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51章

作者:吾谁与归

但是歷史仍然給景泰八年正月的宮變,定名爲了奪門之變。

灑水洗地這個活兒,是個精細活兒,也是個實事求是的活兒,就是再強詞奪理,也無法改變事實。

“我可以明白其中的差別。”朱見澄思考之後回答道:“唐太宗以秦王身份,殺建成太子是你死我活的政鬥,是爲了博位是宮變;父親殺稽戾王,則是因爲稽戾王罪孽深重,是審判。”

“然也。”胡濙滿意的點了點頭。

太子朱見澄的聰慧比不了崇王朱見濟,也比不了稽王朱見深,可是太子仍然是勤勉好學,而且十分踏實。

對於皇位而言,天分重要,還是教育重要?

在胡濙看來,是教育。

胡濙的這番話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因爲在泰安宮才如此恭順的說話?

朱祁鈺完全沒有去計較,胡濙死後是要葬在金山陵園的,既然不準備落葉歸根,他到逝世的那一天,都是如此說話。

真心實意與否,並不重要。

朱見澄已經開始接觸大明的公文,並且嘗試去理解政這些政令背後的博弈,他看完了袁彬的奏疏之後,思索再三的問道:“少師,若少師是室町幕府的將軍,面對來勢洶洶的袁公方,又該怎麼辦呢?”

胡濙想了想笑着說道:“有時候不做,比做些什麼更好。”

“不做,比做更重要?”朱見澄瞪着眼睛,有些驚詫的問道。

“是的。”胡濙思忖了下說道:“民間賭坊裏,有人上桌,有人跟着下注,有人則看熱鬧,十賭十輸,但凡是上桌和下注的人,都會輸的很慘。”

“面對袁公方的來勢洶洶,就像是莊家在榨乾賭徒口袋裏的最後一文錢一樣,這個時候,做什麼,就是上桌,只會輸的更快,相反,什麼都不做,甚至不跟着下注,反而是一種最好的手段。”

“只要你不上桌,就會有上桌的人,在你前面倒黴,很多時候,政鬥也是如此,不動比動更爲妥帖。”

“不動,不是一種愚蠢,往往很多時候,是一種智慧。”

“對於足利義政而言,在倭國層層架空的政治格局下,他本身的權力就不是很大,一些威脅幕府的大名死掉,對足利義政而言,反而是有利的。”

朱祁鈺在窗外聽完了胡濙的這種說辭,不得不說,得虧胡師父有恭順之心,若是胡師父沒有恭順之心,都不用親自下場,只需要出謩澆撸炱钼曔@理政的難度就會驟升,甚至難以應付。

朱見澄聽後,簡直是目瞪口呆,他才知道原來還能這麼玩!

他認真的品味了一番胡濙這番話,眉頭緊蹙的問道:“可是土木天變後,於老師父做了很多,又是迎父親出王府監國,又是三請父親繼位,好像和少師說的不同。”

胡濙的表情可謂是五味成雜,他聽聞太子提及了于謙的做事風格,便是略微有些失神的說道:“於少保那是鬥士,是天下人的榜樣。我年少之時,是想成爲那樣的臣子,最終,我活成了現在的模樣。”

誰人年少不輕狂?

當年胡濙進士及第,意氣風發之時,也想做于謙那樣的人,修身治國平天下,掃清天下不平事。

他做到了嗎?沒有做到,最後他活成了腥丝谥械恼~臣。

胡濙面色複雜的說道:“太子殿下,於少保不常有,不能當尋常去看待,多數論政,都應當把於少保這樣的人排除在外,或者單獨去討論。”

于謙殿試就開始懟太宗文皇帝,而後又懟楊士奇等一校�把王振給開罪了,弄的自己一身狼藉,身陷囹圄困於囚牢,如此多的困苦,千錘百煉之後,于謙身上的棱角仍然如此分明。

“好像武清侯之前也入過詔獄,於少保也入過詔獄。”朱見澄敏銳的把握到了實情的關鍵。

大明的文武巨擘,似乎都是進獄系人才。

如果一個大明皇帝發現無可用之人怎麼辦?從詔獄裏尋找賢良即可。

大明真正的養才儲望之所是翰林院嗎?非也,是詔獄。

朱祁鈺走進了文華閣內,笑着說道:“澄兒,胡少師只是在自謙,這《預防衛生與簡易方》一書不可不讀,胡少師生民無數,有大愛。”

胡濙和朱見澄趕忙見禮。

朱祁鈺擺了擺手示意無須多禮,他坐下之後說道:“這本醫術你知道風力如何評斷?他們說胡少師猶慕仙術,招致術士出入無間,閨門不謹,以損譽雲。”

“可是胡少師這本書,讓陳福寅爲大明帶回了琉球,當初琉球鬧倭亂,琉球國王跑到大明避難,陳福寅就是拿着這本書,在琉球闖下了椰子大王的名號。”

“澄兒,於少保那樣的臣工,要能力有能力,要忠心有忠心,要圓滑有圓滑,幾百年都出不了一個,若是你以後有胡少師這樣的臣工輔佐,那是天幸。”

“陛下謬讚,陛下謬讚。”胡濙不勝惶恐的說道。

朱祁鈺笑着反問道:“胡少師說朕說錯了嗎?”

“陛下自然不會錯。”胡濙無奈的說道。

“那朕就不是謬讚,胡少師當得此譽。”朱祁鈺樂呵呵的說道。

“這……”胡濙只能搖頭,陛下一句話堵得他沒話說,只能承認自己是個還不錯的臣子。

於少保這樣的臣子少有,胡濙這樣的就多嗎?其實也不多。

第八百二十三章 官船官貿,再下西洋

世界上,所有榮耀和恥辱的事兒,都需要資格。

在朱祁鈺看來,于謙這樣的臣子,不可奢求,胡濙這樣的臣子,已經是不可多得。

胡濙在禮部尚書的位置上,一做就是四十餘年,如果胡濙真的想做點什麼,他完全有資格了,但是他沒有,就連他的兒子,也在操持賤業,在太醫院做一名醫倌。

胡長祥的動物論是一本很有趣的書,朱祁鈺也看完了,胡長祥本身的文采,再加上《我的禮部尚書父親》,考個進士很是輕鬆。

在朱祁鈺看來,胡濙的一生,固然不如於謙活的那麼坦蕩,那麼問心無愧,但是胡濙已經對得起大明,對得起天下黎民,並沒有屍餐素位,也不是碌碌無爲。

朱祁鈺在這個時候出面,就是讓自己的太子,不要對臣子的期望太高,絕大多數的臣工在讓人失望這一點上,從不讓人失望。

期望太高,跌下來的時候,就會摔得很慘很慘。

“澄兒,胡少師說的對,在某些時候,不做什麼,遠比做些什麼,更加可靠。”朱祁鈺看着朱見澄解釋道:“天下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做些什麼,反而引起了更糟糕的結果。”

“父親也有不如意的事兒嗎?”朱見澄有些好奇的問道,作爲大明至高無上的存在,難道父親也有不如意的事兒?

朱祁鈺頗爲確切的點了點頭,有些無奈的說道:“作爲皇帝的權力是無限大的,但是你要善用這份權力,不能只憑借自己的好惡,不顧後果的去做事。”

胡濙倒是知道一些陛下的不如意。

比如到現在遍佈大江南北的娼館,就是讓陛下無可奈何之事,從陛下注意到娼館之後,就一直想要這世間沒有娼妓。

作爲權力無限大的大明皇帝陛下,可以一紙詔令,把娼妓這種千古以來的職業取締掉嗎?

完全可以。

但是那麼做,反而變成了一堆的暗娼,解救變成了更加糟糕的迫害,仁慈的救贖,變成了助紂爲孽的幫兇。

勞動帶來了自由,工作帶來了人格。

比如那個放在講武堂御書房案頭上的那個翻過去的靈牌。

胡濙早就注意到了那個靈牌,他也早就猜到了那個靈牌上寫的什麼,土木天變,是陛下心中一道抹不去的傷痕,時時刻刻的提醒着陛下。

但是陛下從來沒有在準備不充分的時候,將那個靈牌示人,直到最近鐵馬馳道出現後,陛下才不掩飾自己對瓦剌的痛恨,爲西征做着準備。

大明的第一條馳道不修到松江府,而是修到嘉峪關的目的昭然若揭。

朱祁鈺就靠在案上,聽胡濙跟朱見澄論政,這個課只有太子才能上的課,也只有太子纔會這麼早的接觸政務,接觸那些人間的骯髒,而後剝開那些骯髒,看的一清二楚。

“的確如此,只有和平纔會有發展,有了發展纔會有普遍正義,而普遍正義來帶了相對公正,相對公正帶來了人身自由,而後這天下才是天下人的天下,和平與發展是一切的基石。”胡濙回答着朱見澄的提問。

朱見澄問對於大明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

胡濙讓朱見澄自己思索,朱見澄給出的答案是穩定的和平。

朱祁鈺立刻說道:“任何和平都不是祈求來的,祈求來的絕對不是和平,只能祈求到無盡的屈辱,都是靠拳頭一拳一拳打出來的道理,一拳一拳打出來的才叫和平。”

穩定和平、持續發展、普遍正義、相對公正帶來了人身自由,人身自由代表着大明的物質資財豐厚,最後才能實現,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這條大道之行。

至少對於朱祁鈺和朱瞻墡而言,從來沒有把大明當成他們老朱家的一傢俬產,天下太大了,當做私產,真的會被撐死。

朱祁鈺和朱瞻墡,都想要實現天下人的天下這一大道之行,否則朱瞻墡爲何不斷的完善着《公德論》,將‘公’字擴展到社會的各個方面,甚至是德行。

朱祁鈺並不是在否認胡濙的觀點,恰恰相反,朱祁鈺對胡濙的觀點高度贊同,他笑着說道:“戰爭是阻礙發展的最大絆腳石。”

“譬如眼下倭國就是羣雄蜂起,戰國大名彼此征戰,禮樂崩壞世風日下,連最基本的耕種都無法保證,如何去發展呢?人只能高度依附他人報團取暖,而後去搶劫別人的資財,勉強維持。”

“而倭女只能販售到大明來,這對她們而言是最好的結局,否則在倭國,哪一天被做成了食物,也不奇怪。”

“但是實現穩定的和平,絕對不是祈求。”

朱見澄面露思索,纔開口說道:“蘇洵在六國論中曾言: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和平不是求來的,父親是這樣嗎?”

朱祁鈺頗爲欣慰的點頭說道:“杖缡恰!�

蘇洵寫《六國論》看似是就事論事的論史,其實是在借題發揮,蘇洵不是在總結六國破滅的原因和教訓,而是在警告宋廷,不要重蹈覆轍。

彼時宋廷與西夏議和與遼國議和,歲幣累年增加,用賄賂的手段去滿足貪得無厭的虜寇,換來的結果,就是破滅。

蘇洵的警告並非杞人憂天,在不久之後,靖康之難,二帝北狩,北宋就破滅了。

和平從來不是祈求來的,是鬥爭來的,是打出來的。

“把所有的對手消滅了,大明就和平了。”朱祁鈺看着朱見澄,解釋着和平。

朱見澄思忖了片刻,反問道:“那稽戾王親征,最後深陷迤北,被父親所殺,發動戰爭看起來並不是一個好的手段,孩兒不明,還請父親教我。”

朱祁鈺被孩子反駁,非但不生氣,反而非常的欣慰,這孩子並沒有因爲父親的威嚴,就把話憋在心裏,而是說了出來。

“關於戰爭,你應該在去講武堂學習,發動戰爭的一些必要條件,是必須要滿足的,否則輕啓戰端的結果,就是稽戾王的下場。”朱祁鈺看向了胡濙問道:“澄兒的課業,現在可以去講武堂了嗎?”

“並無不可。”胡濙俯首說道。

“那就去旁聽吧,多聽多看少說,你是太子,你的任何詢問,都會被當做是日後的風向,而被有心人所利用,有什麼疑問,可以來問朕和胡少師。”朱祁鈺對着朱見澄囑咐着。

榮耀和恥辱都需要資格,而太子位上的朱見澄,完全有資格榮耀和恥辱,就看他自己的發展了。

朱祁鈺對於人亡政息抱有絕對悲觀的態度,人死了就是死了,管不了身後事,他死後,孩子們爲了王位打的頭破血流,埋在地下的朱祁鈺也不能從棺材裏跳出來,阻止他們爭位。

“稽戾王發動戰爭的目的,並不是爲了消滅對手,而是將內部矛盾轉爲外部矛盾去解決。”朱祁鈺開始解釋正統十四年的那場土木天變失敗的原因,回答孩子的提問。

戰爭從來都是政治的延伸,而政治操弄是稽戾王註定失敗的原因,彼時東南福建百萬百姓民亂,而西南地區的麓川反反覆覆,內憂外患之下,大明內外皆是反對之聲,而所有人矛頭直指王振。

爲了緩解內部矛盾,進而發動了親征,發動戰爭的問題是爲了轉移朝中矛盾,最後的結果,就是戰敗,皇帝被敵人所俘虜。

戰爭的確是政治的延伸,但是爲了政治操弄,在沒有任何準備下發動戰爭,是不負責任的惡。

朱祁鈺繼續說道:“瓦剌、韃靼、兀良哈部,爲何在永樂年間不敢南下,反而在正統年間開始頻繁擾邊,甚至不斷的發動大規模的征戰?”

“彼時,文皇帝巴不得他們來呢,正愁找不到他們!但是到了正統年間,瓦剌、韃靼等部,正是看到了大明的虛弱,纔敢犯邊。”

“現在瓦剌人在哪裏?”

“他們在撒馬爾罕,就這,瓦剌人還覺得跑的不夠遠,想去拔都薩萊去,因爲他們知道,如果他們仍然待在龍庭和林,朕絕對會親入大漠,把他們犁庭掃穴,大明完全有實力做到。”

朱祁鈺簡單的講解了下稽戾王失敗的政治因素,政治操弄是發動戰爭最下作的原因,並且會招致不幸。

“孩兒明白了,就像是在北宋末年靖康年間,宋欽宗和宋徽宗爲了權力在京師的互相傾軋,最後導致了大宋錯失了馳援太原的良機,最終導致了國破。”朱見澄是真的明白他的父親在說什麼,而不是在照例應付,敷衍了事,還舉了個例子。

完顏宗望從古北口南下佔據了幽州(今北京),而後跳蛙戰術,轉戰千里至開封城下,而後勒索了一筆銀錢選擇了北歸離開。

在完顏宗望出發的時候,完顏宗翰從大同府南下,直指太原,在太原遭到了守將王稟的堅決抵抗。

北歸後的完顏宗望和完顏宗翰合兵一處,攻打太原。

在合兵之前,是馳援太原最好的時機。

大宋西軍勤王將領种師道對登基爲帝的宋欽宗說:太原在則國在,太原亡則國亡。

但那個時候,宋欽宗和宋徽宗爲了權力,在開封府內互相傾軋,導致王稟等一惺剀姽铝o援,在堅持了二百五十天之後,戰至城破身中數創而亡。

太原破則國破,佔據了太原的金軍一路南下,切斷了西軍勤王之路,最終俘虜了宋欽宗和宋徽宗,北宋滅亡。

在戰爭的時候操弄政治的結果,就是戰敗,戰爭是絕對的零和遊戲,贏家通喫,敗者食塵。

宋欽宗和宋徽宗作爲中原皇帝,被執牽羊禮,被人用繩索牽着小弟弟,在冰天雪地之下,作爲戰利品被四處展覽,而宋廷帝姬、后妃被百般羞辱,而宋高宗趙構有了身孕的妻子被綁在馬匹上,顛簸了百里最終流產。

但是隨着岳飛、韓世忠、劉錡等一袑㈩I名聲鵲起,南宋在戰場上不斷取勝,宋欽宗和宋徽宗的待遇反而變得越來越好。

朱見澄沒有選擇糊弄他的父親,他明白了就是明白了,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最近朝中有點事兒,計省覈定船證,鬧出了不小的風浪,胡尚書可有耳聞?”朱祁鈺問着胡濙,他的稱呼不是胡少師而是胡尚書,顯然這是在問政,而不是在論政。

“陛下,臣已經不是尚書了,現在就教教書,偶爾也去太醫院、解刳院逗留一二。”胡濙不想摻和這等閒事兒,他已經不是尚書了,他是少師。

胡濙不懂,爲何他都退了,陛下還不放過他。

朱祁鈺的可持續竭澤而漁,是用人的第一標準,死後埋在金山陵園是一種榮譽,也是一種責任。

金濂死在了任上,王直一直到順利培養出了王翱才退,胡濙都快九十了,仍在發揮餘熱。

好用就用到死,這對朝臣而言是一種榮譽還是一種負擔與恥辱?只能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這不是論政嗎?”朱祁鈺笑着說道。

這是論政就好了,這分明是問政、參政、議政!

“陛下給的,不要也的要。陛下不給,想都不要想。這就是君君臣臣,朝中因爲船證風起雲湧,屬實是有點不知好歹,得寸進尺了。”胡濙略有些無奈的說道,闡述了自己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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