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87章

作者:吾谁与归

大明的邊將大抵都會搞些養寇自重的把戲來自保,這樣一來,對於朝廷而言,擅動邊將,就成了一件很難權衡的事兒,萬一換將壓不住,導致邊方震動,那就是天塌地陷。

比如當年的賽因不花,比如當年的大同總兵官石亨,比如當年的遼東都司永平總兵官應城伯孫杰。

這範廣的前任是大明山海永平總兵官孫杰,此人在大明皇帝第一次大閱的時候,被皇帝拿去了腦袋。

就是因爲孫杰在遼東搞養寇自重,還時不時放建州女真人入關劫掠,殺良冒功,殺害百姓冒充偈祝诰⿴熤畱鹬校B於謙都不敢用孫杰,而後被于謙和當時還在都察院做總憲的徐有貞一起彈劾,最終被逡滦l給查辦,在大閱前被拿去了腦袋。(一百二十三章大閱)。

可是範廣不需要搞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自保,任由李滿住和董山耍出各種花招,範廣都只有一招,無懈可擊。

阿剌知院得到信使的回稟後沉默了許久,最終放了兒子前往撒馬爾罕。

阿剌知院在悍然反明的時候,並非只是想要依靠大明的內鬼,而是做了許多的備選和處置,但都沒有起到作用。

大明東北方向的建奴倒是願意一起作亂,奈何實力有限,對家門口的戰神又無計可施;大明正北方向的沙不丹,也是待價而沽,打定主意了要看看風向再言其他。

至於大明西北方向的瓦剌主力,阿剌知院是希望也先能夠在撒馬爾罕已經養精蓄銳,養足了精神積蓄了足夠的精銳反攻大明。

但阿剌知院清楚的知道,那不現實。

自古以來,西進的諸多部族中,就沒有一個肯回來的。

西進之後就像是回家一樣,傻子才肯回來以卵擊石。

阿剌知院的兒子帶着阿剌知院寫的盟書出發了。

而王復也收到了賽因不花的書信,對於賽因不花的毒計,王復也只能由衷的感嘆,真的很毒。

景泰二年進士及第、墩臺遠侯、康國保民官王越,看完了書信嘖嘖稱奇的說道:“狗咬狗一嘴毛,到時候這阿剌知院來到了撒馬爾罕,那就是和也先的殺子之仇,只能投靠康國公了。”

王復卻搖頭說道:“我們不僅不能告訴也先,而且要確保阿剌知院的兒子帶着盟書來到撒馬爾罕。”

“嗯?爲何?”王越眉頭一皺,疑惑的問道。

多好的計策,難道王復這是讀書人那骨子裏的清貴勁兒又發作了嗎?

王越可是景泰二年正經的二甲進士出身,他骨子裏的清貴,這麼些年早就磨滅的一乾二淨,難道王復還保留着這種秉性?

“這麼做對大明而言最有利。”王復先拋出了一個觀點。

王越一愣隨即眼前一亮,眼神帶着許多的興奮說道:“還是康國公想的周到。”

王復拿起了手中的書信點燃後扔進了火盆,待書信燃盡之後,又撒了些水攪和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只要阿剌知院的兩個兒子拿着盟書到了撒馬爾罕,這阿剌知院所求之事,便成了一件放到諮政院議政的事兒,到時候就有的扯皮了。”

“至於是扯皮一個月,三個月,還是一年,那就得看諮政大臣們的意見,什麼時候能達成一致,畢竟我在諮政院只是諮政大夫嘛,得三分之二的人同意,我才能落錘不是?”

王復十分擅長靈活哂弥J政院的落錘權,在需要的時候,就需要三分之二的諮政大臣同意,在不需要的時候,就一定會有三分之二的諮政大臣同意。

阿剌知院的兒子被也先給做掉了,王復這個康國公就必須接收阿剌知院的歸附,阿剌知院就可以立刻西進了。

那大明遠征,到了地方,人去樓空,那不是白跑一趟嗎?

若是王復不肯接收阿剌知院的歸附,那王復還怎麼做這個康國公?

想要歸附你王復的人,被也先殺了,作爲康國實際上的王和名義上王的爭鋒,王復就必須有所動作。

可是一旦拿到了諮政院去走程序,那就大不同了,那走程序到底走多長時間,便可以非常靈活了。

阿剌知院得不到撒馬爾罕的消息,便不能擅動,只能在寢食難安中,度過一天又一天,他的部曲會在一日甚過一日的恐懼中,把刀對準阿剌知院。

王復燒掉了賽因不花的書信,等同於燒掉了阿剌知院西進的路,燒掉了阿剌知院的所有退路。

賽因不花的毒計雖然毒,但終究毒不過王復這個讀書人。

王越非常的清楚,眼前的康國公王復如此想、如此做,其實歸根到底,王復做的是大明的康國公,而不是康國的康國公,所思所念,皆是大明利益。

以現在王覆在康國的權勢,做一個割據一方稱王稱霸的諸侯,完全有這個資格了,但王復似乎始終沒有這個打算。

王復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爲何出發,他只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堂堂正正的站回奉天殿,在陛下面前仍舊是那個挺着脊樑做人的臣工。

“看着我幹什麼?”王復看王越的臉色奇怪,笑着問道。

王越直抒胸臆,選擇了怎麼想怎麼說:“沒什麼,只是奇怪,這康國這麼大的地盤,你倒是捨得。”

這種交流方式,屬於二人的習慣,不藏着掖着,大家的目標一致,自然不必遮掩內心想法。

王復笑着說道:“你當着以爲這康國是我這康國公的?別看那些個臺吉、特勤們,一口一個康國公的叫着,可一旦我不能給他們足夠的利益,就會立刻咬死我。”

“陛下對他們總結的最是清楚,皆系中山狼。”

“你覺得阿剌知院最終會是何等下場?”

王越想了想說道:“被大明軍圍剿,或者被俘,或者戰死沙場,或者遠遁,我可不認爲阿剌知院有勝算,大明必勝!”

王復搖頭說道:“我倒是覺得,他死在自己人手裏的幾率比戰死沙場更大。”

第八百六十八章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王復對阿剌知院的預料並不是在胡言亂語。

草原人,王復非常瞭解。

對於草原部族而言,在利益分配不均的時候,選擇兵戎相見,幾乎是一件必然的事兒。

如果看胡元的歷史,區區百年,結果換了整整十一個皇帝,而忽必烈本人,就佔據了三十一年之久,而剩下的六十多年,換了十個。

這等離譜的更換速度,和草原的文化,有很大的關係,這種背叛和背刺,是草原上的常態。

相反,像王復這樣和也先已經鬧到了如此地步,但是依舊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可以說是少數中的少數了。

“有個好消息,從輪臺城到撒馬爾罕的鴿路已經通了。”王越頗爲興奮的說道:“日後,從大明傳來消息,或者從撒馬爾罕傳回去消息,就不用再等半年之久了。”

王復滿是笑意的說道:“好消息,哪天官道驛路能修到撒馬爾罕,這康國才真真正正的成爲大明的附庸。”

官道驛路所及之地,皆爲漢土。

“你怎麼不說是馳道呢?”王越調笑了一句。

官道驛路從輪臺修到撒馬爾罕,那不知道要多久了,王復和王越只是一個殷切的期盼,期盼那一天早日實現。

王復和王越在盡力遮掩着阿剌知院把兒子送到撒馬爾罕的消息,但是還是被瓦剌諸部的臺吉們給知曉了,一場緊鑼密鼓的刺殺開始醞釀。

要殺了一個人多麼簡單?

只需要一杯毒茶,只需要一把不過二兩重的匕首,只需要一個意外的小傷口,生命太過於脆弱了,脆弱到所有人在死亡面前都被一視同仁。

要保護一個人有多難?

阿剌知院的兩個兒子從和林趕到撒馬爾罕的過程中,大明的夜不收們廢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們安全送達了撒馬爾罕。

廢了很多的力氣,並沒有死人。

沒錯,王復和王越對夜不收們下令也是力有未逮,便可脫離。

對於王復和王越而言,他們有太多的辦法阻止阿剌知院西進了,無論是用哪種方法,阿剌知院的埋骨之地是和林,也只能是和林。

幸好,阿剌知院的兩個兒子順利抵達了撒馬爾罕。

伯顏帖木兒、和碩特、阿史那合霍等一熊婎^等齊聚康宮諮政大院,他們靜靜的等待着王復出現。

“阿剌知院是叛徒,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能西進,更不能來撒馬爾罕。”伯顏帖木兒首先表態,作爲也先的親弟弟,作爲瓦剌人,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樣的叛徒西進。

“那你們不讓阿剌知院西進,爲何要襲殺他的兩個送信的兒子呢?若是這兩個兒子死掉了,康國公就是不想做些什麼,也要做些什麼了。”阿史那合霍作爲王復的老丈人,自然要支持自己的女婿。

伯顏帖木兒、和碩安排了刺殺,結果連人都沒找到,在草原上被夜不收們設了個聲東擊西的套兒,伯顏帖木兒的人,便找不到這兩個信使了。

和碩有些不滿的說道:“現在人已經到了,便不能下手了。”

王覆在和碩說話的時候,便走了出來,還拉着自己的孩子王永貞,他將王永貞交給了阿史那儀,才坐到了首位上,笑着說道:“和碩萬戶能這麼想,也不枉費我們在撒馬爾罕這麼些年的經營。”

“怎麼想?”和碩疑惑的問道。

“人已經到了,便不能下手了。”王復重複了一遍,語氣頗爲鄭重。

連和碩這等萬戶都知道守規矩了,這不是最大的成果又是什麼?

“那肯定不能了,人都到了,這不入城,大家都可以當不知道,這入了城,那自然不能當不知道了,這我還是懂的。”和碩愣了愣,隨即解釋了一番。

“和伯顏臺吉的想法一樣,我也不想讓阿剌知院來撒馬爾罕。”王復頗爲確信的說道:“阿剌知院性孤高偏激,若是到了撒馬爾罕,指不定把這撒馬爾罕這鍋渾水,攪合成什麼模樣。”

“不如不來。”

此時的王復和也先之間,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之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老邁的也先一命嗚呼,康國歸康國公所有,若是阿剌知院來到了撒馬爾罕,反而是攪的不得安寧。

阿剌知院來到了撒馬爾罕,就會打破這種微妙的平衡,平衡一旦被打破,康國的局面何去何從,便不可知了。

“眼下阿剌知院的兩個兒子已經到了撒馬爾罕,該如何是好?”伯顏帖木兒愣愣的問道。

王復看着伯顏帖木兒笑着說道:“晾着。”

“晾着?”伯顏帖木兒一臉疑惑。

王復頗爲隨意的說道:“當我們不想做某件事的時候,就可以拿到諮政大院裏去讓諮政大臣們各抒己見,在經過了長時間的表達意見之後,干預這件事的最佳時機已經錯過,我們只能表示可惜和無能爲力了。”

“這……”伯顏帖木兒愣住了,作爲草原人,他習慣了直來直去,這讀書人的心,真的髒。

王復略微有些失神,當初在大明的時候,也是如此。

當朝廷不想做某件事的時候,就會部議、廷議、廷推,反反覆覆,就是討論來討論去,討論半天,最後時機已過,只能徒嘆可惜,遂作罷。

比如海貿事,當年內帑日益減少,稽戾王急在心裏,讓朝臣們討論南下西洋,扯皮了兩年沒有結果,最後還是稽戾王下令讓郭暄領八府巡撫,督辦下西洋的船隊,最後還是被毀掉了。

“那就晾着吧。”伯顏帖木兒不住的點頭說道:“晾着好啊,自然有大皇帝去收拾他,當初讓他跟着一起西進,阿剌知院不樂意,後來讓他來撒馬爾罕,又是百般推辭。”

“現在好了,大皇帝的京營過去收拾他,那還不是輕輕鬆鬆?”

伯顏帖木兒的話裏多少帶着些幸災樂禍,在大多數情況下,叛徒要比敵人更加可恨。

伯顏帖木兒多少也知道大明皇帝要北伐的事兒,畢竟撒馬爾罕和大明通商往來,消息還是能帶到的。

說起來,大明要北伐這件事,阻力還是很大,畢竟有土木堡天變就在不久之前,所以大皇帝北伐也是好事多磨。

對於大明軍眼下的實力,伯顏帖木兒心裏有數,就憑阿剌知院,不是大明軍的對手。

最瞭解的永遠是你的敵人,大明那邊百般顧慮,伯顏帖木兒反而覺得大明軍必勝。

伯顏帖木兒也不是沒有做過東歸反攻大明的大夢,只是看到了大明軍在輪臺的邊軍實力,伯顏帖木兒也絕了那個念頭,連邊軍都打不過,去跟皇帝的京營碰,那不是以卵擊石是什麼?

王復正色的說道:“本來定好了今歲三月繼續西進,前往拔都薩萊,但是看起來好像無法成行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一直在蘭宮裏深入簡出的也先,甚至都到天山去祭祀山川,祈求長生天庇佑,保佑這次西進的順利。

可是也先從天山回來之後,便出了事。

撒馬爾罕鬧起了大疫,甚至連大營的軍士,都染病極多,這一下子便是人心惶惶,若非王復處置得當,指不定鬧出多大的亂子來。

但是這大疫一起,軍心動盪,人心惶惶,便不能成行了。

“不能成行就不能成行唄,今年不去,明年再去也就是了,拔都薩萊還能自己長腿跑了不成?”伯顏帖木兒倒是毫不在意的說道。

也就是也先心心念唸的要西進,要去拔都薩萊,伯顏帖木兒覺得撒馬爾罕挺好的,經營好這片土地,康國小富即安便是。

也先這種心心念唸的西進,其實說到底,還是康國到底是大明的道統,還是胡元的道統,這個問題,說重要,對於某些人而言,非常的重要。說不重要,其實也不重要,對大多數的瓦剌人而言,也不重要。

也先以重塑大元榮光爲己任,否則也不會在沒有拿下宣府就急匆匆的從紫荊關入,在大明京師碰一鼻子灰了。

王復卻頗爲無奈的說道:“有些事就差那麼一哆嗦,可是就是這一哆嗦,可能日後這樣的機會,便不再有了。”

這次做了充足的準備,結果沒去成,下次再想去,便有這般、那般的變化,最後不了了之。

伯顏帖木兒兩手一攤說道:“那怎麼辦,軍心動盪,軍士們都惶恐不安,以爲是長生天的警告,警告我們不要西進,現在說西進,這過去了,打了敗仗,那不是更難受嗎?不如不去。”

主要是這大疫起的時機,也先跑到天山祭祀山川,祈長生天庇佑,結果也先回來,撒馬爾罕起了大疫,這軍士們心裏不打鼓纔是怪事。

伯顏帖木兒甚至惡毒的猜想過,這是康國公王復給也先設下的圈套。

但是一想到王復平日的爲人,伯顏帖木兒自己都搖頭,否定了這個不切實際的猜測。

對於王復而言,康國上下黎民的安危,遠比蘭宮那個老頭的威望更加重要。

“這次去不成,怕是再也去不成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王復頗爲遺憾的說道:“當年大石在我微末之際,啓用了我,這頭等大事,便是西進,人無信則不立。”

對於王復而言,西進,是他履行當初在和林對也先的承諾,西進結束之後,就是兵戎相見,王復也不會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大丈夫居於天地之間,活的就是一個信字。

可是這大疫起,西進不得,王復自然遺憾。

和碩疑惑的說道:“我們這不是在撒馬爾罕扎穩了腳跟嗎?而且康國經營的這麼好,康國公當居首功,到了撒馬爾罕,也算我們西進了吧。”

西進了,但只西進了一點點,未竟全功這種事,自古就不出奇,在大多數的瓦剌人心目中,康國公已經踐行了承諾。

“若是康國公覺得和大石說起來爲難,我去說便是。”伯顏帖木兒還以爲王復不知道該怎麼跟也先交待,便大包大攬,攬下了差事。

伯顏帖木兒從康宮來到了蘭宮,在寢宮的天井,找到了在曬太陽的也先,也先的身上蓋着厚厚的毛氈,靠在躺椅上,失神的看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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