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80章

作者:吾谁与归

參贊軍務不是總督軍務,總督軍務那是于謙要領的差事,參贊軍務只是整理文書之類的工作,在軍營裏已經是最輕便的差事了,可是對商輅而言,那也是從未受過的苦,況且還是北伐。

打仗可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士大夫們能輕易喫得了的苦,到時候受不了,又因爲在皇帝面前請的差事,回又回不來,能做的只有一掛了之,自縊以謝聖恩了。

朱祁鈺則笑着搖頭說道:“於少保喫得了這份苦,他商輅憑什麼喫不了,大家都是讀書人,他清貴就喫不得?要真的論,於少保不比他商輅更清貴?”

“沒這般道理。”

于謙則回答說道:“臣是武勳世侯,大明用武之時,自然要去,責無旁貸。”

當百官之首于謙做的很好,當世襲武勳,于謙也不差,該搏命的時候,從來不惜命。

于謙其實可以不去的,畢竟北伐的不確定性太多了,完全可以讓兵部尚書江淵前往總督軍務,但是于謙卻從沒說過這樣的話。

于謙是有痰疾的,這些年調理雖然沒有復發,可是這去外奔波一趟,怕是又要有什麼變數。

“那就讓商輅去,喫些苦,回來從清貴的臺階上下來,有人就是想說些什麼,也只能憋在心裏。”朱祁鈺最終決定了讓商輅前往參贊軍務。

于謙猶豫再猶豫,開口說道:“陛下爲何不讓李賓言前往參贊軍務,正好北伐之後,調回京師?”

多少年了,朱祁鈺第一次聽到于謙在自己在人士任免的決定後,仍然提議他人。

這權臣該乾的事兒,于謙是一點邊都不沾,現在終於說出了口。

但是這一開口,又不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大明江山。

于謙在爲自己找後來者,無論這趟差事辦順了,辦砸了,或者這趟差事之後,身體垮了,無法爲陛下盡忠竭力,陛下也有趁手的人用。

沒錯,于謙挑了十多年,最終挑中了李賓言。

“李賓言不行,他要是在於少保這個位置上,不出三天,就得三番五次的致仕,過幾天被人喫的骨頭渣都不剩了。”朱祁鈺不認爲李賓言合適在這個百官之首的位置上,會死的很慘很慘。

大明朝堂幾次攻訐于謙,都被于謙四兩撥千斤的化解了,但是正統年間入獄的是李賓言這個憨貨,早就死了,連墳頭的草都得三丈高了。

朝臣們其實非常非常的害怕于謙,因爲于謙這個人太正,若是被于謙彈劾,那就說明這個人真的不行,得送解刳院的那種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大奸大惡之徒,得上史書奸臣傳的那種惡人。

于謙解釋道:“臣觀其言察其行,李賓言行正德隆,辦事諔┨崳ь^萬緒皆可理順,乃不可多得的賢才。”

于謙看中了李賓言能幹,大明天下,能幹的人多了,于謙看中李賓言還有其他的原因。

李賓言忠心耿耿,而且深受皇帝信任,忠心耿耿代表着不會壞陛下的事兒,而在百官之首這個位置上,不受皇帝信任,那就什麼都做不了,也做不成。

天底下,能幹且忠心,還受皇帝器重與信任,這些條件一圈,其實就那麼幾個人。

“松江府還離不開他,再等幾年,讓松江府在安穩些日子,朕再把他調回來。”朱祁鈺最終沒有完全否決于謙的提議。

“那也成。”于謙並沒有再堅持了,百官之首這個位置是京官,陛下對京官任免是聖意獨斷,他說了這麼多,已經很僭越了。

朱祁鈺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稽戾王實錄,放在了桌上說道:“這稽戾王實錄,朕也看完了,圈了幾處,朕以爲該春秋筆法略過一二。”

有些事兒辦得太噁心,連朱祁鈺都看不下去,得給這個大哥遮掩一二,否則天下人看到,皇帝就這樣,有損朝廷威嚴。

朱祁鈺翻到了需要改動的地方,讓于謙拿拿主意。

于謙卻是看都不看,笑着說道:“陛下這事兒應該讓胡少師來,臣不擅此道。”

關於稽戾王的一切,于謙很少提,能不說就不說,能不評論就不評論,因爲于謙是廢了稽戾王皇位的人。

正統十四年的中秋節,稽戾王被俘之後,于謙行廢立之事,把迤北的稽戾王給廢了,把當今陛下給送上了寶座。

所以,于謙此刻就得避讓,若是不避着點,他于謙可不就真成權臣了?當年行廢立事,那是基於現實的無奈,不行廢立,大明都保不住了,大明都不在了,皇位便不重要了。

但是事後,于謙總是在避嫌,很少提及。

朱祁鈺其實覺得於謙沒必要避着,他這個寶座上的皇帝都不在意,于謙沒必要如此謹小慎微。

他也不勉強,合上了稽戾王實錄說道:“那朕就讓胡尚書參忠欢@老倌自從致仕,朕叫他上朝議事,就推卻人老了,糊塗了,聽不清可看不清了,可是朕看他在教皇嗣的時候,那模樣,嚇得太子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哪裏有一點糊塗樣兒?透着呢。”

“就是偷閒。”

朱祁鈺喚來了胡濙,胡濙晃晃悠悠一直到了半晌午纔到了講武堂,朱祁鈺放下了奏疏,和胡濙討論關於這本《稽戾王實錄》上他圈出來的一些事兒。

“這正統三年,稽戾王才十二歲,他就弄了四百宮女入宮,這是他要的,還是太皇太后要的?”朱祁鈺覺得商輅記錄正統三年皇帝招攬三百宮女的事兒着實有些離譜了。

才十二歲,稽王、崇王也都是差不多的年齡,還是孩子。

胡濙則搖頭說道:“陛下……十五就成丁了,該成家了,這十二歲很早嗎?的確是稽戾王自己要的,當年督辦此事的花鳥使就是王振,臣記得很清楚,不是太皇太后也不是太后要,就是稽戾王自己要的。”

興安在一旁重重的嘆息,都是花鳥使,看看人家王振這花鳥使當的,一次就是三百人!

興安在景泰年間當花鳥使,真的是在養花遛鳥,美人那是一個都沒成功送進宮來,倒是襄王府高麗姬、海拉爾、交趾女送了一堆過去。

朱祁鈺沉默了,大抵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還要大,他搖頭說道:“那朕也沒看到濡兒要宮女,這條遮掩下?十二歲,實在是有些太早了。”

濡兒是朱見深的乳名,朱祁鈺打一開始就這麼喚朱見深,這麼些年,除了在公開場合叫朱見深爲稽王之外,其他的時候,朱祁鈺都這麼叫,叫順嘴了,便懶得改了。

朱見深和那個混賬老爹相比,就是情種一個,一生對大自己十七歲的萬氏,那是一往情深。

子不類父。

胡濙右手連連擺動,左手摁在了書卷上說道:“臣以爲遮掩不得,這一條遮掩,後面所有類似的事,都得遮掩,這牽一髮動全身,這要遮掩的事兒,那便海了去了,隻言片語也就罷了,這種事遮掩,這稽戾王實錄一百八十六卷,還剩幾卷?”

“陛下,商學士已經很剋制了,陛下圈的這些,商學士落筆之前,都問過臣,陛下要問臣的態度,臣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不改。”

胡濙這個意思很明確,他已經在最大程度的維護皇室的臉面了,能遮掩的地方,胡濙早就讓商輅遮掩了,剩下這些,動一點,都得重修。

“這也太荒唐了吧!”朱祁鈺當然明白鬍濙的意思,只能看着自己圈的地方,感慨萬千的說道。

朱祁鈺敲着實錄說道:“那會兒王師父和陳師父整日裏在朕的耳邊唸叨,君有動作,兆億庶宣y瞻仰,以爲則而行之也,朕不喜歡這些經文,都記住了,可見他們唸叨的次數多到朕的耳朵都起繭子了。”

“這管中窺豹,稽戾王如此荒唐,這朝野內外得荒唐成什麼樣兒。”

胡濙和興安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彼此的心情。

尼古勞茲至大明之後做出了很多對大明朝的評論,其中有幾條,胡濙以爲說的很對,比如尼古勞茲說大明皇帝就像是苦行僧、清教徒一般,明明是萬萬人之上,日子卻過得太節儉了。

園子不修可以,不廣納宮人也說得過去,可是這常服一年不過八套,冕服就那一套,這說得過去嗎?

說不過去!

胡濙放開了自己的手,滿是感慨的說道:“若是稽戾王不夠荒唐,大明能折騰到虜入京師,而京師無兵可用,大明深陷,君出、虜入、播遷、黨錮四禍,四者旦夕之勢,存亡之判的境遇?”

這可是剛剛建立不到八十年的大明,若是大明已經垂垂老矣,行將朽木落得如此境遇也情有可原,說一句天下糜爛已久,非人力可改天命。

可剛剛八十年的大明,那會兒可是春秋鼎盛的時候。

“若是濡兒看到了還以爲朕在污衊他的父親,天下都說朕這皇位是竄來的,郕王謙恭未篡時,朕認了,但是讓子侄如此誤會,非朕所願也。”朱祁鈺確實不在乎面子,更不在乎墳頭的垃圾。

但是被自己看重的人扔垃圾,多少有些難以接受了。

胡濙卻頗爲確切的說道:“那倒不會,稽王殿下明事理,當年事他也會自己去問,到底孰是孰非,稽王殿下自己會明白的。”

若是朱見深是個糊塗蟲,胡濙不會爲朱見深說情,但胡濙知道,朱見深明事理。

明事理這三個字,知易行難。

朱祁鈺還是差人把稽戾王實錄送到了稽王府,畢竟修的是稽戾王的實錄,這後人仍在,自然要讓稽王府上下的態度。

朱見深熬了兩個夜,看完了這一百九十六卷長文,人都麻了,他呆滯的說道:“我要見母親。”

萬氏領着有些走神的朱見深來到了錢氏,不領着萬氏怕朱見深摔了,實在是看完了實錄之後,朱見深有些魂不守舍。

“母親看過這實錄嗎?”朱見深見禮之後,頗爲急切的問道。

“修的時候,商學士就多次問過我,我是看過的。”錢氏點頭,大明修史的規矩很多,有當事人,自然要問當事人當初的情況,多方瞭解之後,纔會落筆。

錢氏不看也知道這書裏寫的什麼,況且她真的看過了。

“書裏說的都是真的?”朱見深不確信的說道。

錢氏慢慢的站了起來,面色略微有些痛苦的說道:“陛下到底是給你父親留了情面,有些牽連不深的事兒,問過,但是沒有落筆記下。”

胡濙是陛下的人,那些曲筆的事兒,顯然是陛下的旨意。

“這也太荒唐了!太荒唐!”朱見深雖然逐漸接受事實,但感情上還是有些不能接受。

錢氏伸出手,摸了摸朱見深的頭髮,這朱見深已經快要比錢氏還要高了。

錢氏這才鄭重的說道:“景泰初年,你叔父忙的昏頭轉向,你那會兒也記事兒了,若是不亂,你叔父也不至於如此辛苦了,你不信他人言,自己看到的,也能分清楚真僞善惡。”

“啊!”朱見深拳頭緊握,吼叫了一聲,他恨,但是又不知道該恨些什麼。

“孩子,都過去了,過去了。”錢氏也不知道該怎麼寬慰這孩子。

對大明而言,稽戾王的時代隨着稽戾王實錄修成,終於畫上了句號,但是對朱見深而言,這些事兒將會伴隨他一生一世,因爲那是他的父親。

第八百六十章 給朱見深另請封號

稽戾王一百九十六卷,卷卷都離譜。

這裏面的內容,讓朱見深無法接受,但是錢氏是清楚的,有些事兒,因爲和別的牽連不深,太常寺卿商輅來問過,但也就是問了問。

比如當年的楊禪師,到底是怎麼一步步的走上了國師的位置;又比如一些宮裏的進項,來歷不明;又比如自正統三年起廣納宮嬪,最終導致朝野內外,連南衙的寡婦們都爭相嫁人;終究爲尊者諱的慣例仍在,這稽戾王實錄已經是遮掩了許多許多,但只要細心,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這就是修史的功底,看似沒說,看似遮掩,其實該說的都說了,該講的都講了,細細品讀,都能找到春秋筆法的地方,找到真相。

“叔父還要替他遮掩,既然已經遮掩過了,就如此吧。”朱見深最終還是接受了自己父親荒唐的一生,就是如此這般模樣,叔父在這一百九十六卷之中,圈出了一些要繼續遮掩,在朱見深看來,完全沒有必要了。

“就這樣吧,已經修的很好了。”錢氏也認同了朱見深的說法,她很慶幸,這十一年來,她對朱見深的看護,並沒有讓朱見深走上歧路,也沒有讓朱見深在皇帝太廟殺人這件事上心懷怨懟。

能把人拉到太廟去把人殺了,這就是當今陛下的光明磊落,做就是做了,沒有懸案,沒有爭議,就是陛下親自動的手。

稽戾王實錄,在貢院開門結束春闈的那一刻,在三經廠的雕印之下,刊行天下,在京的讀書人,幾乎都入手了一套。

很多當年的人還在,他們買這稽戾王實錄,其實就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他們也想知道,當年的大明到底是怎麼了。

很顯然,都可以在這書中,大抵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翰林院開始閱卷,朱祁鈺要欽定進士及第自然也要看翰林院遴選上來的考卷,正卷、附卷,陛下欽定的附卷顯然權重更高一些。

朱祁鈺在忙着蒐集反戰意見的時候,蕭鎡來到了刑部大牢看自己的門生故吏錢溥。

蕭鎡督辦自己門生故吏,天下等待春闈揭榜的士子們,都在等着結果。

到底是陛下讓天下士林失望,還是蕭鎡讓天下士林失望,所有人都在等着。

顯而易見,兩難自解之法,還是周全之法,終究是陛下和蕭鎡都不會讓天下士林失望。

那就只能讓錢溥失望了。

“師父救我。”錢溥看到了蕭鎡來看他,猛地撲了過去,便跪在了蕭鎡的面前,要抓着蕭鎡的褲管滿是哀求。

蕭鎡默默的退後了一步,躲開了錢溥的手,他看着錢溥的眼神帶着往日不曾有的凌厲,他身後跟着兩個獄卒,拿的不是酒菜,而是卷宗。

到底這件案子還是和禮部尚書蕭晅的案子牽扯在一起,是蕭晅案的延續,蕭晅案由襄王朱瞻墡督辦、崇王朱見濟、稽王朱見深協理,三位親王自然也要在這錢溥案露個面。

朱見濟負手而立似乎不鹹不淡的提及了最近京師大家都議論的事兒,他疑惑的說道:“五爺爺,這實錄我看了,但是裏面的事兒,是不是太刻意了些?”

朱見濟此言,看似在略微懷疑自己親爹爲了自己帝位的正義,在刻意抹黑稽戾王,這個疑惑他不好問旁人,只有自己親近的人才好問出口,其實這也是京師廣大喫瓜羣袀儍刃牡囊蓱]。

那菜市口的說書人看完都得沉默,都不知道該怎麼編段子了。

朱瞻墡看了朱見濟一眼,這孩子心思通透靈敏,實在是招人喜歡。

天下之至毒莫過於讒。

讒猶利器,一言之巧,猶勝萬馬千軍,讒者,小人之故伎,口變淄素,權移馬鹿。

逞口舌之利劍,毀萬世之基業。

間隙間隙,間者隙也,有間則隙生,有隙則明示之,令其讒不得入;大用而諭之小用,令其毀無以生。

這一段話的意思是讒言是天下至毒,這稽戾王實錄到底是大明宗室們的一道坎兒,這有間隙時候則說開了去,則讒言才能不趁機挑唆。

若是鄭王朱瞻埈懂這個道理,心中有怨懟的時候,對襄王發脾氣,哪怕大鬧一場,陛下也只會當家務事處理,誰家還不吵個架?

可是鄭王走了另外一條歧路,背地裏被小人離間,落到眼下這等下場。

所以,朱瞻墡才覺得朱見濟招人喜歡,這個時候四下無人,爺孫三人在場,把事情挑開了,講明瞭,反而日後少許多許多的麻煩。

朱瞻墡作爲五爺爺,正打算開口解釋一番,陛下光明磊落,不需要去抹黑稽戾王去論證自己的皇位的合法性,陛下皇位的合法性是自己爭來的。

就是讓士大夫們來說,陛下的皇位是弒兄篡來的,皇位和稽戾王也沒有多少關係,抹黑也沒有正義性的正面作用。

朱見深不待朱瞻墡開口,搶先一步說道:“叔父在刊行之前送到了稽王府,讓我這個稽王看了一遍,圈出了若干地方,打算修改,胡少師一改往日諂臣模樣,絕不答應,叔父就尋思着讓稽王府提議修改,這樣也算是名正言順了,母親說已經遮掩過了,此事作罷。”

“我……深以爲恥。”

朱瞻墡又看了一眼朱見深,這孩子也招人喜歡,怪不得陛下如此器重,明事理三個字,何其不易。

最是無情帝王家,朱見深表面謙恭,暗地裏積蓄力量篡大寶之位的戲份,朱瞻墡這輩子看不到了。

朱見深可以不說,讓朱瞻墡說,朱見深隨意應和兩句,這算是回應,可是朱見深這搶先說,這是說明朱見深的確是深以爲恥。

朱見濟這才知道,原來還有遮掩這麼一出,震驚之餘,便知道自己起這個頭兒的目的達成了,陛下給了你機會讓你修改你父親的實錄,你自己不改的,日後不能拿這件事說陛下無親親之誼。

陛下要沒有親親之誼,稽王府滿門早就步了漢王府後塵,連個漢庶人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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