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朱瞻埈弄了好大的排場,招搖過市,鄭王府和襄王府就隔着四十步不到的距離,朱瞻埈還找了九匹好馬拉車。
羅炳忠出門迎客,看到朱瞻埈如此坐派,就只能搖頭將人迎了進去。
“五弟,何事喚我?”朱瞻埈進門大大咧咧,絲毫不客氣,隨便找了個地方,就讓羅炳忠看茶。
朱瞻墡也沒計較朱瞻埈失禮,而是揮了揮手,示意伺候朱瞻埈的那些小廝丫鬟們都下去。
這些小廝丫鬟都看向了自家主子,朱瞻埈雖然喝大了,但仍然知道這是襄王的地界,不耐煩的說道:“去去去,先下去,孤和五弟說點家事。”
等閒雜人等退去之後,殿上就只剩下襄王、鄭王和羅炳忠了,羅炳忠這個長史,那是遠近聞名的能人,在貴州時候,那和襄王殿下是抵背殺敵的生死之交,自然有資格留下。
就連陛下要和朱瞻墡說些什麼,都從來不避諱羅炳忠知曉。
“二哥,你走以後,家裏的事兒不用操心,我都給你看護着,不會有什麼意外的。”朱瞻墡第一句話就扔出了個響雷,炸的朱瞻埈七葷八素,酒立刻就醒了大半。
“等會兒,五弟你說什麼呢,我這好好的,什麼叫我走之後?去哪啊?”朱瞻埈愣愣的問道。
朱瞻墡略顯有些平靜的說道:“去哪?去見祖宗。”
“本來陛下要把你送解刳院的,最終估計也是給你個體面,畢竟宗親,倒是鄭王府我用奇功牌給你保住了,這是我能求到的最好結果,你……還有什麼遺言,就趕緊給家裏人交待吧。”
“啊?這這這,憑什麼!”朱瞻埈變得出離的恐懼,他驚慌失措,臉色蒼白,連牙齒都在打顫,他哆哆嗦嗦的說道:“我是先帝的二弟,我是仁宗皇帝的庶長子,我是大明的鄭王,陛下不能殺我!”
“不能!”
朱瞻墡聽到這裏,看這個二哥還在狡辯,怒從心頭起,憤怒無比的喊道:“你自己做了什麼不知道嗎?”
“被人灌了幾杯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叫什麼了。”
“你姓朱!你是我們老朱家的宗親,是尊貴的鄭王!這天下誰不盼着大明不好都可以有理由,唯獨你這個宗親不行!”
“你喫裏扒外,和瓦剌的阿剌知院勾勾搭搭,你還問幹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幹了什麼嗎?”
朱瞻埈看事情居然敗露,這纔是徹底慌了神,驚慌失措的說道:“那那那,不不不,不是我乾的,是府中的長史,他去差人勾結的,不是我啊,五弟,五弟,救救我!”
“我回去就將那長史打殺了,不不,扭送順天府,跟我沒幹系,五弟,你一定要爲我前往陛下面前陳情啊。”
“你自己爲何不去陛下面前陳情?因爲你不敢!”朱瞻墡依舊是怒氣未消,指着朱瞻埈厲聲說道:“你要是心裏沒鬼,你怎麼不去見陛下?”
“我告訴你,求得鄭王府保全,那是我剛從大寧衛一路車馬勞頓剛回來,跪在泰安宮裏,跪了整整一天!在你喫喝玩樂,招攬百藝在家裏作樂的時候,我在泰安宮裏跪着求來的!”
“若非我在陛下那裏尚有幾分薄面,你以爲求得來?!”
“混賬!”
羅炳忠一言不發的看着兩個大明的親王吵架,或者說是襄王罵鄭王,一時間只能徒嘆,這鄭王死到臨頭了,還是死鴨子嘴硬,做的事情已經被夜不收們給挖了個底掉兒,還在這裏說是府中長史所爲。
長史能蠱惑人心,但最終做了決定的仍然是鄭王。
朱瞻墡的語氣有些悲愴的說道:“你府中原來的那個長史周瑛就很好,他在王府的時候能約束你,他在京師的時候,能看顧你,但人家是外人。終究是要入朝爲官的,要智俺叹偷贸鼍搭櫜涣四悖愣歼@般歲數了,怎麼就自己看顧不了自己啊!”
“父親在的時候,反覆叮囑老大和我看顧你,旁幾個兄弟都不怕,唯獨你,父親最是擔心。”
“這次,沒人能護得住你了。”
朱瞻墡固然是爲了仿照稽王府事,留下鄭王府,給陛下一個把柄,不過朱瞻墡爲鄭王求情,也不是完全出於自保,他也是爲了兄弟的親親之誼。
“我以爲咱們都就藩了,就沒那麼多事兒了,出什麼事兒,左右不過是在地方,誰料到鬧出了南衙僭朝叛亂,咱們被趕回了京師,二哥,走之後,鄭王府我會幫你看顧好的。”朱瞻墡慢慢坐下,語氣裏變得平淡了一些。
他不再生氣了,再生氣也挽救不回來了。
朱瞻墡帶着無奈說道:“我知道你對我有怨氣,我在京師監國的時候,把你關了一年,可是那會兒陛下南巡,太子年幼,我又在監國位上,我不把你關了,你還不得當了出頭鳥?當了別人手裏的槍?”
“就像是現在這樣。”
朱瞻埈已經怕的說不出話來了,他牙關打顫,腳打着擺子,死亡已經來了,接下來的時間就是煎熬的等死之時,這個時間最是難熬。
朱瞻墡碎碎念念的嘮叨着:“當年朝中斗的那麼兇,二叔和父親爲了大位斗的你死我活,父親又突然龍馭上賓,壓力突然都給了大哥,我們兄弟幾人過了那麼久擔驚受怕的日子,這好不容易安穩了這些年,你怎麼就不能長點心呢。”
朱瞻墡唸叨了許久,最終不再說話,靜靜的看着失魂落魄的朱瞻埈,等待着朱瞻埈回過神來。
“夜不收這麼厲害,這麼機密的事兒,都能查出來?”朱瞻埈哆哆嗦嗦的說道。
“何止。”朱瞻墡點到爲止,並沒有往下說,他處理過從康國來的一些奏疏,知道有個夜不收,在康國已經稱王稱霸,把也先給架空了去。
夜不收比朱瞻埈想的還要厲害的多。
“那該怎麼辦啊。”朱瞻埈愣愣的問道。
朱瞻墡沉默不語,其實,他叫朱瞻埈來襄王府,就是讓朱瞻埈自己體面。
陛下雖然收了一塊奇功牌,但是怎麼護住鄭王府,還得襄王自己來想辦法,而朱瞻埈自己體面自己,那鄭王府就保住了。
若是這件事真的鬧到了廷議上去,那就是死罪不赦,活罪難逃了。
可是到這個時候,朱瞻墡仍然說不出那句,你自己去死吧。
“我明白了。”朱瞻埈看五弟遲遲不說話,終究是回過味兒來,他這個五弟叫他來是讓他去死,換整個鄭王府。
“明白就好。”朱瞻墡沉默了下說道:“我知道,你準備舉大事的時間,就是在京營北伐開拔之後,但是我告訴你,就是京營北伐,你也奪不了位。”
“當初集寧之戰、河套之戰的時候,瓦剌人就想着京師空虛,借道韃靼自古北口再入京畿,還沒借道,脫脫不花和滿都魯就知道,陛下肯定有所提防。”
“就陛下那個料敵從寬的勁兒,你還準備起事兒?怕是變成大明最大的那條魚給陛下釣了去。”
“你那些蝦兵蟹將,可能是三千緹騎的對手?那三千武裝到了牙齒的緹騎,你就是三萬人,十三萬人圍困,都不見能夠全殲。”
“你要是有那麼大的本事,收買了緹騎,那就殊死一搏吧,我跪也白跪了,到時候鄭王府是死是活,和我無關。”
逡滦l額員一萬三千校@裏面有三千人能稱得上緹騎,收買外圍那不是什麼本事,這三千人能收買,才叫本事。
朱瞻墡這番話語重心長,意思很明確,不要讓朱瞻埈再生事端,否則他護不住鄭王府的,到那時候,鄭王府內外如同當年漢王府一樣,他也管不了的。
逡滦l現在主要依靠京師銳卒和夜不收補充,夜不收在常人眼裏,那就是飄在草原上的孤魂野鬼,豈是常人能做的?
這墩臺遠侯還不是想當就能當的,想做墩臺遠侯,那得遴選,優中選優,就這年年報名者如雲,百裏挑一都不爲過。
如此種種,都決定了夜不收這個集體,對大明的忠毡冉鹱舆�金,陛下把夜不收身前事身後名全都看顧好了,而眼下,對所有夜不收而言,陛下就是大明。
朱瞻埈走了,人在走,魂已經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至於酒勁兒,早就散在了冬風之中,不知所蹤。
“鄭王殿下會如何抉擇呢?”羅炳忠好奇的問道。
朱瞻墡搖頭說道:“他除非和於少保聯手,否則只能自殺,說到了周瑛,人家現在也是郎中了,你還是長史,就沒想過入朝爲官兒去?在這襄王府憋屈?”
當年羅炳忠考上了進士,朱瞻墡還準備送羅炳忠入朝爲官,但是羅炳忠是爲了辦養濟院的案子纔去考進士,這事兒就沒了下文。
羅炳忠把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說道:“臣這點本事,在殿下身邊打打雜還行,入朝爲官,怕是骨頭渣都被喫了。”
羅炳忠其實和朱瞻墡很像,他們都是日子人,就是能過一天好日子,就絕對不想過一天孬日子的日子人。
羅炳忠也不是沒試過,當初去貴州做了流官,繞來繞去,還是回到了王府做長史。
事少錢多離家近,還有比這個更好的活兒?
有的人志向遠大,讀書就像封王拜相,有些人志向如同燕雀,得過且過。
“沒志氣。”朱瞻墡笑罵了一句。
羅炳忠倒是有些志向,但是朱瞻墡不肯給。
第八百三十九章 一輩子在走別人鋪好的路
幾家歡喜幾家憂,朱瞻墡和羅炳忠說說笑笑,鄭王回到鄭王府的時候,如喪考妣。
他坐在椅子上一直遲遲沒有說話,現在他後悔已然是來不及。
那既然來不及,要不要一條道走到黑?
朱瞻埈猛地站了起來,大聲的喊道:“陳長史,陳長史!”
這名陳長史,名叫陳常,乃是浙江錢塘人士,和大明百官之首於少保乃是同鄉,因爲教育在地區之間存在的固然差距,導致了南衙多師爺。
這些中舉之後的舉人,雖然搖身一變成爲了鄉賢,但是隨着大明科舉取士的士子越來越多,這些舉人,慢慢失去了獲得官身的機會,爲了博得官位,只能去做吏員。
這已經不是洪武年間、永樂年間,大明能做官的讀書人少之又少,皇帝不得不察舉取士,在洪武年間中個舉人,那至少也能做個縣令,現在的情況是縣令那最少都是同進士出身才能做。
而陳常就是這股讀書人越來越不值錢的時代洪流中的一名舉人,他中舉之後,一直遲遲未能考中進士,最後選擇到吏部報備,當了王府長史。
朱瞻埈在發脾氣,但是這長史遲遲不來,朱瞻埈只好差人去尋,停了很久,這長史才略有些衣衫不整的跑了進來。
夜已經很深了。
“殿下何事?”陳常一溜煙的跑了進來,身上還帶着一股胭脂水粉的香氣,這顯然是在哪個丫鬟房裏廝混,剛從被窩裏爬出來。
朱瞻埈看着這陳常就是氣不打一處來,之前的王府長史周瑛,那是克己守心之人,別說和府中的丫鬟廝混,就是不該說的話那是一句都不會講,該說的話,那是要多重有多重。
就連那看起來吊兒郎當的羅炳忠,都比這個陳常要順眼太多了。
“事情已經完全敗露了,陛下已然完全知曉了王府與阿剌知院私通之事,今日襄王喚我過去,就是分說此事。”朱瞻埈的語氣帶着驚恐和不安,還有一些抱怨。
誰在他生氣的時候,把他心中那股子邪火勾出來的?
自然是面前這個長史。
“啊!”陳常大驚失色,猛地跳了一下,駭然的問道:“殿下,這這這,如此機密之事,陛下又是如何知曉?難不成陛下真的是真武大帝轉世?”
朱瞻埈嘆氣的說道:“夜不收深入虜營,從阿剌知院那裏搞到了盟書的原稿,又拓印了一份。”
“夜不收如此厲害?”陳常牙關開始打哆嗦,那封盟書上沒有落印、更沒有留名,只有中國某人,但是這盟書裏的內容,稍微想一想,就知道是誰了。
能給阿剌知院那般承諾的人,天下除了陛下、襄王,那就只有面前這位鄭王殿下了。
“豈止,人夜不收拿回來的是原稿,把拓印的那稿留在了和林,到現在阿剌知院都不知道這盟書都被人換了,蠢貨!”朱瞻埈有些驚恐的說道。
他不瞭解夜不收,不知道夜不收深入虜營是何等的深入,這些草原上飄蕩着的幽魂,無處不在。
“都是你,說什麼陛下也是庶子登基,陛下這個庶子坐的上大寶之位,我這個庶長子也不是問題。還說襄王憑什麼關我之類的話,今日之事,又當如何!”朱瞻埈開始埋怨起來。
陳常立刻反駁道:“殿下這可不能怪我!這這這,殿下還差人做了金絲,打算做冕服,這也是我蠱惑殿下所爲?”
陳常充其量就是一個在旁煽風點火之人,沒柴,火燒不起來,這鄭王心裏沒有那個企圖心,能被他三言兩語勾出野心來?
襄王就沒那個企圖心,哪個長史能勾出襄王心底的企圖心嗎?哪個長史去勾襄王的企圖心,那就是找死,襄王會直接把這個長史送進解刳院裏。
糊弄大明親王造反生亂,那不送解刳院送到哪裏?
無法成事的團伙,通常在遇事不順,就開始互相推諉責任,互相抱怨,進而離心離德,最終分崩離析,大難臨頭各自飛。
“你知道襄王今天叫我去做什麼嗎?他讓我自己死!去見祖宗!換一個體面的下場!”朱瞻埈說到這裏就變得怒不可遏起來,作爲陛下的好皇叔,襄王不保他性命,還叫他去死,簡直是薄涼寡恩。
陳常咬着牙,眼睛瞪大,大聲的說道:“殿下,臣倒是以爲,既然陛下已然知曉,那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提前發動!”
“雖然時機不對,但是再不發動,就再也不能發動了!”
朱瞻埈怒氣衝衝的說道:“你說的容易,陛下京營未曾調動,倏芪丛鴶_邊,怎麼發動?陛下早已知曉,怎麼可能不警覺?”
“哪怕是不知道,你能拿的下泰安宮?”
“景泰三年,會昌伯孫忠聯袂廣校谀涎觅猿鱽y,潛入京師襲擾泰安宮,妄圖劫走稽王朱見深,最後落了個什麼結果?”
“連一根兒箭都沒有射進泰安宮裏!”
“什麼叫固若金湯,什麼叫水潑不進?”
“泰安宮在護衛之事上,一年有五十餘萬銀幣的開銷,你當時開玩笑?那泰安宮就是銀幣堆起來的!”
“發動,發動個屁!”
朱瞻埈當初能做這件事之前,用中國某人給阿剌知院承諾的時候,但是有一點點現在的智慧,也不至於落到這個份上。
“我還聯繫了幾個逡滦l的千戶,成不成,搏一搏!”陳常咬着牙說道,朱瞻埈那是親王,可以體面,但是事情敗露,他這條瘋狗可沒有體面二字。
說道陳常聯繫的那幾個千戶,朱瞻埈面色更苦的說道:“你說那幾個千戶已經被盧忠給抓了,你還在這聯繫呢,你都是在跟盧忠聯繫,你知道嗎?!你不知道!”
門房跟瘋了一樣衝了進來,在門檻的地方摔了一個狗啃泥,趴在地上,也顧不得喊疼,近乎於瘋狂的喊道:“殿下,殿下不好了,逡滦l來了!緹騎來了十多人,要提走陳長史問訊。”
朱瞻埈冷眼看着陳常,憤怒的說道:“發動?我先把你發動了!”
朱瞻埈從身後的架子上猛地抽出了一把劍,猛地扎向了陳常。
王府的腌臢事還有很多,許多都是陳常辦的,有些事兒已經成爲了過眼雲煙,早已沒人追溯,但若是陳常受不住酷刑全撂了,那他連體面的機會也沒有了。
朱瞻埈下手之果決,絲毫沒有任何的留情,陳常還在失神的時候,被一劍扎進了心窩裏。
陳常驚訝的看着朱瞻埈,這個主上這一劍又快又準,而且沒有絲毫的猶豫,他看了看自己的心口流淌着的血,才感覺到疼,呼吸變得困難和急促起來,陣陣眩暈和疼痛才撲面而來。
陳常捂着朱瞻埈拔下劍後的傷口,掙扎的走了兩下,軟綿綿的趴在了地上,眼看着是活不成了,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朱瞻埈,死不瞑目。
“別看了,明日我就下去陪你,要打要殺,咱倆黃泉路上作伴。”朱瞻埈對着屍體冷冰冰的說道。
也不知道何等緣故,朱瞻埈說完,陳常便閉上了眼睛。
“去告訴緹騎,我王府的人,他們別想活着帶走!”朱瞻埈對着嚇出魂的門房說着話,而後坐在了長桌前,打算給家人留一份遺書,就準備走襄王給他鋪好的路。
這輩子,朱瞻埈一直在走別人給他鋪好的路,以前是父親、大哥,後來是五弟、周瑛,再後來就是陳常給他鋪設的這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