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要說建文君爲什麼丟了天下,還要跟朝中一羣文臣妖言惑杏袠O大的關係,當然做決定的是建文君,他是第一責任人。
說起來靖難之役,其實總結來說就很簡單。
洪武三十一年建文君登基,第一年還沒改元,建文君就在各大文臣的勸導下,開始對叔叔們下手,一年時間不到連削五王,燕王開始造反,從建文元年打到了建文四年。
這四年時間裏,燕王屢戰屢勝,接連消滅太子府的主力數次,最後在建文三年末南下,建文四年進了南京登基爲帝。
但在建文三年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會料到太子府會敗,燕王會勝,因爲燕府在以一地打一國,歷史告訴所有人,這樣的造反,絕對不可能成功。
這種歷史教訓和預估是對的。
燕王府消滅了那麼多次太子府主力,到了建文三年,建文君再次陳兵數十萬在真定德州,形成了鉗形攻勢,準備來年繼續征伐燕府,並且徹底平定燕府逆佟�
這個時候南京城裏,又流傳燕王戰敗北歸,建文君召回了徐輝祖,導致靈璧之戰太子府大敗,最後軍心渙散之下,燕王便進京稱帝了。
開始的時候,是這幫傢伙在搖脣鼓舌,削藩是應該的,太宗文皇帝也削藩,甚至還搞藩禁,但是沒有建文君這種削法。
結束的時候,仍然是這幫傢伙在搖脣鼓舌,擔心將領兵權過重威脅社稷安定,該有的制衡也是應該,可是這幫不懂兵的文臣們,直接糊弄着建文君把征戰的主帥給招了回去,就只能說是愚蠢了。
軍事行動,仍然要搞政治操弄,結果就是戰敗。
朱瞻墡急嗎?他真的不急。
因爲陛下不是建文君,這種鼓譟聲勢,鼓譟半天,看看到底是害了他襄王,還是害了這幫長舌鬼。
“這怎麼能不急呢?”羅炳忠聽到了襄王的一頓分析之後,直接就慌了神,結果自己的殿下,卻是處事不驚,似乎是勝券在握。
朱瞻墡伸出了一根手指說道:“他們這招啊,就叫無中生有,一般情況下,他們這樣鼓譟聲勢,孤只有兩種應對方式。”
“第一個是上書陳情,可是一個繞不開的結兒就在這兒,你沒什麼心思,上書陳什麼情?”
羅炳忠忙不迭的點頭說道:“可不是嗎?要是問心無愧,何必陳情?既然陳情必由因果,有因必有果。”
“朱瞻墡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說道:第二個應對就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但是這樣一來,陛下又該犯嘀咕了,這皇叔咋回事兒?都鬧到傳聞要造反了,也不上個奏疏陳情,這是打算真的造反了嗎?”
“這心裏越是犯嘀咕,就越是猜忌,越是猜忌,就越犯嘀咕,這嘀咕久了,就成了心病,這要是成了陛下的心病,孤這襄王直接自縊,還體面點。”
“對對對,這幫孫子可真的是太損了,殺人哪裏要用刀!這上嘴皮下嘴皮就這麼一碰,咱們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得團團轉。”羅炳忠一臉喪氣的說道。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這種陰損的招數,實在是有些無法應對。
朱瞻墡靠在椅背上,臉色越來越是淡定的拿起了一本《論世界帝國》,這本書可是讓朱瞻墡頗爲喜愛,當然他看的是查找-替換版本,三經廠將書中羅馬換成了大明,沒有任何邏輯錯謬之處。
在朱瞻墡看來,這本書,寫的很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才符合朱瞻墡心中帝國的模樣。
大明具備了世界帝國的必要條件,能不能成爲世界帝國,還是得看陛下有沒有雄心壯志,得看陛下能不能完全掌控朝局。
朱瞻墡笑着說道:“那是一般情況,可是咧,咱們這位陛下啊,他不是一般情況,所以可以直接採用第二種法子。”
羅炳忠不明所以的說道:“怎麼不一般?”
朱瞻墡笑着說道:“陛下哪有功夫嘀咕孤想幹什麼,陛下在京師整天忙的腳打後腦勺,京宣馳道在修,官道驛路在平整,徐有貞在疏浚河道,各地官廠、各地掌令官通過通政司遞奏疏,就這些,處置起來,何其繁瑣?”
“孤講的這些還是景泰朝的新政,還有案牘勞形。”
“泰安宮裏的妃嬪都望眼欲穿,連爭寵的心思都沒了,陛下還有功夫嘀咕孤在大寧衛幹啥?有那個功夫陛下還不如回泰安宮。”
“錯非孤在大寧衛這裏撐不住了,連滾帶爬滾回京師去,否則陛下,不會猜忌孤的。”
“再有,陛下是個光明正大的人,要是心裏翻疑惑,就會下旨直接問,不搞那麼多的彎彎繞繞,陛下問,那孤說沒有,陛下也會信。”
朱瞻墡有這個自信,因爲他相信陛下就像陛下相信他一樣。
他十分清楚,陛下是知道他對寶座沒有絲毫的企圖心。
朱瞻墡對寶座但凡是有一點點的企圖心,就應該在景泰三年,在陛下親征南下平叛、他在京師監國,他離寶座最近的時候,在北衙造反,和南衙一起,南北夾擊,給陛下來一個兩面包夾。
朱瞻墡整天坐在小方凳上監國,距離寶座只有一步之遙。
可是這一步,就是天塹,是天時地利人和,是天命。
其實那時候,叔侄二人也不是很信任,朱瞻墡鬧到自己生病也不想監國,陛下也曾經派遣唐興回到了京師,看看情況。
但是朱瞻墡在景泰八年再次監國之後,陛下就沒有派親信回京。
這是信任,也是朱瞻墡的底氣。
“孤一個聖眷正隆的世襲宗親,還怕一羣小鬼?任由他們鬧,看看誰倒黴!”朱瞻墡底氣十足的說道。
朱瞻墡的底氣不是宗親,是聖眷正隆,他爲大明立過功,就是被冤枉了,也能見到陛下。
“殿下高明。”羅炳忠心服口服的說道,想用襄王殿下的腦袋換奇功牌,怕是一輩子都換不到了。
“見過殿下,聊什麼呢?”楊俊龍行虎步的走了進來,身上乾乾淨淨,但是仍然帶着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還有滿身的煞氣,即便是楊俊在笑着說說話,但仍然讓人感到膽戰心驚。
這種煞氣,是剛剛殺完了人。
羅炳忠打了個哆嗦,他聞到的不是血腥味,是煞氣,也不怪朝臣們整天惦記着興文匽武,整天提着刀四處殺人的機器,誰不害怕?
“稟昌平侯,朝中有人說殿下在大寧衛準備效仿燕王事执竽妫钕抡f不用管,看誰先倒黴。”羅炳忠總結性的說道。
楊俊聽聞也是一樂,笑意盎然的說道:“哦,確實不用管,要有人跟我說襄王要造反,還不如跟我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話還靠譜些。”
襄王搞造反,應該走宮變路線,而不是走軍變路線,軍變那都是軍頭才能玩的東西,而且至少得有點軍事天賦,能跟官軍打的有來有往,纔有一線之機。
襄王真的要造反,在京師搞宮變這條路線更合適。
但是在京師搞宮變,得瞞得住陛下的耳目,不能讓陛下知道。而且還得自己的手下,不能抱着領奇功牌的打算把襄王給告了纔行。
“我也是聽到了這樣的傳聞,說陛下宣德三年到宣德十年一直住在宮外。”楊俊十分確定的說道。
這股風力之大,就連在塞外剿匪的楊俊都聽聞了。
朱瞻墡是這一系列事情的親歷者,他解釋道:“其實當初也是有原因的。”
“宣德三年陛下出生的時候,宮裏正鬧着廢后的事兒,彼時孫太后和恭讓章皇后胡善祥各顯神通,陛下要是住在宮裏,吳太后又是漢王府罪眷出身,怎麼可能護得住陛下呢。”
這就是真相,宮裏鬧的正凶,廢掉胡皇后的理由是胡皇后只有公主沒有皇子,孫太后得位在即,有一個誕下皇子的妃嬪,孫太后能饒過吳太后和年幼的陛下?
必然不能。
昌平侯說起了傳聞,朱瞻墡自然要解釋清楚其中緣由。
“真的是見到個縫兒,這幫人都能鑽進去。殿下,今天出了些狀況。”楊俊不再糾結流言,而是開始彙報軍務。
最近一段時間,草原頻頻異動,楊俊今日去剿匪之後,就開始不斷的收縮兵力,這是在攢勁兒,拳收回來,打人才疼。
“兀良哈部很幸撸谟罉纺觊g,他們站在了勝利的那一邊,也很不幸,他們是永樂年間的戰勝方。”楊俊說了一段很奇怪的話。
永樂年間兀良哈部組建了朵顏三衛隨着文皇帝南征北戰,成爲了勝利者,在草原上稱王稱霸,這是兀良哈部的幸摺�
可是隨着大明的興文匽武,兀良哈當初的戰勝方變成了了一種悲劇。
這些年,兀良哈部過得日子很不好。
朱瞻墡、羅炳忠都能夠理解楊俊的說法,他們已經在大寧衛這裏主持王化多年,對兀良哈部的朵顏三衛的境遇知之甚詳,他們的草場被奪走,他們的牲畜被劫掠,他們的女子被戕害,他們的壯丁被屠殺。
那大明已經開始王化韃靼,那麼兀良哈三部的日子好了嗎?好了一點,也就一點點。
至少大明軍在大寧衛,等閒之下,沒人敢劫掠兀良哈部了,但是大明也沒有給兀良哈部更多的優待,而是一體王化。
朱瞻墡的面色有些冷厲的說道:“永樂九年,文皇帝下敕諭三衛性唬何簦A脊數,爲韃靼抄掠,不能安處,乃相率歸附,誓守臣節。我太祖高皇帝矜厥困窮,設福餘、朵顏、泰寧三衛,授爾等官職,律各領其校紝偌染茫峋古讶ァ!�
這是朵顏三衛的第一次叛變,在洪武二十一年捕魚兒海之戰後,北元滅亡,無主的朵顏三衛投靠大明,太祖高皇帝建朵顏三衛授予官職,安民生息,這僅僅第二年,朵顏三衛就叛了。
朱瞻墡繼續說道:“文皇帝敕又曰:及聯即位,復遣使來朝,朕略其過,加意撫綏,數年以來生聚蕃息,朝廷於爾可爲厚矣。”
“比者爾爲本雅失裏所脅,掠我邊卒,又遣苦列兒給雲馬市,實行窺伺。狡詐如此,罪奚可容?”
永樂元年朵顏三衛再次朝貢,文皇帝對當年事兒不加追究,又授予官職,生聚蕃息,結果到了永樂九年,和韃靼本雅失裏之戰中,兀良哈部不僅爲本雅失裏前驅,還遣了兵馬窺探馬市。
文皇帝對兀良哈三部的敕諭評斷爲:狡詐如此,罪奚可容?
這和大明的主調並不盡然相同,在大明很多人看來,朵顏三衛就是文皇帝當年在塞外養的最兇狠的三條狗。
因爲在很多民間故事裏,兀良哈部甚至是參加了靖難之役,甚至有很多傳聞說,燕王能奪位,完全是依靠韃軍兇狠。
但是這三條公認的狗,反覆叛了兩次,投靠大明不過是爲了兩頭下注而已。
“兀良哈部最近和阿剌知院走的很近,孤當年去過一次和林,還以爲阿剌知院就此能消停點,看來,彼時是實力不足,現在生聚蕃息,覺得自己又行了。”朱瞻墡嘴角抽動了下。
不亮刀子的王化,就不是完整王化。
第八百三十章 對和林龍庭,掃穴犁庭
大明在韃靼執行的王化極其嚴重的壓迫了瓦剌人的生存空間,面對大明的王化,面對大明的尺進寸取,面對大明朝的咄咄逼人,負隅頑抗的韃靼人、瓦剌人、兀良哈人,這些當年北元、胡元朝廷的擁躉們,要麼選擇束手就擒,要麼選擇拼死抵抗。
阿剌知院選擇了站着死,而不是被潛移默化。
而大明在韃靼的王化,是以一種持續高壓的狀態在進行,在哪個地方,有大明京營的整編團營駐紮,而且還要年年換防?
這種高壓的統治,最終逼迫不肯歸順的元裔們走到了一起,並且打算跟大明朝廷魚死網破。
魚必然死,網破不破,就要看楊俊的手段了。
“你打算如何處置?”朱瞻墡詢問着楊俊的意見,打仗這件事,朱瞻墡真的不是很擅長。
“請旨朝廷,對和林掃穴犁庭。”楊俊頗爲認真的說道。
戰爭,是摧毀敵方的抵抗意志,讓對方臣服於我方意志之下行事。
而掃穴犁庭,是一種極其強悍的立威手段,而對和林龍庭的掃穴犁庭,意味着大明要遠征漠北,要長途跋涉,這不是剿匪,是一場軍事行動,需要陛下的首肯。
襄王殿下當年帶着不到三百人,前往了和林,和留守和林的阿剌知院一番詳談之後,爲大明王化韃靼做準備工作。
受限於當年襄王殿下對阿剌知院的承諾,大明對和林不好用用兵,畢竟出師無名。
除了出師無名之外,大明在這些年裏,也沒有遠征的條件,因爲沒有騎兵的保護,大明的遠征就是給對方送士氣的活靶子。
就像是一根刺刺進了沙土之中,四面八方都有可能是來犯之敵。
大明不是沒有喫過虧,洪武五年,嶺北之戰,魏國公徐達中路軍戰敗,而曹國公李文忠東路軍白忙活,只有馮勝的西路軍取得了既定目標,但是發生了爭議頗大的馮勝棄地之事。
輕易遠征是對大明軍士的極度不負責任。
一旦作戰失利、失敗,則大明好不容易重新振武的風力,立刻就會重新變成了興文匽武。
處於種種考慮,大明的軍事行動一直侷限於大明領土,有着詳細的堪輿圖、有着周詳的計劃、所行之處都有着民心支持,但是遠征和林,是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我的征戰,需要強橫的軍力以及充分的準備。
而現在,由阿剌知院帶領的瓦剌、韃靼、兀良哈抵抗勢力,準備對大明王化進行武力對抗,這便是師出有名。
“孤當年前往和林與瓦剌阿剌知院和議,其實一直擔心陛下心中擰出對孤的疙瘩來。”
“但是今日今時,已經不同以往,既然阿剌知院想要戰爭,那就給他戰爭。”襄王朱瞻墡同意了楊俊的提議,對和林進行掃穴犁庭,並且會聯名上書,請旨北伐。
朱瞻墡爲何擔心他的行爲會讓陛下心裏擰出疙瘩來?
其實他和阿剌知院的和談,某種意義上達成了一種和解,對土木堡之戰、京師之圍,做了一個了結。
陛下的被圍之恥,他一個臣子怎麼能說了結就了結呢?
可是爲了王化韃靼的順利推行,朱瞻墡把這個雷扛到了自己的頭上。
這裏面就涉及到了一個很有趣的怪圈。
要想對和林掃穴犁庭,就要王化韃靼,可是要順利王化韃靼,就得和和林的阿剌知院和解,可是和阿剌知院和解,就是對過往做一個了結,做一個交待,揭過那一頁。
襄王做出的艱難決定,是當年情況的無奈決定,但是他依舊擔心自己是不是做的不對。
現在好了,阿剌知院自己跳反了,把當年達成的和議親手撕毀,打算對大明軍展開偷襲。
這簡直就是瞌睡了送枕頭,恰到時候。
“殿下,你說怪不怪,這阿剌知院這都六七年了,一直老老實實,大明進他就退,他自己帶着一羣老弱婦孺,怎麼有膽子做這種事兒?”羅炳忠倒是眉頭緊鎖的說道。
朱瞻墡聽聞,愣了片刻說道:“這個問題問得好!他哪來的膽子?”
羅炳忠低聲說道:“我想到了賀章的那條胳膊,當年阿噶多爾濟和楊善聯合起來,泄露了接脫脫不花的大明軍,最終導致了賀章的胳膊掉了,上千軍卒埋骨塞外。”
“這次會不會是得到了什麼承諾,纔敢如此的造次?”
朱瞻墡看了看羅炳忠,無奈的說道:“中國某人給了阿剌知院什麼承諾,現在來看,這個嫌疑最大的就是孤了。”
“孤打算造反,自然要養寇自重,你看這不寇也來了嗎?再加上陛下身世的風力傳聞,嘖嘖,這套兒,孤不死也得退層皮。”
連環套,計中計。
朱瞻墡越發的發現,他掉入了一個陷阱裏面,但是他完全不知道,是誰在給他下這個套兒,陰險至極。
在政鬥之中,能做到明哲保身已經是人中龍鳳了,稍微邭獠铧c,就得經歷牢獄之災,強如於少保都進過詔獄。
朱瞻墡能夠依靠的只有陛下的聖眷了。
“這誰呀,這麼陰損的招數,就不怕斷子絕孫嗎?”羅炳忠低聲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