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829章

作者:吾谁与归

“陛下准許,臣便能做到。”徐有貞反而非常篤定的說道:“陛下,這大江之橋溝通南北天塹,從此南北通途,無論怎麼講,都是利國利民,臣懇請陛下恩准。”

朱祁鈺看着徐有貞仍然堅持,兩手一攤的說道:“朕不懂,讓你回朝堂,你不肯,非要去修這麼一座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大橋,你是怎麼想的?到底是惜命,還是不惜命?”

“相比較在朝堂之中,修橋更容易。”徐有貞見陛下把話講在明處,也把自己的話講在明處。

朝堂這攤水,若是沒有陛下支持,就是于謙這樣臣子,都要如履薄冰,他徐有貞憑什麼在沒有陛下支持的情況,認爲回京真的比修橋容易?

至少對徐有貞而言,修橋比回京容易,客觀的、現實的問題,徐有貞可以去想方設法的攻克,主觀的、站隊的問題,徐有貞又有什麼辦法呢?他當初站錯了隊,而且錯的很徹底。

長期履任地方做事務官這些年,徐有貞早在景泰安民渠,就徹底想明白了,他就沒有做政務官的命,老老實實做個事務官,乾點實事,做點實業,踏踏實實的做事,皇帝奈何不了他,朝局也奈何不了他。

因爲陛下是英明的,只要他徐有貞還在爲國事奔波,皇帝就不可能動手,廢物纔是沒有一丁點利用價值的廢物,徐有貞顯然不是廢物,只要他還能治水,只要大明還需要治水,治水就是他最大的保護傘,因爲陛下會支持他治水。

徐有貞上奏請二十萬銀收尾四萬裏水路疏浚事,陛下問都沒問,直接就硃批了,從泰安宮內的燈盞只有一個燈芯的陛下手裏,能如此利索的拿這麼多錢,便是聖眷。

朱祁鈺斟酌了許久說道:“那就先修一座,試一試,你要是覺得力有不逮,就提前說話,別到時候弄的沒法收場,這二十萬裏水路疏浚的事兒,還得你這個巡河總督去做,大明百姓還是需要有人擒龍平波的。”

皇帝的意思很明確,差事是皇帝派的,那麼修不成,這個責任,朱祁鈺也不會讓徐有貞一個人面對壓力。

朱祁鈺一直想殺徐有貞,是想讓他以奸臣的身份死去,徐有貞自己不奸,朱祁鈺不僅不能殺,還得給他擔責任。這是朱祁鈺國事爲先的基本理念。

徐有貞站起身來,甩了甩袖子,三拜五叩行了個大禮,振聲說道:“臣,謝陛下隆恩,陛下再次南下江南時,這橋便修好了。”

“那就希望徐總督不負朝廷所託,百姓所望,免禮。”朱祁鈺看着徐有貞示意他起身回話。

朱祁鈺和徐有貞說起了關於廷議上的事兒,尤其是關於冬序的擔憂,徐有貞非常肯定陛下還要南下江南,所以纔會說陛下南巡的時候,橋就修好了,陛下爲何要南巡,自然是爲了解決冬序。

就北面窮的鳥不拉屎的勢要豪右,根本滿足不了朝廷的胃口。

徐有貞試探性的問道:“陛下,臣有一慮,陛下以民爲本,以民爲重,那爲何不加稅呢?臣的意思是這富者田連阡陌,則藁稅圓,貧者無立錐之地,則藁稅缺。”

“徐總督又不是都察院的御史、翰林院的學士,大抵應該猜到朕爲何不肯加稅。”朱祁鈺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而是肯定了徐有貞心中的那個答案。

徐有貞手指無意識的敲動着,探着身子問道:“陛下的意思是加稅之後,富者只會把這藁稅攤派到貧者的頭上?”

朱祁鈺吐了口濁氣,貧富差距之事,自古就有論述,消除貧富差距,也是大道之行,給富者加稅,富者不會反抗,但是會把這所有的加稅,變本加厲的、一層一層的攤派到每一個百姓的身上,他笑着說道:“徐總督說的,可不是朕說的。”

“陛下英明。”徐有貞再次俯首,他承認陛下是英明的,而且他也樂意投獻皇帝,做一個鐵桿皇黨,關鍵是他樂意,皇帝壓根就不答應,便只能治水了。

朱祁鈺看着徐有貞離開的背影,這四方步邁的四方八穩,舉手投足盡顯儒學士的風采,徐有貞這些年的儀態,越來越像忠骨良臣了,再這樣下去,徐有貞蓋棺定論那天,豈不是要成爲景泰朝的耀後世之賢才了?難不成真的給他一個流爵、官葬、配享皇陵的頂格待遇?

“這徐有貞鬼精鬼精的。”朱祁鈺看着徐有貞的背影只能搖頭,鉤空了不打緊,下次再下餌便是。

徐有貞走出講武堂的時候,這鵝毛大雪的冬天,後背都浸溼了,無論是開始的假笑,還是後來毫不掩飾的殺意,都讓徐有貞冷汗直流,壓力巨大。

“徐總督留步。”成敬帶着一屑t袍的小黃門,他是來送奇功牌大禮包的,陛下賞賜了奇功牌,成敬當然要把配套的奇功牌大禮包送來。

徐有貞乍一聽有人喊他,猛地打了個哆嗦,眼前一片白茫茫,也不知道是雪盲,還是被嚇得,他僵硬的轉過身來,面如土色的看着成敬,再看到是小黃門,這腳一軟,握住了憑欄沒讓自己軟下去。

伴君如伴虎,皇權是不講任何道理,也是沒有任何約束的,陛下可以任憑自己好惡做事,雖然這麼些年,陛下從未那麼做。

人嚇人,真的會嚇死人。

成敬也沒想到自己就喊了一聲,就把這位威風凜凜的巡河總督嚇成了這般模樣,他試探性的問道:“徐總督?”

“成敬大璫,這是?”徐有貞仍然心有餘悸的說道。

成敬笑着說道:“陛下親手做的鋼筆,這次徐總督回京,陛下特意交待了要給徐總督的,是陛下的恩賞。”

徐有貞作爲大明進士,丹青筆墨自然擅長,這打開了匣子,稍微琢磨了下,便發現了此物的神奇,他趕忙向御書房的方向行禮道:“謝陛下隆恩。”

成敬將一個盒子端了起來,裏面密密麻麻的躺着一百隻鋼筆,質量顯然不如御賜之物,但也是上乘之物,等閒難以獲得,兵仗局出品,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放在瓷器裏,那也是官窯。

成敬笑着說道:“陛下說這御賜之物就是麻煩,賜下就是給臣子用的,臣子卻只能供在家裏,就差擺個香爐了,左右都是麻煩,還不如賞賜銀錢爽利,陛下也不讓徐總督麻煩,這御製之物,用以家傳。這是兵仗局打造的鋼筆,不算御賜之物,奇功恩賞,隨意使用。”

徐有貞將檀木盒仔細的收好,他還有塊陛下賜的懷錶,也是御製,陛下親手做的,這兩樣物件,日後家道中落,不肖子孫拿去變賣,衣食無憂、奢侈無度幾百輩子都夠用了。

這就是徐有貞要侍奉的皇帝,一個時刻想要他命,卻因爲他做的事兒利國利民,屢次封賞,毫不吝嗇,很矛盾,可放在陛下身上,又很合理。

不知道的小黃門,還以爲徐有貞又是一位聖眷在隆的臣子,可是成敬是知道的,陛下惦念徐有貞的大好頭顱也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這整整惦記了十二年了。

被一個暴戾的皇帝盯了十二年,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種感覺,只有徐有貞自己清楚是如何的如芒在背。

徐有貞想過致仕,不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不致仕還有用處,陛下還能容得下他,致仕了,那就一點用處沒有了。

徐有貞走了,連夜、冒着大雪、不顧道路溼滑,一刻沒有停,辦完差事,趕着城門落鎖的前一刻,出了城至通州不入,走夜路南下而去。跑的比襄王殿下快得多的多。

朱祁鈺得知徐有貞又是連夜南下,臉上寫滿了不高興,這條大魚養了十二年已經是巨物,可這巨物滑不留手,根本就不咬餌,怎麼釣都釣不上來。

“這老徐還是很有才能的,這治水事,辦得很好。”朱祁鈺已經看完了徐有貞那本厚重的奏疏,徐有貞的品行如何不論,這治水的本事,絕對是一等一的強,而且不是空無一物的紙上談兵,這本厚重的奏疏,都是徐有貞一腳泥、一腳水,一步步走出來的。

徐有貞在長江治水,船翻入大江,那處的江水湍急暗流卸啵瑥臒o人能在那裏翻船後倖免,徐有貞活了,頤養三日後,徐有貞又操舟親自查驗水文去了。

這長江沿岸甚至有了徐有貞夜探長江龍宮,斬興波妖龍的話本,說的有模有樣,起轉承合引人入勝,甚至徐有貞還從龍宮掏摸了一個龍女爲妾,連愛情元素都有,甚至不突兀,格外合理。

“要是沒這點兒本事,徐總督也活不到現在不是?”興安轉動着石灰噴燈,將亮白色調成了昏黃色,這室內的光線一下子變得溫和了幾分。

“送文淵閣,明日廷議,這徐有貞,一進京就要銀子,明日鹽鐵會議,這事也得議一議。”朱祁鈺披上了大氅,準備回後院就寢,走了兩步說道:“今天該婉兒侍寢了吧,婉兒打小身子骨就不好,若不是思娘給她調理,她能不能有身孕都不好說,這冰天雪地,沒讓婉兒在雪地裏站着吧。”

今天是陳婉娘侍寢,陳昭儀出身卑微,是煙花世界出身,雖然是個雛兒,可是的的確確是個瘦馬,雖然生下了皇子朱見澤,可最後也只是封了一個昭儀。

興安提着噴燈在前面引路,一邊走一邊說道:“陳昭儀非要候着,等陛下回後院,冉寧妃從太醫院下了值,便把陳昭儀拉進去了,沒在外面候着。”

論瞭解朱祁鈺,陳婉娘比不上冉思娘,陛下建這個大別墅,就是不願意有麼多的規矩約束,陳婉娘非要守規矩,反而不討喜了,便是生分。

朱祁鈺這一隻腳剛踏入後院,面色稍變說道:“回泰安宮。”

可這話剛說完,站在樓上的冉思娘已經看到了朱祁鈺的身影,蹬蹬蹬的跑下來樓,拉着朱祁鈺就笑着說道:“陳姐姐好不容易纔應了我,夫君且偷着樂吧,走,進屋。”

“娘子啊,咱明日有廷議,還有鹽鐵會議,國事爲先啊。”朱祁鈺的語氣裏罕見的有些謹慎,對付一個,綽綽有餘,可是倆,他就沒那個底氣了,畢竟沒什麼經驗,這天師爺降妖除魔,和一個妖精打架還信心十足,可是要和兩個妖精打架,天師爺也得慎重三分。

冉思娘最近一直想當讓君王不早朝的妖婦,這花樣盡出,也沒成行,便把主意打到了陳婉孃的身上。

第九百三十二章 海上唯一的規矩:誰的拳頭大,誰就是爹

舊港的梅州李氏李成文在松江府的日子過得非常滋潤,暈船的顛簸讓李成文瘦了近二十斤,剛上岸的李成文完全沒有了風流倜儻,只有疲憊和狼吞虎嚥,頤養了十多天的李成文才慢慢恢復了他本來的模樣,謙謙君子。

對於李成文而言,大明的一切都是非常新奇的,身體稍微好了些,他就讓自己的侄子和養子,推着自己在松江府四處轉悠,幾乎沒有任何的阻礙的參觀了大明的海事堂、匠城、市舶司、萬國城、織造局、造船廠、煉油廠、水廠、官鋪等等。

李成文覺得自己就像是個鄉下人進了城一樣,看什麼都新奇,琳琅滿目。

李成文對着自己的侄子和養子說道:“大明不愧是天朝上國,我哥還是太保守了,他對我說的那些大明種種,不及眼前萬分之一。”

“孟子云: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夫非盡人之子與?”

“孟子從範邑至齊國都城臨淄,見到了齊王的兒子,才說了這番話,地位改變了氣度,奉養改變了體質,齊王的兒子也是人的兒子,卻如此器宇軒昂,可見地位的重要性。”

“魯國的國君到齊國拜訪,齊國的臣子便問孟子,爲何魯國的國君不是我國的君主,可是說話的語氣和齊王極爲相似,行爲舉止,言談風度皆如是。孟子說,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爲地位相同。”

“你們倆,比我和哥哥,更有福氣,做一個大明人是有福氣的,生於番國,長於上朝,這是一種榮幸。”

在李成武的描述中,大明的確富有而繁華,但是始終少了一些天朝上國的大氣,不是李成武描述有什麼問題,因爲李成武到大明的幾次,都是在正統年間,彼時民生凋零,生民苦楚,李成武能看出什麼天朝上國的大氣纔是咄咄怪事。

“敢問老翁,這豬肉價幾何?”李成文看到的不僅僅是大明的雍容華貴,民爲邦本,以民爲重,民生二字纔是國之根本。

賣肉的屠戶,悶聲悶氣的回答着:“十六文一斤。”

“哦,那這是何物?”李成文看着旁邊堆積的肉,有些奇怪的問道。

“下水,陛下南巡至松江府,就是從我這攤子上買的下水釣蝦,來多少?”屠戶轉動着手中的刀,看着李成文笑着說道:“你這等貴人,還到這等腥廝之所買肉?”

屠戶開門做生意,見的人多了,就李成文的模樣,顯然是貴人,到他這肉脯裏來,顯得不倫不類,格格不入,買肉這事,大抵都是庖廚小廝,這顯然就不是來買肉的,耽誤做生意的都是惡客,屠戶並沒有發脾氣,惡客歸惡客,可這是貴人。

“肋排切這麼些,再來半斤下水。”李成文示意侄子付錢,而李成文的侄子拿出來的是銀錠,不是通寶,更不是銀幣。

屠戶哈哈大笑了起來,切好了肉,翻箱倒櫃的找出了曾經的小秤和銀剪,用力的拍了拍,小秤上的灰塵,開始給李成文找零。

“好久都沒用了,便手生了,你且瞧好,未曾缺您分毫。”屠戶從銀裸子身上剪下了小小塊,看着這一小塊銀裸子,屠戶更是搖了搖頭,然後隨手扔到了抽屜裏。

屠戶再打量了一番李成文笑着問道:“南洋人?”

“口音很重嗎?”李成文罕見的漏了怯,眼神有些閃躲,李成文此時的心情,大抵正應徵了那首詩,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屠戶將肉和找零遞了過去,笑着說道:“並不是,你這一開口我還不敢確認,直到你拿出了銀錠,大明眼下已經無人用這銀錠了。”

“那便好。”李成文鬆了一口氣,繼續在這大明的市集開始轉悠。

李成文四處詢價,也不覺得枯燥,松江府的米價一石約三錢銀、五斤大的鮮魚一尾九十八文、川毫筆一支五十四文、徽墨一錠五十文、鐵鍋一口兩錢五分銀、鐵勺一柄三十六文、甜水一桶兩文、煤精一斤七文……

李成文逛完了集市,看着侄子和養子提着大兜小兜的貨物,回到了會同館,李成文就開始寫寫畫畫,隨後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寫到了題本之中。

不過數日李成文就要北上,按大明禮法,李成文拜見了大明松江府巡撫李賓言。

李成文是見過李賓言的,不過只見過一把椅子,大明番都指揮唐興帶着的那把。

李賓言聽聞唐興整出來的事兒,椅子下西洋、松江巡撫李賓言的寶藏等等花活,就是不住的搖頭,這個唐興總是給他很多的驚喜。

松江巡撫李賓言的寶藏,更是李賓言第一次聽聞,說是大明朝出了個大貪官,任松江巡撫貪腐鉅萬,這下了西洋生怕大明朝廷追繳,就四處藏寶。

李賓言嘴角抽動了一下,反覆告誡自己要斯文。

唐興之前在交趾欠了一筆風流債,便是那安南國舊黎朝的戶部尚書丁烈的女兒,當時黎宜民敗北,黎思照诤痛竺魃套h歸化之事,爲了搞情報,唐興撩了丁烈的女兒,陛下說不讓用美人計,可沒說不讓用美男計,唐興那放蕩不羈愛自由的氣質,對涉世未深的少女,殺傷力十足。

唐興本來是逢場作戲並未當真,奈何丁烈的女兒入了戲,尋到了大明,指名道姓要找李賓言。

唐興在交趾活動,一直用的李賓言的姓名,人家小女子到大明尋人,李賓言這貨不對板,自然知道是唐興搞的鬼,弄的李賓言一陣手忙腳亂。

李賓言這輩子,出海最遠也就到過雞粛u、澎湖,連呂宋都沒去過,可是這大海大洋之上,到處都是他的傳說,到了大明的番人商賈,聽聞李賓言的名字,反應各異。

哪一天唐興給李賓言整個血手人屠的外號出來,李賓言都絲毫不意外。

“李巡撫,學生有些疑惑,還請李巡撫解惑。”李成文到大明的理由是學習,自稱學生是沒什麼問題的。

李成文將自己的見聞記錄了下來,便將自己的筆記遞了出去,疑惑的問道:“學生疑惑,居上國而養氣,大明如此宜居,斗升小民安居樂業,大明開海大計,誰還願意出海去?是我,我要賴在大明不肯出去。”

李賓言翻看了下李成文的筆記,笑着說道:“你是南洋大戶,舊港宣慰使生怕你在大明受苦,來的時候兩艘三桅大船隨行,僅金銀之物就帶了十數萬兩,你買這些東西,連一錠銀都沒花銷出去,自然覺得不貴,可是對百姓而言,還是貴了些。”

“《中庸》曰:體謂設以身處其地,而察其心也。”

“是學生管中窺豹了,謝李巡撫教誨。”李成文一愣,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問題,他是站在自己的立場去思考問題,他哥向來不薄待他,相比較南洋,這些物品的確便宜了許多,可是對大明百姓而言,還是顯得昂貴。

他去買個肉,屠戶都知道他是貴人履賤地。

設身處地,站在他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了。

李賓言搖頭說道:“這還是襄王殿下設立官鋪供給之後,平抑物價,若是再早到幾年,你買的這些,價格還要貴上三成不止。”

若是把官鋪的設立以及官鋪與農莊法的關係講清楚,李賓言今天什麼都不要做了,他並沒有展開細說,而是讓李成文抓緊時間前往京師,到了京師,入了國子監,慢慢學、慢慢看就是了。

次日李成文啓程,一路向北,在景泰十一年臘月入京,沐浴更衣後在講武堂覲見了陛下。

“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謝陛下隆恩。”李成文頗爲感激的見禮,他身體有恙,若是行三拜五叩大禮,着實是滑稽,可是覲見之時,陛下特意下旨,讓他不用跪拜,給了他體面。

李成文沒整什麼幺蛾子,火速入明,他自己給了他自己體面,朱祁鈺自然樂意給他體面。

“免禮。”朱祁鈺打量了下李成文的模樣,天下的哥哥不都是稽戾王那麼不着調,李成武就把李成文奉養的很好,很有禮數,舉止投足都很得體。

朱祁鈺笑着說道:“於少保贏了朕兩次,南洋僑民是否仍有恭順之心,於少保贏了,陳壽延也好,你李氏二兄弟也好,都沒有讓朕難做,也沒有讓大明難做,很好,朕心甚慰。”

李成文趕忙說道:“陛下寬厚,臣等若是不知天命,人神共棄。”

大明在南洋立規矩,事事都想的是僑民生計,大明皇帝如此恩厚,若是他們這些豪奢戶還不恭順,就太不識抬舉了,非要等到被堅船利炮轟的找不到北才肯聽話,大明頂多損些顏面,可他們這些豪奢戶丟的可是命。

說到底,陳壽延、劉天和、李氏二兄弟這些南洋僑民裏的遮奢戶這麼恭順,還是大明南下西洋遮天蔽日的艦隊的炮管子指着他們,這海上哪有那麼多的禮法,說滅了你,也就滅了,也沒人會去計較,更沒有人會爲他們說話。

朝堂的明公會爲了萬里之外八竿子打不着的僑民,跟皇帝說什麼仁恕之道嗎?

皇帝在大明四方之地處置遮奢豪戶,得講證據、得講禮法,否則朝臣們就會舉着虐這個字上諫。

可是到了南洋,那還不是誰的船多、船大、炮多,誰說了算?

海上向來是沒有任何規矩可言,唯一的規矩就是:誰的拳頭大,誰就是爹。

陳壽延並不是一開始就那麼恭順,還藉着張士张f部的名頭聚攏人心,可是當海寧號的黑龍炮指着他的時候,他立刻就恭順了起來。

什麼張士眨繘]聽說過,我們陳倫坡陳氏,可是大明的鷹犬走狗!

“陛下,家兄讓臣帶了些禮物,都在船上,臣先入了京,禮物都在路上。”李成文頗爲恭敬的說道,那兩艘船的財貨都是李成武給大明皇帝的獻禮,其實就是拿錢開路,希望皇帝能看在弟弟身體有恙的情況下不要過於薄待。

李成武身在海外,他對皇帝的瞭解,大概還停留在一千兩銀子跟大璫王振喫飯的刻板印象裏。

朱祁鈺一樂,論有錢,整個大明,整個天下,誰有他這個大明皇帝有錢,國帑都得到他的內帑去拆借,他笑着說道:“你自己留着吧,朕不缺你那點,你們獻上來,朕再賞賜,折騰一遍,變成了御賜之物,你還不好處置,李成文,你在大明無親無故,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很多。”

“既然來了,朕便不會薄待。”

大明皇帝說話算話,金口玉言,從堺港至慢八撒,從蝦夷島到君士坦丁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朱祁鈺和李成文聊了幾句南洋趣事,這李成文的確和奏疏上所言,見識非凡,其才學在南洋的確是出類拔萃,可在大明,只能說是一般。

朱祁鈺笑着說道:“舊港宣慰司復設,諸多官廠復立,你和你哥在舊港所做之事,唐指揮俱實奏稟,你們兩兄弟做的不錯,明歲,你和李成武的長子,便入國子監就學。”

因爲年齡的差距,李成文和李成武的長子差不多大。

既然打着仰慕大明文化之盛的名頭而來,把質子的身份遮掩,那便遮掩到底,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謝陛下隆恩。”李成文選擇了告退,心裏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果然和唐指揮說的那樣,陛下講話非常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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