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就是忘了,咱南巡的時候,海寧號和廬江號。
還有一個未出廠就被燒燬的兄弟船,這總不能忘吧。”
“下手就狠一點,不狠站不穩。”
“永樂劍給你就是讓你用的,好嘛,到現在,你一次沒斬過。”
海寧號、廬江號在建的時候,船塢裏還有一艘船,被燒燬了,朱祁鈺到現在都恨的咬牙切齒。
永樂劍在李賓言的手裏,那不是用來進攻,而是用來防禦的,李賓言從來沒有拿着永樂劍,不奏稟斬過任何人。
陳宗卿捏了一把冷汗,李賓言和李賢,並稱江南雙煞,搞得江南一泻郎荽髴魝儼Ш勘橐埃踔翍涯钇鸨菹略谀涎玫娜兆樱菹伦鍪轮辽龠�會警告一二,會張黃榜反覆勸諭不要做,會解釋爲何不能那麼做。
二李在江南,還不狠嗎?
“事情的起因是因爲隨官船的商舶份額,這幾家都沒拿到份額,便是利益燻心,急眼了。”李賓言將案件簡單的陳述了一下。
官船官貿也是有隨行的商舶,這些商舶的規制、貨物、人數都有嚴格限制,而這隨行商舶如何分配,是李賓言說了算,和船證一樣,都是萬金難求。
李賓言做事不講情面,這幾家使了不少的銀子,卻始終打不通李賓言這條路,便尋思鬧一鬧,把水攪渾,好渾水摸魚。
這一攪和,把自己就給搭進去了。
“那更不能慣着了,他們就是想按鬧分配,朕就是不想這樣,這案子辦得不錯。”朱祁鈺肯定了李賓言的處置,得空得讓李賓言和盧忠學學,怎麼抄家才能抄的乾淨。
普通百姓勢單力薄,鬧一鬧也就鬧一鬧,最多十里八鄉,可是這勢要豪右們,這一批掌握了大量社會資源的大戶們,可不是鬧,那是造反!
李賓言做事是非常果決的,舟山海戰,準備不足,但是該打的時候,拿起永樂劍就擔起了責任,讓新建的大明水師完成了對舟山羣寇的清剿。
“臣深受皇恩,身負要職,不能辜負陛下厚望所託。”李賓言真心實意的說道。
大明海貿事,關乎大明興衰存亡,他當然用心,不敢出任何的差池,無論他本身的性格如何,只要在這個位置上,他就只能是這個模樣。
陳宗卿爲李賓言這句點了個贊,但這很有可能不是李賓言的阿諛奉承,而是他的真心話。
“好好好,很好!”朱祁鈺一連說了四個好,笑着說道:“這眼看就晌午了,陪朕用過午膳後,咱們再繼續說。”
“興安添兩雙筷子。”
陳宗卿可謂是受寵若驚,今年回京述職,遞了一圈拜帖,人人閉門謝客,可是卻在陛下這裏收穫了意外之喜。
朱祁鈺在用過午膳之後,便把京師最近的兩件大案跟李賓言分說了一二,他頗爲平靜的說道:“胡尚書說,像蕭晅這類的人,很多都是事後才發覺做錯了,犯錯都是尚不自知之時,再回首,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而這錢溥呢,他就是官癮兒太大了,這官兒多大才是大呢?”
“臣謹遵聖誨。”李賓言趕忙俯首說道,有的時候陛下說的話他不懂,但是記住總沒錯,因爲陛下總是對的。
李賓言是真的沒聽懂這番話,但是陳宗卿聽懂了,陛下其實是在敲打他。
大抵是回京之後遞拜帖,被陛下給知道了,提醒他不要犯錯,官癮兒也不要那麼大。
說到底,陛下還是在迴護李賓言。
李賓言拜別陛下離開泰安宮後,他帶着幾分抱怨的說道:“那幾個豪奢之家鬧衙門的事兒,你爲何說於陛下?不是什麼大事,已經處置妥當了,勞陛下分神。”
陳宗卿則笑着說道:“陛下問你有什麼難事,就是問你有什麼委屈,就是問你有什麼功勞,你怎麼能說沒有呢?這多好的機會啊。”
“啊?”李賓言回味了一番,才搖頭說道:“不重要。”
“不重要?”陳宗卿愣了片刻才鄭重的躬身行揖說道:“的確不重要,李公此言,吾謹受教。”
“何故如此?”李賓言趕忙扶起了陳宗卿,大家只是上下級,何以弟子禮見禮?
李賓言的不重要是跟陛下邀功不重要,陛下會看到更會記得。
陳宗卿的不重要則是精於算計不重要,踏踏實實做事纔是爲官之道,走門路、遞拜帖,不適合他陳青天。
陳宗卿將自己內心所悟說了出來。
李賓言則搖頭說道:“我不過是不擅長如此罷了,你我共勉之。”
“其實我也不擅長。”陳宗卿是感激的。
三百六十行,這官場也是個行當,這裏面很多的道理,都得自己去撞的滿頭是包,才能領悟,但是李賓言這番話語,從歧路上把陳宗卿給拉了回來。
陳宗卿也不擅長算計,他四處遞拜帖,卻沒看到,真神就在眼前。
既然如此眼拙,足以說明,此道不適合他了。
人間正道是滄桑。
第八百五十六章 緣,妙不可言
不能怪陳宗卿眼拙,實在是這個老老實實的李賓言,在平日裏,無論如何都看不出有一點聖眷正隆的感覺。
你說你聖眷正隆,你得有證據。
平日裏李賓言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很普通、謹小慎微、勤勤懇懇的官員,三點一線,每日都在忙於公務,對手下的官員也都是禮貌有加,沒有一點囂張跋扈。
你一點都不囂張跋扈肆無忌憚,誰以爲你背有依靠?
這李賓言和陛下私下裏的相處,陳宗卿當然沒見過,這次陳宗卿總算是見識到什麼叫聖眷正隆了。
陳宗卿徹底絕了四處拜訪的想法,不是要抱着李賓言這根大腿,因爲李賓言這條大腿是抱不住的。
而是陳宗卿想明白了這路,不適合自己,老老實實當差,爲陛下看顧好松江府的一草一木,像李賓言那樣,踏踏實實做人,這條路可能升的沒有那麼快,但是勝在穩健。
陳宗卿顯然是有做官天賦的,能在這轉瞬之間,想明白自己的正道在哪裏,李賓言顯然是沒有什麼當官天賦的,作爲官員,嫉惡如仇是大忌。
但是李賓言的官階遠在陳宗卿之上。
另外一個回京的是三皇子朱見浚的外公唐興,唐興回京後,帶着自己在海上的魚獲,看望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到泰安宮朝見天子。
“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唐興略微拘謹的行禮,和往日裏的大大咧咧完全不同。
按理說他無官一身輕,不視事兒,應該輕鬆許多,爲何忽然拘謹?
“免禮,朕聽說今參局給唐國丈添了個兒子?”朱祁鈺示意唐興坐下說話便是,都是自家親戚,不用客氣。
唐興當然要客氣,稽戾王還是陛下親哥,那鄭王還是陛下的二叔,這不說沒也沒了嗎?
在陛下這裏,自家親戚,大抵是對大明有益的親戚纔算是親戚。
唐興聽聞,耳邊嗡的一陣響,到底陛下還是知道了,他腦門上噌的一下滿是汗,他趕忙說道:“是,還以爲她已不能生育,這沒成想,居然還有所出,要養在京師。”
“這孩子留在京師也好,若是短缺了什麼,就到泰安宮支取,孩子是咱大明的孩子,就算是咱大明的人了。”
“唐指揮的娃,得姓唐。”朱祁鈺先給這孩子定了個性,大明人。
無論孩子母親是誰,這是唐興的娃,就必須得姓唐。
唐興是三皇子外公,是大明的皇親國戚,按理來說,這個倭國女子所出的孩子,應當溺亡纔對,到時候史書上,簡單一筆夭折或者乾脆不錄便是。
唐興本就是如此打算的,左右他在外面漂泊,無人注意,到時候也沒人閒的沒事,記他這麼一筆。
朱祁鈺並非在節外生枝,馬上唐興就要帶着大明的船隻進行第一次環球航行,他的名字註定青史留名,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舉一動,他的親眷都會寫在史書之中。
那今參局給唐興生的這個孩子,就必須要有個定性。
朱祁鈺並沒有讓唐興爲難,直接欽定爲大明人。
鄭成功的母親是倭女田川氏,因爲這個事兒,被大明隆武帝賜姓的國姓爺鄭成功在後世論起,總要說到這樁公案。
今參局在倭國是御令,是銀閣寺的話事人,是室町幕府的頂樑柱,在今參局主動離開了銀閣寺之後,足利義政什麼東西,立刻就露了出來。
這也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倭銀入明的大計。
朱祁鈺不想讓唐興爲難,孩子出生本身是個喜事,結果在唐興這裏,變成了滿腦門官司的悲劇。
唐興除了一個唐雲燕之外,完全是孤家寡人,當初朱祁鈺准許唐興另娶今參局,其實就是希望有人拴住他,結果非但沒拴住,本來自由的只有唐興,現在變成了兩個人一起自由。
打今兒起,變成三口之家了,那個拼湊的家,算是有了家的樣子。
“謝陛下隆恩。”唐興萬萬沒料到,這面聖第一句,就解決了讓他頗爲頭疼的事兒。
至於陛下和這孩子同輩,如何稱呼的問題。
這唐興也只是嬪妃的父親,又不是皇后的父親,連國丈二字,也不過是尊稱,今參局見面也要下跪,朱祁鈺也只是以御令二字相稱。
不好稱呼,直接就不稱呼便是。
“這馬上要出海了,唐指揮,到了海上,萬萬不可逞強,這次不行,下次再渡海便是。”朱祁鈺對唐興叮囑着。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十次,這海總是要渡的,渡了海,大明這個坎兒就算是過了,日後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遊。
大明官船官貿和唐興的環球航行並不衝突,唐興的船隊將會在忽魯謨斯脫離官船官貿,向西而去。
朱祁鈺和唐興聊了許久,主要還是官船官貿,環球航行的議題,而且還有一些商路探索,以及探尋適合港口的位置,沿途都要留意。
唐興首先是臣子,然後纔是皇親國戚,對此唐興拎得清楚。
唐興也在泰安宮裏用了午膳之後,才哼着小曲向着小時雍坊而去。
朱祁鈺在御書房裏卻沒有批閱奏疏,而是對着興安說道:“到底是咱委屈了唐指揮,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娶了這麼一個倭女,唐興本無意如此。”
唐興娶今參局這件事,是因爲聖旨,爲了大明的利益,爲了讓倭國徹底亂起來,爲倭銀入明做準備。
朱祁鈺得給唐興善這個後。
朱祁鈺是大明皇帝,他的意志即便是唐興人在倭國,也得尊從。
“那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唐指揮這事兒,也算是好事,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唐指揮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陛下不做這個主,他指不定就這麼一直一個人下去了。”興安寬慰的說道。
陛下貴爲天子,尚且整日案牘勞形,忙忙碌碌,爲天下萬民奔波辛苦,唐興作爲皇親國戚,爲大明利益犧牲一二,不應當?
唐興也住官邸,雖然無爵,但也是逡滦l不視事兒的指揮使,沒權但是品秩還是很高的。
回到了家中的唐興一進門,就聽到了一陣陣壓抑的哭聲,唐興眉頭緊蹙,慢走幾步,便聽到了是今參局在哭,聲音壓得很低很低,甚是悲愴。
在室町幕府那個泥潭打滾的妖婦今參局,面對朝野內外都是混蛋的今參局,如此悲慼的哭,唐興也是第一次見到。
“怎麼了?”唐興推門而入,詢問着今參局哭的原因。
“沒事沒事。”今參局一時間有些慌了神,避開了唐興的視線,擦着眼淚,收拾着桌上的女紅。
“有事說事,何故如此?”唐興眉頭緊蹙的說道:“你若是覺得嫁與我委屈,就把委屈說出來,哭的如此傷心,又言無事,這是無事嗎?”
“我自己悲苦,我自己認了,可是,可是孩子……孩子……”今參局說到這裏,眼淚就跟斷了弦一樣的流了出來。
今參局用袖子胡亂的擦拭了一下眼淚,焦急的說道:“能不能不溺死,哪怕是送回倭國。”
自從孕吐到孩子出生,這近一年的時間裏,這個孩子,並沒有給這個拼湊的家,帶來絲毫的溫暖,反而是唐興日夜嘆息。
今參局嫁人之後,壓根也沒想過自己還能生,她自己肚子她很清楚,當初她就是想着哪怕是給唐興當賤婢,也要離開倭國那個泥潭,再待下去,她都要瘋了。
她本來也是打算給唐興做牛做馬,結果唐興是個大明大丈夫,也不屑於讓她做牛做馬。
這個家完全是拼湊的家,唐興願意娶了她,到底還是奉了皇命,不過是爲了把室町幕府最後一根柱子拆了,把整個倭國搞成一鍋粥,讓山野袁公方更好活動罷了。
可是這孩子來的不是驚喜,而是惶恐不安,給這個家帶來了許多不安定。
唐興聽聞倒是放鬆了幾分,笑着說道:“送回倭國才活不了,你這麼聰明,這個道理都想不明白嗎?”
“孩子的事兒啊,你不用擔心,陛下說既然是我的兒,那自然得姓唐,當了這些年御令,陛下此敕,想來你也清楚。”
“啊?!”今參局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唐興,一字一句的問道:“陛下說,這孩子可以姓唐?”
“陛下說,這孩子只能姓唐。”唐興糾正了一下今參局的說法,這孩子要是唐興直接送回倭國,無論送到哪裏,袁彬都會打到哪裏,把孩子送回大明來。
“怎麼樣,我是不是在陛下面前,還是有兩份薄面?”唐興半抬着頭,這入宮面聖,能將這個家打的七零八落的大難,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今參局擦乾了眼淚,露出了幾分笑容說道:“那是,爺是誰,爺是唐興,自然有這面子,陛下怎麼說的?”
唐興將面聖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國事自然略過。
今參局聽完之後,沉默了許久,才頗爲嚴肅的說道:“我還以爲陛下先跟爺談得公事,再談私事,卻是先談私事,再談的公事,卻不是。”
“都說陛下是個暴戾之人,薄涼寡恩,我一個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也只見過陛下一次,到底,陛下是個寬厚的人。”
“這有什麼區別嗎?”唐興聽今參局如此說,倒是奇怪的問道。
這沒了火燒眉毛的壓力,今參局又變回了原來的妖婦,頗爲確切的說道:“爺出海在即,陛下若是先公後私,那就是用這娃娃拿捏爺,畢竟爺就這麼一個兒子,陛下先私後公,那就不是用孩子脅迫爺。”
唐興反而嗤笑一聲說道:“你想恁多,陛下從來不是拿孩子脅迫的人,我若是背棄大明,那就是逃到天涯海角,袁彬就是從棺材裏爬出來,也要逮住我,獻我人頭與殿前。”
“陛下纔不會想恁多,用就是不疑,背棄就鋤奸。”
今參局則搖頭說道:“爺說的這句,這纔是最難能可貴之處了,陛下都沒想那麼多。”
唐興反倒是愣了愣,不住的說道:“確實難得。”
陛下做事風格向來如此,唐興習慣了不覺得有什麼,但是局外人的今參局一語點破了,這種主上少之又少。
唐興和李賓言都以爲尋常的事兒,在旁人眼裏,那都是可望不可即。
“不過爺還是在陛下那有好大的面子咧,陛下肩負日月,日理萬機,還爲爺的家事勞心費神,這不是天大的面子,又是什麼?”今參局滿是歡喜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