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前年去年因爲交趾戰事,這松江府應聲糧價高企,當時松江府就不斷的下了告示,一旦大船到港,這糧價必然大跌,諸富戶莫要貪得無厭,可是咱們啊,人微言輕,說話沒人聽,沒人信,結果呢,這黎宜民也好,黎思找擦T,在跟大明打仗的時候,也都沒有停下販糧的事兒,這松江府庫的白糧堆積如山,這糧價如何繼續維持?”李賓言略顯無奈的說道。
這十多筆的壞賬,大多數都是前年、去年炒糧食,結果這糧食仍然如期到港,這安南黎朝就是要亡了國也要履約,着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這一下子就有了一百三十多萬銀幣的虧空。
“不過是利慾薰心蒙了眼,不聽、不看、不聞,自然是虧得傾家蕩產。”陳宗卿絲毫不覺得這些人可憐,若是真的讓他們把糧價炒起來,最後買單的不還是大明的百姓,松江府多棉田,本不產糧,這要是糧價高漲,最後老百姓這幾年攢的積蓄,都得落到他們這羣勢要豪右的口袋裏。
眼下落得這般下場,純屬活該。
李賓言面露兇狠的說道:“最是可恨的是什麼?明明有錢,他就是不還,想要把損失轉移到朝廷的頭上,那這筆虧空,朝廷問寶源局要,寶源局的孫炳福,把自己的腦袋給陛下嗎?”
“以那吳塔宋氏爲例,本來他們借寶源局的錢說要建廠,結果這廠沒建起來,剛平整地面,這宋氏便把錢挪做了他用,扔到了糧食上,結果賠的底兒掉,他家裏還有良田千頃、園林三座,工坊若干,拆賣掉,總是能還上的,可是呢,居然敢低價賤賣,玩左手換右手的把戲,那便只能抄家了。”
李賓言說的這個吳塔宋氏,並不是松江地方,而是在蘇州地方,李賓言一個松江巡撫,自然不能跑到蘇州的地界撒野,但是江蘇巡撫和蘇州知府已經通過氣了,李賓言要辦,他們可以幫忙協理。
這個吳塔宋氏,把自家的祖產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轉賣給了遠親,進而說自己一貧如洗,沒法還錢了。
李賓言只能去抄家了,他是讀書人,也想大家體體面面,但有些差,不得不辦。
陳宗卿嗤笑了一聲說道:“說到底,還是這宋氏腦袋轉不過彎兒來,以爲自己在吳塔地面要風有風要雨有雨,只需要使些銀錢,最後報個災逋蠲免,就可以糊弄了事,這已然不是正統年月了,這一套,不頂用了。”
“也不是人人都是劉永者@般,犟驢肯回頭。”
仁和夏氏在陛下南巡的時候,被陛下拿去了腦袋,這仁和夏氏玩的那一套災逋蠲免,在大明朝是一個很普遍的現象,挖大明的牆角,可不止這災逋蠲免這一套,這可是藩王、勳貴、太監、文官、武將、縉紳、胥吏、商賈一起揮鋤頭共襄盛舉。
可這是景泰年間,已然不是正統年間了。
這吳塔宋氏,還以爲可以和正統年間那般繼續將損失攤給朝廷,那便是做夢了。
“那就走吧,抄家去。”李賓言跺了跺腳,又鄭重的看了一眼海天一線,天邊他是去不得了,那就把眼前事做好。
第八百八十一章 抄家一二事兒
李賓言下了觀海樓,便奔着吳塔的方向而去。
一共要抄家十餘戶,唯有這吳塔宋氏,因爲在蘇州,所以李賓言要親自跑一趟,畢竟跑到蘇州地界拿人,李賓言有很明顯過界了,雖然打了招呼,但李賓言還是親自跑一趟。
雖然他不跑這一趟,江蘇巡撫和蘇州知府也不能拿他怎麼樣,畢竟一個帶着永樂劍的巡撫,一個是稱府尹的松江府尹,這官大一級壓死人,李賓言就是不知會便拿了人,江蘇巡撫和蘇州知府,也只能受這個悶氣。
都是在官場上混,今天李賓言給了他人面子,日後,旁人就會給李賓言些面子。
李賓言坐在車駕上,打開了車窗,讓暖風吹進了車駕之中,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棉田,這仍然是松江府地界,松江多棉農,這遍地白花花的棉花,讓人心曠神怡。
李賓言一直看着窗外,對着陳宗卿說道:“五月棉秀,八月棉幹,花開天下暖,花落天下寒,雖然遲了那麼幾日,但是這棉花還是開了。”
“在京師的時候,陛下讓我去胡少師哪兒學習爲官之道,陛下喜歡把我們這些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打發到胡尚書那邊兒長點心眼兒。”
“胡少師就教訓了我一頓,說到了去歲我被左右爲難,這頭彈劾我,那頭誇讚我,把我弄到風口浪尖上,固然是有人眼饞這海貿的厚利,但是弄的那麼大的陣仗,和我不通人情世故,覺得給陛下辦差,就不用給地方官僚一點面子,說拿人就拿人,說辦差就辦差,惹了信心蟮年P係。”
陳宗卿滿是羨慕,能讓陛下費了心思送到胡少師那兒學爲官之道,這是求都求不到的福分。
胡濙這種六朝老臣,等閒會開口訓誡一二?還不是陛下有命?
李賓言悠悠的說道:“我便爭辯了幾句,胡少師便以於少保爲例子,於少保如此剛正之人,在地方做事的時候,也是面面俱到,八面玲瓏之人,王振要對付于謙,弄的朝野沸反,最後不了了之,便是於少保的爲官之道。”
“陛下做事,尚且需要給地方各級官僚一些面子,比如這次的朝鮮王要隨大明南下西洋,陛下不就是看在當初濟州市舶司,首陽君看大明要,也是頂着朝鮮上下的反對給了,陛下自然要還這個情分,這人情往來,不就是個你來我往嗎?”
“胡少師教訓的是。”
在大明傳統士大夫的心裏,既然這朝鮮王由大明冊封,那自然屬於大明的六合之地,那朝鮮便是大明的地方。
你來我往,看似簡單,但是李賓言也總結了自己過去做事的風格,果決有餘,圓滑不足。
這人世間真是難處的地方,說一個人“不通世故”,固然不是好話,但說他“深於世故”也不是好話,至於這世故到底幾分纔算是合適,想明白了,這做人也便是做明白了。
李賓言的隨行車駕駛入了蘇州地面,江蘇巡撫和蘇州知府早已恭候多時。
這李賓言仗着聖眷在隆,又仗着身後有松江京軍駐紮,在江南地面上,可謂是耀武揚威,做事狠辣,說從杭州府拿人,便直接帶着一行N尽⒀靡郾闳ツ萌耍f要去蘇州府抄家,那是招呼都不打一聲。
江蘇、浙江、鳳陽等巡撫、知府們,都是敢怒不敢言,在禮部尚書蕭晅挑頭要對付李賓言的時候,立刻便是牆倒腥送疲魏卫钯e言的後臺就是大明皇帝,這後臺太硬了,硬到牆在腥送浦露紱]倒。
讓江蘇巡撫和蘇州知府意外的事兒發生了。
李賓言回了趟京師,再回來辦事,也開始打招呼了,這李巡撫既然打了招呼,這禮數自然要到位,這不,江蘇地方官員,就到界碑處相迎。
“見過李巡撫。”江蘇巡撫周忠達帶着一泄賳T見禮,江蘇巡撫巡撫地方掛的是僉都御史的正四品的品秩,而李賓言是三品戶部左侍郎,官大一級,周忠達自然要先見禮。
大明皇帝不喜跪,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誰沒事願意給人磕頭?這往來見面便都是揖禮,身體肅立,雙手抱拳,左手在上,手心向下,微微俯身便是禮數。
李賓言回禮笑着說道:“今日大明官船官貿出海,禮節繁瑣,便耽誤了些功夫,還請周巡撫勿怪。”
“不礙事,不礙事。”周忠達也是愣了愣,趕忙說道,這面子給來給去,便都有了面子,你一點面子不講,我沒了面子,你自然也沒面子,你來我往大抵如此。
“李巡撫,這吳塔宋氏的案子,若是有需要的地方,李巡撫儘管說話,咱江蘇地面,絕對通力協作,把案子辦好。”周忠達說起了正事,鼎力支持李賓言抄家。
這吳塔宋氏可沒少使銀子、也沒少託關係,想走這周忠達的門路,左右還是想讓江蘇地方報個災荒,把這筆炒糧食期貨的損失攤到朝廷的頭上,反正是公家的東西,損失了也是公家損失,你周忠達又不損分毫。
周忠達那是一釐錢都不敢拿。
這寶源局的賬,都是要過計省的盤查,宋氏的案子只有不到二十萬銀幣,可是這十家加起來一百三十餘萬的虧空,那是災荒二字能糊弄過去的?
陛下可是大明的戶部尚書,這賬本最後直達天聽的時候,報災荒的各級官員,都要喫陛下的鐵拳,陛下平素裏客客氣氣的,可是在查貪這件事上,可從來不含糊,多少人以身試法,試試便逝世了。
你吳塔宋氏要是虧得褻衣都當掉了,虧得宗族都散了,朝廷就是想抄你也沒得抄,也拿你吳塔宋氏沒辦法。
可是你吳塔宋氏有錢不還,最後虧空虧到朝廷頭上,玩起了左手倒右手的把戲,還想報災荒?
這寶源局的收益可是內帑國帑對半開,虧到朝廷頭上,也就是虧到了陛下頭上,陛下是冕服只有一套的皇帝,你讓陛下虧一百三十萬銀幣?
在民間傳聞之中,皇帝陛下吝嗇至極,恨不得把一枚銀幣掰成十瓣花的主兒,你讓陛下虧一百三十萬銀幣?
周忠達不敢報這個災荒,江蘇地方也沒人敢讓陛下虧一百三十萬銀幣。
“我這招搖過市,倒是顯得叨擾了,奈何這案子諸府並辦,事涉浙江、江蘇、應天、松江,由某督辦,職責在身,不得不叨擾了。”李賓言頗爲客氣的說道。
李賓言爲何不跟地方打招呼?
還不是怕地方提前通風報信,或者乾脆阻攔辦案,纔不肯打這個招呼?
但是這次打招呼,李賓言發現,其實他不應該把同僚們都看做是敵人,大家同朝爲官,有些李賓言都不敢犯的忌諱,同僚們就更不敢了。
他李賓言聖眷在隆,這同僚們有幾個有永樂劍的?
大明長佩永樂劍這等尚方寶劍的僅有李賓言他一個人,他幾次歸還,陛下都不肯收回去。
“哪裏話,哪裏話,只是某有個不情之請,李巡撫,這個案子,咱們江蘇地面的官員們,能不能觀摩一二?說來慚愧,這抄家,江蘇還真的沒人會。”周忠達提出了一個請求,就是觀摩學習辦案。
說實話,李賓言辦案,雖然不近人情,但是辦的樁樁件件,沒人能挑出毛病來,陛下聖眷,也不會聖眷一個無能之輩,這李賓言除了不夠世故之外,的確是能臣一個。
周忠達原來是不敢提這種要求的,畢竟這是李賓言的絕活兒,人家立足之本,但是這一接觸,周忠達發現李賓言也不是傳聞之中,那般不好相處之人,便提了一個不情之請。
“好說好說。”李賓言沒什麼猶豫,笑着回答着。
之前李賓言和浙江的巡按御史、寧波市舶司鬧僵了,就是李賓言不肯分享這松江市舶司經驗,最後鬧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下旨,李賓言才肯分說。
李賓言的性子很獨,這麼些年似乎對誰都不怎麼信任,看誰都像是看曲阜孔氏那般。
李賓言之所以將同僚們看作敵人,之所以性子這麼獨,這和他當年在山東巡撫的經歷有關,兗州驛站被內外勾結的倭寇襲殺,而後一場高燒不退,李賓言都看到他爺爺在喊他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皇帝也不怪李賓言性子獨,這換個人這般經歷,性子也獨。
這麼些年過去了,李賓言總算是活回來一些,不再藏着掖着。
周忠達大喜過望,帶着一泄倭排阕爬钯e言一起前往吳塔。
李賓言以吳塔宋氏爲例,把這抄家的流程講解的非常細緻,但是從盧忠哪裏學來的抄家祕法,李賓言並沒有細說。
盧忠,大明逡滦l左都督,陛下手中最爲鋒利的一把刀,乃是大明抄家第一人,李賓言、李賢、南鎮撫司鎮撫使楊翰等人的抄家本事,都是從盧忠那裏學來的,哪怕是李賓言不講那些祕法,他的分享,也讓江蘇地面官僚大開眼界。
李賓言沒講的內容,其實才是重點,如何查清楚目標到底有多少資產,有多少是代持的資產,有多少左手倒右手的買賣,有多少藏銀,想弄清楚這些,都是不宣之祕,等閒不足與外人道也。
用盧忠的話說,抄家是個細緻活兒,你把宅子裏的銀子掘地三尺抄出來,那不算是本事,能把盤根交錯的資產理清楚,弄明白,纔算是本事。
而知道這些,需要用到的一些手段,比如收買家人,比如在民間走訪,比如深入探查,比如查賬,比如探查銀路,這都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需要在實戰中,不斷的總結經驗教訓,方能大成。
李賓言最後總結性的說道:“胡少師訓誡某,跟某說了一番話:說這自古以來,歷來造反的都是種田的人,他們手裏纔有幾個銀錢?榨乾了能榨出幾滴油來?榨着榨着把最多的、種田的莊稼漢逼反了,那便是氣數已盡的時候了。”
“西漢末年,王莽篡漢,若不是他要弄井田法,把這百姓逼到了絕路上,這綠林赤眉鬧起來,新朝氣數哪裏能只有短短十四年?這東漢末年,若非這黃巾軍攪動天下,這東漢天下還是劉氏天下。”
“別說這行商的,勢要豪右們想造反,都不可能成,這幾千年來,就是這藩王起事能成事兒,不過靖難一役耳,燕府一家也。”
就這一個燕府靖難,那還是建文君配合的好,但凡建文君配合的差點,燕府想奪天下,也是不大可能的事兒,兵推棋盤上,大明皇帝手持太子府,不用興安出手,都能把料敵於先的于謙、疲兵再戰的石亨打的潰不成軍。
在地方就說地方事兒,地方抄家最大的顧忌就是把人逼反了,沒法向朝廷交待,可事實上,李賓言抄了這麼些年,也沒見哪個勢要豪右之家,敢造反的。
抄家頂多是首惡被拿去了腦袋,這造反,可是全家所有人的腦袋。
西漢時,從漢高祖起,一百多年遷豪戶守陵,一茬一茬的割,也沒見哪個勢要豪右之家敢造反的。
李賓言帶着一芯燆T們抄家,在日暮時分,便把事情處理的乾乾淨淨,讓蘇州地方官員,歎爲觀止,能做到李賓言這麼幹淨利索,甚至只有李賓言這一半的功力,還愁沒有聖眷?
該人家李賓言聖眷在隆,這談笑間,就把抄家這麼大的事兒,辦的利利索索。
“李某這便告辭了。”李賓言看着日頭,笑着說道:“諸位留步,不必遠送。”
“李巡撫,這都日暮了,要不就留在吳塔,某也盡地主之誼,順便再討教一二。”周忠達驚訝無比,這上官都到地界了,就是不撈那麼多的油水,喫喫喝喝,玩玩樂樂,周忠達都做好大出血的準備了,那連揚州花魁的畫船都打了招呼,哪成想,這麼晚了,李賓言居然還要回去?
“松江府就這般,事兒多,回去還要處置一些事兒,就不多留了。”李賓言去意已決,讓他世故他可以世故,可是讓他精於世故,他真的不擅長,他就沒那個天分。
周忠達看李賓言的態度堅決,便不再多留,俯首說道:“送李巡撫。”
“好說。”李賓言上了車駕,一行人連夜奔着松江府回去了。
周忠達看着李賓言的車駕,看了許久才說道:“這李巡撫啊,終於是把官兒做明白了。”
于謙曾經提議讓李賓言回京,一旦大明軍北伐全軍覆沒,李賓言就是于謙挑出來的那個接替他的人,于謙看人很準,李賓言若是把性子特立獨行稍微改一改,便是賢臣。
能臣能不能,看的能力,賢臣賢不賢,除了能力,自然還看名望。
李賓言不能去天邊看看,自然要把這官兒給做好,做通透,做明白。
第八百八十二章 哄擡糧價者,殺無赦
“李巡撫,下官有一事不明,還請李巡撫解惑。”陳宗卿憋了一天了,終於在回去的路上,說了出來。
李賓言點頭說道:“你問便是。”
“李巡撫之前是不是不打算回京任事?”陳宗卿好生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話,才問出了這個問題,他其實在問,這在回京述職之後,李賓言前後變化這麼大,是不是這個原因。
李賓言笑着說道:“是,陛下聖眷,臣子自當肝腦塗地,松江府已然走上正軌,本欲下西洋,奈何去不得。”
李賓言從到了松江府之後,兢兢業業,是爲了能對得起陛下的聖眷,把松江府打理好之後,他打算前往天邊,這是他的夙願,這也能夠解釋一些他之前辦事絲毫不留餘地的原因。
這滿地腌臢的官場,李賓言着實是待膩了。
在回京述職後,李賓言清楚的知道,自己去不了天邊,那這官兒便要繼續當下去,所以李賓言變得世故了一些,也情有可原了。
“如此,下官瞭然。”陳宗卿恍然,他的這位上官,也不是不知道變通,之前是不肯而已,志不在此,可還是那句話,這天下又有誰能萬事如意,事事順心?
李賓言坐正了身子,頗爲嚴肅的說道:“今天你可看到了,這吳塔宋氏何其豪奢之家,家財萬貫,可欠了寶源局的錢,那是生了百般的辦法,非要賴着不還。”
“今日所獲大大出乎下官預料,這就是折買,少數也兩百萬銀幣了,既然如此豪奢,他們爲何不肯還錢呢?”陳宗卿滿是疑惑的說道。
今天李賓言主持抄家,從吳塔宋氏抄出了上田三千頃,按照吳塔地價,這三千頃地就超過了一百五十萬銀幣。
大明立國初,新離兵革,人少地空曠,上田率不過畝一金,也就是一兩現銀;至景泰八年,民浸馴善,役輕省費,生理滋殖,田或畝五金,也就是一畝地漲到了五兩銀子或者五枚銀幣。
田畝價格可以客觀的反應當地的人口密度。
比如從順治到康熙末年,這江南的地價,就始終在一畝一兩銀子到一兩五錢銀之間不等,一直到了雍正末年,才漲到了三兩。
這三千頃上田,其價值就超過了一百五十萬銀幣,這還僅僅是田契,查抄的財貨之中,還有現銀四十餘萬兩,五十畝上等園舍就高達四處,這一處價值就是十萬銀幣以上,各種金銀彩幣、綾羅布卷數萬匹之多,還有各種南洋、西洋寶物,這些實物其價值便很難去衡量。
關鍵是還抓了近三十多個伶人,這些伶人是吳塔宋氏專門養着貢自己家喪葬婚娶所用。
而吳塔宋氏欠了寶源局不過二十萬銀幣罷了。
李賓言嗤笑了一聲說道:“我和應天巡撫李賢,可謂是兇名在外,江南地面,人人都稱我二人爲酷吏,可是如此酷吏治下,他仍然如此大膽,而且還不止吳塔宋氏這一家,這次事涉過十餘豪奢之家。”
“爲何這般,膽大包天?”
李賓言把陳宗卿想說卻不敢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雙李惡煞臭名昭著,抄家的手藝路人皆知,如此酷吏治下,這吳塔宋氏,如此豪奢,可就是敢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要從虎口拔牙。
陳宗卿想不明白,這其實是他第二個不解之處。
“胡少師教訓的是啊。”李賓言頗爲感慨的說道:“這胡少師曾問我,朝廷,什麼纔是朝廷?其實在百姓眼中,我們這些當官兒的就是朝廷。”
“在京師的時候,陛下叫你什麼?”
“陳青天。”陳宗卿略微有些含蓄,卻帶着幾分自豪的說道,名字會起錯,但是這外號一般不會叫錯。
他是在京師各路拜訪,想要仕途暢通無阻,但是這路他也沒走通,至少爲官至今,他對得起陛下叫他陳青天。
李賓言打量了一番陳宗卿才繼續說道:“青天,在松江府百姓眼裏,你就是青天大老爺,他們頭頂上的老天爺,這便是胡少師所言:朝廷,在百姓眼裏就是咱們這些當官兒。”
“之前官紳沆瀣一氣,一個鼻孔裏出氣,還是以吳塔宋氏爲例,他們想要把這炒糧食的損失攤到朝廷的頭上,是因爲之前便是一直這麼做的,終歸損的是公家的東西,使些銀錢,便可以報個災荒,糊弄了事。”
“朝廷查下來,巡撫爲知府遮掩,知府爲知縣遮掩,知縣爲豪奢戶遮掩,這遮遮掩掩,一筆稀裏糊塗的爛賬,最後理不清,弄不明,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