道理的。

“陛下啊……這這這……就算是倒行逆施,那也是奔着崇古去,哪有這個本事啊,這這……頂多頂多就是貪銀錢、買買地,逃些正賦,這等本事全然沒有啊。”禮部尚書姚夔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陛下的話太直接,直接到姚夔心驚膽戰的地步。

大明的士大夫們,哪有這種本事!收點賄賂買點地,已經是大明士大夫的極限了!

“漢書言:農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屮杷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藁稅,鄉部私求,不可勝供,故民棄本逐末,耕者不能半。”朱祁鈺再次把這漢書中的這句話拿了出來。

因爲儒學的高度發展,中原王朝的政治發展格外成熟,但是經濟上的發展,可謂是一塌糊塗,其實就是于謙一直心心念唸的經濟領域的國家之制的建設問題。

朱祁鈺看着姚夔說道:“我們在討論土地的時候,只是乾巴巴的討論土地的所有權,而往往會忽略或者錯誤的認識三個問題。”

“首先第一個問題,討論土地的時候,往往只考慮到了土地所有權所帶來的利潤,也就是生產的糧食收益,而忽略了土地作爲生產資料帶來的人身依附所產生的的利潤,即戶部最近才談到的隱戶問題,實實在在的影響了大明稅基的根本。”

姚夔說得對,中原王朝的經濟制度是長期缺位的,到了大明,大明的財稅經濟,屬於歷朝歷代墊底的存在,連韃清都不如,頂多比胡元稍微好上那麼一點點,狗看了都搖頭。

甚至朱祁鈺懷疑是自己對元代不瞭解,才做了這種判斷。

也有可能大明在這方面,連胡元都不如,胡元的包稅制的確是懶政,但若是能收到稅,那胡元在財經事務上,的確比大明要強,但朱祁鈺並不清楚胡元時候的財稅狀況,那便無從談起了。

大明的農莊法和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兩條政令,是在解除這種強人身依附,是在還農戶自由,是在完成小農經濟蛻變,是在提高大明自由民的數量,實現大明大規模自由僱用。

就大明朝堂上下這些士大夫們,連個封建王朝最簡單、最基本的人頭稅都整不明白,朝廷國帑內帑,壓根就沒有四差銀這筆錢入賬,指望他們搞朱祁鈺所說的花活,的確是難爲他們了。

姚夔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他俯首說道:“陛下聖明。”

姚夔第一次感覺到,無能居然也能是一種美德的荒誕。

朱祁鈺看了一圈,羣臣們都抬起了頭,才繼續說道:“第二個問題,討論土地的時候,往往低估了土地作爲當下最大、最多的生產資料,所產生的利潤。”

“因爲自廢井田、開阡陌、廢奴的土地私有之後,中原的百姓,從始至終都面臨着三座大山,谷租、藁稅、鄉部私求,而錯誤的認爲城內就理所應當的擁有更多的社會資源,更高的勞動報酬,鄉野就理所當然的是貧窮的、落後的、窮鄉僻壤的。”

“事實上大明農莊法之下的農戶,以較爲貧瘠的人多地狹的關中而言,一年所得大抵在十四銀左右,而一個非熟練工匠在城池內,比如學徒、比如裝卸,一年所得不過十銀左右。”

沈翼眨着眼呆愣呆愣的看着皇帝,滿是疑惑的說道:“嗯?”

朱祁鈺看着沈翼迷茫的眼神,正在思考,如何解釋自然力產生超額利潤這個現象,是一種違反常識和思維的現象,要解釋清楚這個問題,那需要長篇累牘的去闡述其中的原理。

于謙翻動着自己的備忘錄,拿出了一份關於農莊法的奏疏,撕下來一頁,遞給了沈翼說道:“陛下說的是真的,計省所轄的勞保局,城內非熟練工匠的一年所得,沈尚書知之甚詳,那這一份便是農莊法農戶收益,其實……只是大明以前的農戶窮。”

“百姓們肯生孩子,生了孩子還能給他們置辦一雙鞋,這還是朝廷藁稅高懸之下的農莊法農戶所得。”

“當生產者勞動時間低於再生產他們自己所需的勞動時間時,生產者的資財,理應是最多的。”

勞動者負責生產,生產者擁有最多的資財,不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嗎?但並非如此,農戶窮,農戶苦,不是他們生產的不夠多,不是他們不努力,更不是他們不肯下力氣,而是制度設計之下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于謙之所以撕下一頁也不肯給沈翼看其他的內容,是因爲關於農莊法的一切,都歸陛下直接管理,沈翼作爲戶部尚書也無權直接查閱,有些祕密它就是祕密,不能讓人知道就是不能讓人知道。

沈翼默默的將手中的一頁還給了于謙,沉默了片刻說道:“臣沒有疑問了。”

朱祁鈺翻動着手中的備忘錄,繼續說道:“第三個問題,就是我們往往認爲土地所有者或者權力擁有者,比如說地主、鄉紳、勢要豪右、官府,能夠清楚的知道、並且決定谷租、藁稅、私求的量,具體應該是多少。”

“因爲不勞動,所以不能正確的衡量勞動所得,往往覺得還能再壓榨一些出來,滿足自己對物質、財富的佔有慾,其實百姓們早已被榨的一乾二淨,再也榨不出一點油水了,給不了,餓殍遍地,最終導致民亂。”

“地主、鄉紳、勢要、官府覺得還能再喫一點,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把手伸向了百姓米缸裏最後一把米。等到反應過來爲時已晚,因爲僵化,反應遲鈍。最終這星星之火,變成燎原之勢,就在十二年前,福建布政使宋彰就用自己的命,證明了這個問題的客觀存在。”

“與此類似的還有戥頭案。”

戥頭案最後也鬧出了民變,只不過因爲處置迅速得當,練綱、左鼎這兩把利刃巡撫川蜀,最後對川蜀的官員進行了一番梳理,纔算是平息了這股怒火。

朱祁鈺頗爲鄭重的說道:“朕說的這三個問題,是普遍的、客觀存在的,看似是三個問題,其實是一個問題,那便是利潤。”

“這就是這次鹽鐵會議要談到的第三個問題,那便是脫實向虛的界限,那麼這個界限是什麼呢?”

“當勞動所產生的利潤低於生息、放印子錢所產生的利潤之時,脫實向虛,就避無可避。具體而言,當種地收益低於給老爺們當年做馬之時,就是脫實向虛之時。”

“土地無人耕種,土地出現了荒蕪,就是其產生的利潤低於生息,到最後便是連阡陌者空無籍,無立錐之家籍輒盈野。”

“失道失道,即失此道。”

朱祁鈺說完之後,卸喑甲樱浐昧斯P記後看着筆記,一言不發。

“朕講的並不複雜,也並沒有太過於深入,若是有不理解的地方,可以問。”朱祁鈺說完後,潤了潤嗓子,頗爲平靜的說道。

朱祁鈺真的沒講太複雜的東西,比如自然力的超額利潤帶來的級差谷租等若干問題,他只是就大明朝眼下的社會現象,對實業、虛產、脫實向虛的根本原因,做了一個綜述。

“陛下睿哲天成,時逢英主,臣爲大明賀!”于謙看着備忘錄上密密麻麻的筆記,他實在是沒話可說,只能進些讒言了。

“臣等爲大明賀!”諸多臣子趕忙俯首山呼海喝,之前一些看不懂的社會現象,經過陛下的梳理,一目瞭然,若說有問題,那問題海了去了,羣臣們要自己討論之後,把不能解決的問題,呈送給陛下解惑。

朱祁鈺伸出手讓羣臣們打住,才頗爲鎮定的說道:“若是有問題可從左順門遞奏疏詢問,自己不好意思,就一部、一司上道奏疏,朕也不是什麼睿哲天成,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朕與諸公勠力同心,砥礪前行,讓大明再次偉大,是大明上下之共願!”

“有件高興的事兒,戶部尚書沈翼,上奏說今年起,這京官今歲額定一銀,做過年銀,大家,都過個好年。”

京軍的過年銀就要六十多萬銀,每人爲三銀,而戶部又上奏,京官每人一銀當過年銀,朱祁鈺準了這份奏疏,也藉着鹽鐵會議宣佈了此事,會進行廷議。

這筆錢,主要是定俸補差的錢,以過年銀的名目補發,光讓馬兒跑,不讓馬喫草是萬萬不行的,朱祁鈺給京官的待遇屬於自開闢以來最高待遇,就足俸這一條,就足以保證生活所需。

江淵聽聞後看着沈翼,奇怪的說道:“要從沈不漏沈尚書這裏扣點銀子出來,那可是比登天還難,這倒是稀奇了,沈尚書主動提出來給咱們發錢,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翼自然不會說是去歲定俸定的少了以過年銀補足,他被人叫了不漏的外號,也不惱怒,笑着說道:“那是陛下寬仁,過年了,不得給孩子買兩身衣服,給妻女添件首飾?這要是招待親戚,連個瓜果都拿不出,那不是惹人笑話?”

沈翼將這筆錢解釋爲陛下在發壓歲錢,君父君父,發點壓歲錢理所應當。

沈翼之所以肯發這筆錢,完全是因爲這是在維護組織度,維護組織團結,該花的錢,沈翼向來不省,徐有貞要錢疏浚水路,皇帝硃批之後,沈翼可是一點都沒爲難過徐有貞。

要是不該花的錢,陛下就是硃批,沈翼也要跟陛下分說一二,即便是不能讓陛下收回成命,沈翼也要表達出戶部堅決反對的態度來。

第九百三十五章 一個初步的小目標,日不落

無論朱祁鈺有多少的新政推出,大明朝廷的基本底色,仍然是極度保守的,極度保守是比保守更加保守。

比如朱祁鈺之前就提出了國債,並且完善了其理論基礎,但是大明的戶部堅決持有反對意見,最後經過廷議,僅僅通過了五百萬銀幣的國債,五年期將至,無論是計省還是戶部,都對國債再次發行,持有保留意見。

持有保留意見就是反對,反對的理由很充分,無論是國帑還是內帑極其充盈,陛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論是對交趾用兵,還是對哈拉和林用兵,亦或者是南下西洋,大明的戶部和內帑,都充分保證大明軍備的同時,還有餘錢給大明京官們發點過年銀。

陛下都窮到跟百姓們拆借了,那豈不是說明國帑、內帑上下全都是一羣酒囊飯袋嗎?

計省王祜、內帑太監林繡、戶部尚書沈翼、戶部侍郎蕭鎡等人認爲,大明朝廷,完全沒有到向百姓和勢要豪右們拆借的地步,就連禮部都稍有微詞,朝廷向百姓借錢,成何體統,國體何在,陛下顏面何在。

總之,對於大明官員而言,仍然是那個樣子,恥於言利,國債是一件很丟面子的事兒,如果是正統年間國帑虧空,也就捏着鼻子借了。

朱祁鈺綜合了計省、戶部和禮部的意見後,最終決定暫停國債的推行。

上一次發行國債,朱祁鈺人在南巡,國債反而成了一場肉食者的狂歡,即便是朱祁鈺人在北衙,也好不到哪裏去,不是百姓們無餘財購買,而是這國債直接就被肉食者們給分得乾乾淨淨,一釐不剩,甚至都沒輪到這寶源局的人分發,還有人私下交易,價格比之發行價還要貴上一些,買到直接轉手,如同次貸一樣,就可以非常快的賣掉套利。

這國債成了一門生意,而且是虛產,朱祁鈺自然不會再發行下去了。

對於國債的作用,計省和戶部的意見非常一致,在財經事務的國家之制中,國債和鹽引的作用高度重合,只不過一個可以兌成鹽,一個可以兌成銀幣,一個無息,一個有息,而且鹽引也可以換成銀錢,在大同府兌換,好過在浙江兌換,亦有利差。

國債之所以水土不服,發揮不了它的作用,還有一個原因,實在是大明的國力,太強悍了,強悍到連握着神器的朱祁鈺,都不知道大明的上限,究竟在哪裏。

朱祁鈺清楚的知道,自己並不總是英明的,並不是每個決定都是對的,正如他對太子朱見澄所言,這世界上並不存在絕對正確的人,那是聖人,況且世間本無聖人。

關於給過年銀的事兒,在大明兩個大老摳都同意的情況下,自然是並無什麼異議,這過年前的最後一次鹽鐵會議,在比較活潑且嚴肅的氛圍下,逐漸接近了尾聲。

“陛下,剛纔收到了塘報。”興安將一份加急的塘報放在了朱祁鈺的面前,朱祁鈺打開一看,滿是笑意。

來自康國保民官、大明的墩臺遠侯、景泰二年二甲三十三名進士王越,已經到輪臺城了,按照腳程,大約在過年前可以抵達京師。

王越這次是回京述職,過完年還要回到康國繼續幫扶王復做事,王越回來的主要原因,是想家了,確切的說,出去了這麼些年,再不回來到皇帝面前露露臉,皇帝陛下怕是把他們忘在了康國。

朱祁鈺將塘報推給了于謙,于謙看完也是滿臉笑容,又把塘報還給了興安。

于謙笑容滿面的說道:“喜事。”

至於什麼喜事,這鹽鐵會議上這麼多朝臣,二人並未詳談,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卻讓人感慨,陛下仍然是一如既往的信任和尊重於少保,就這遞條子的動作如此自然而然,可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陛下什麼時候對別人做過?

於少保的反應也很有趣,他把塘報還給了興安而不是陛下,爲人臣之本分。

君聖臣賢,陛下和於少保依舊沒有間隙,這讓一些有着各種小心思的人,只能收收那些齷齪心思了。

朱祁鈺在回講武堂的路上,和于謙充分交換了關於呂宋總督的想法,于謙對於復設呂宋總督極爲贊同,對於陛下提出的人選也非常理解,但是于謙始終不太明白,李成文都入京了,陛下對海外僑民的態度仍然是那個樣兒,沒有一點改變。

朱祁鈺頗爲認真的說道:“於少保,你想想,無論是王府就藩,還是這百姓分家,是不是分家後,就是各自一家人了?這僑民都跟大明分了家,就是兩家人了,是,同文同種血脈相連,朕知道,但是這呂宋總督的人選,還是以大明人派遣爲好。”

“呂宋距離大明太近了。”

“陛下所言極是。”于謙想了想,對於大明而言,這不是什麼大事,完全沒必要和陛下頂着來,海外總督之事屬於探索,都是摸着石頭過河。

其實和遠近沒有關係,一旦這次社會實踐取得了成果,那麼無論遠近,官遣總督,就會成爲定例,這一旦形成了定例,就會形成一個龐大的利益既得羣體,再想動,那就得動刀子了。

朱祁鈺看于謙贊成了自己的想法,眼睛微眯的說道:“這降襲制一出,這京師內養了不少的閒散的宗親和衙內,這些人領着朝廷的俸祿,整日無所事事,就知道鬥狗遛鳥,一點正事沒有,朕都替他們無聊。”

“正好要對這呂宋裏挑外撅,就讓他們去吧,誰做得好,這呂宋總督就交給誰,不是喜歡鬥狗遛鳥嗎?朕給他們一個島,讓他們隨便上去鬥。”

于謙聞言一樂,滿是笑意的說道:“陛下,有沒有一種可能,陛下看他們沒有正事,替他們無聊,他們卻是喜歡的,覺得有趣的?人和人總是不一樣的。”

朱祁鈺想了想低聲說道:“不瞞於少保,朕當然知道他們自甘墮落,朕也就是坐在這位置上,沒辦法,朕就是看他們太清閒,給他們找點事做。”

朱祁鈺是個俗人,這幫衙內整日在他眼皮子下面晃悠,有錢有閒,日子要多愜意有多愜意,朱祁鈺天天忙的腳打後腦勺,看着些閒散衙內和宗親,自然是越看越氣。

“不過嘛,還是本着自願的原則,願意去就去,不願意去,當個米蟲,大明也是養得起的,朕也不逼着他們。”朱祁鈺靠在椅背上,到底還是讓他們自願報名,海外爵,海外職,早已擬好,朱祁鈺要支持和鼓勵大明的衙內和宗親出海去,這幫人出去了,也就不禍害大明百姓了。

至於他們的破壞力,他們在大明有多大的破壞力,到了海外,沒了朝廷和皇帝的壓制,只會更強。

于謙爲官經驗頗爲豐富,他試探性的說道:“陛下這詔書一下,消息散出去,這不自願估計得被自願了。”

“朕又沒強迫他們,他們爹孃強迫他們長點出息,跟朕無關。”朱祁鈺連連擺手說道,這強迫的鍋,他可不背,他可是說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是自願!

至於出海的衙內和宗親,到底被誰自願,反正不是他朱祁鈺。

于謙聽聞笑意更甚:“陛下也是個讀書人,這讀書人的事兒,自願被強迫自然不算強迫了。”

讀書人就是個框,啥都能往裏面裝。

朱祁鈺哈哈大笑了起來,都是讀書人,大家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都是冰冷的政治機器。

大明至高無上的皇帝回到了講武堂聚賢閣御書房後,就一直看着堪輿圖愣愣的出神,他在思考日不落帝國的意義。

無論是哪個日不落帝國,他們真的都是日不落嗎?

在殖民地,經濟、軍事、政治、文化、生產資料等等,都被出海的資本家們牢牢把握,和宗主國之間可能就是那麼一層薄薄的冊封關係,宗主國對殖民地並沒有太強的經濟、軍事、政治、文化羈縻。

若是這樣算的話,錫蘭國王被鄭和擒住送到大明審判,而後大明文皇帝冊封了新的錫蘭國王,這算不是是大明的疆土?這可是軍事羈縻的具體體現。

如果連羈縻也算上,那大明的疆域圖,難道就那麼一點點嗎?整個西洋和南洋,都應該算到大明的疆域纔對。

憑什麼這些後世的日不落帝國,可以舔着臉自稱日不落,算到大明疆域的時候,就只算四方之地郡縣化的領土呢?自古以來的法理,在這些海盜後裔手裏,就可以以羈縻宣稱,到了中原王朝,就只能以四方之地宣稱?

憑拳頭。

朱祁鈺攥緊了拳頭,看着堪輿圖,讓大明再次偉大的目標之中,在領土上,日不落的領土範圍,和六合之地的基本羈縻,纔算是初步實現讓大明再次偉大的一部分。

朱祁鈺一如既往的處置着公文,而大明以實爲本的理論基礎已經開始在大思辨中,不斷的完善了起來。

胡濙邁着小四方步慢慢的走進了會同館內,他是來找尼古勞茲的,不再參加鹽鐵會議,標誌着大明這個五十年份的常青樹,其政治生涯終於走進了尾聲。

“見過胡少師。”尼古勞茲放下了手中的鵝毛筆,他仍然在寫《羅馬亡使旅大明遊記》,他和胡濙經常見面,不過每次都是互相戳對方的肺管子,只不過尼古勞茲相比胡濙真的是太嫩了,胡濙每次都是大勝特勝,除了冕服水洗之外,尼古勞茲幾乎沒贏過。

胡濙看着尼古勞茲的鵝毛筆,默默的拿出了大明御製鋼筆,在手裏把玩着。

“這是何物?”尼古勞茲眉頭一皺。

胡濙將御製鋼筆遞給了尼古勞茲,笑着說道:“兵仗局出產御製鋼筆,怎麼樣不錯吧,比你那個鵝毛筆強多了。”

胡濙有陛下親手製作的御製鋼筆,只是那一支,他豈肯輕易示人?可就是這兵仗局製作,依舊是精品中的精品,尼古勞茲愛不釋手,但還是還給了胡濙。

胡濙甩了甩袖子,拿出一個檀木盒子,笑着說道:“我還有很多,送你兩支。”

胡濙也不拘束,找了個地方坐定後,就拿過了尼古勞茲寫的遊記,看了半天,才說道:“不服老不行,看了一會兒便累了,但就我看到的內容,你寫的,狗屁不通。”

“我用拉丁文寫的,你能看得懂?”尼古勞茲眉頭緊皺的問道。

胡濙理所當然的說道:“不過是表音文字,我一個表意文字的進士,學得會很意外嗎?”

胡濙一開口就是地道的君堡腔,發音純正且沒有任何的錯誤之處,在沒有語言環境之下,胡濙能如此正宗,讓尼古勞茲更是眉頭緊皺,他到大明已經十年,日常交流沒問題,想看得懂四書五經,癡人說夢。

胡濙樂呵呵的說道:“我們大明翻譯講究個信達雅,信,就是準確,不違背原文意義;達,就是要通順不拘於形式;雅,是簡明優雅,都跟你們這羣蠻子一樣胡亂翻譯一通,陛下要生氣的。”

尼古勞茲怒火中燒,他可是正經的羅馬使者,被罵成蠻子不生氣纔怪,可是胡濙說的又非常有道理,邏輯清晰,從語言切入,指出了羅馬禮法上的落後之處,翻譯都是隨便翻譯一下,完全沒有任何的規矩可言。

尼古勞茲氣急敗壞的說道:“我就不喜歡跟你說話,跟你說話不知不覺就生氣,很奇怪的就陷入了你的話術中。”

尼古勞茲說不過胡濙,他輸得不冤,大明又有幾個能說得過胡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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