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749章

作者:吾谁与归

彥仁的自稱也很有意思,自稱爲後文德院主,而不是天皇,倭國人心裏也很有數,在大明使臣面前,但凡是說出那兩個字,大明就是懶得打倭國,也得傾盡國力把倭國內外,犁庭掃穴了。

李秉代表的是大明皇帝的意志。朱祁鈺作爲皇帝不喜歡別人跪,但是作爲臣子,需要讓人跪下對陛下行禮。

李秉終於心滿意足的坐下,袁彬也跟着坐下,這場不公平的談判開始了。

在這個談判的過程中,彥仁要一直這麼跪着。

“我這裏有一題本,是我們的條件,名爲《禁中並公家諸法度一十七條》,若是後文德院主肯答應,後文德院主所請,我也可以答應。”袁彬將手中的題本交給了彥仁。

彥仁跪在地上打開了這一十七條,看完之後,人直接傻掉了。

袁彬慢條斯理的說道:“第一條,禁絕一切文牘之中關於天子二字的代稱,一切以德主相稱。”

“我手裏有幾本你們倭國編纂的史書,裏面都用天子二字,這要是送回大明,陛下就只能派大明水師來問問爾等,這天子到底是誰了。”

其實陛下早就知道倭國的文牘以天子稱呼天皇了,不過陛下並不是很在意,陛下對倭國只關心倭銀。

陛下可以不在意,但是臣工不能不在意。

這幾本倭國修的文牘,送回大明去,那朝中就是最綏靖、最不願輕啓戰端的文人墨客,也得高呼倭寇僭越討逆了。

陛下就是再懶得搭理倭國,也得準備水師細細謩潱瑥氐紫麥缳羾恕�

北元昭宗自稱天子,朱元璋和昭宗打了近二十年,最終也沒把昭宗的帝號給打掉,昭宗死後,藍玉才徹底打掉北元朝廷,把北元打成了北元汗廷。

“無論會面議事結果如何,這一條是必須執行的,否則發生什麼,沒有人能夠保證。”李秉補充說道:“這是談判的先決條件。”

這第一條就是廢除延續至今的倭國皇室。

彥仁萬萬沒想到,袁彬的這第一條就這麼的苛刻,壓力倍增。

袁彬極爲冷漠的說道:“要麼不跪,要麼一跪到底,你既然要選擇戰爭,我可以給你戰爭。”

第八百二十章 名曰亡國的循環

袁彬的實力,完全可以提刀上洛,兵諫滅倭,完全不需要大明水師,如果大明水師給予助力,那自然是萬無一失。

袁彬之所以沒有那麼做,完全是因爲征戰必然影響生產,影響到倭銀入明的大計,所以袁彬等人才決定和倭國的天皇談一談,看一看,能不能達成目的。

“這第一條,實在是做不到。”彥仁最終還是選擇了拒絕,雖然很怕,但他不能這麼做,他作爲一個肉食者羣體的代表,現在答應了去帝號的結果,就是被反噬,進而快速的失去一切。

尊皇派在尊皇,他的身邊已經圍繞了一整批的守護代,他無法選擇背棄,這也是他一進門一直希望在倭國的大框架進行談判的原因。

“一共十七條,除了第一條以外,其他的都可以同意。”彥仁也害怕袁彬發飆,立刻做了表態。

第一條是面子,其他十六條都是裏子。

其他的十六條規定了倭國天皇的活動僅限於追求文學和禮儀不得理政;公卿的任免皆要由公方獨決;公方有權力干涉倭國天皇的婚配以及安排倭國宗室出家修道;倭國天皇承認日本國王將由大明任免;倭國將承認堺城市舶司的存在,並將堺城港劃爲大明的疆土;公方有權征討各地不臣、不德守護代進而任免令制國國主等等一系列的條件。

彥仁此言一出,季鐸等人都是頻頻側目,在用眼神交流彼此的驚訝,他們在倭國活動多年,早已經知道了倭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但是今天才知道,原來能夠做到這種地步。

哪怕是失去一切,也要保住天皇的名號。

在彥仁看來,這一切都是可以答應的,因爲這些權力,從來沒有在彥仁手中。

自從關白攝政崛起,藤原氏掌控了朝中大權之後,倭國的天皇早就成了廟裏的神像。

不曾擁有的東西,失去之後便不會心痛,更加不會珍惜。

在彥仁看來,後面十六條答應,袁彬不過是歷代以來又一個幕府罷了,只要倭國的基本政治體系還在,日後袁公方不過是倭國幕府的一代而已,還會有更多的幕府出現代替山野公方。

但是第一條答應了,就是破壞了倭國的基本政治結構,那反而有傾覆之危。

袁彬沉默了片刻站了起來,頗爲平靜的說道:“既然沒法談,就不談了,送客。”

袁彬揮了揮手,離開了殿守閣的大殿,宣佈談判就此結束。

彥仁伸出一隻手,帶着些許哀求的語氣,急切的說道:“袁將軍不再考慮一下嗎?!”

彥仁之所以答應了除第一條去天子稱呼外的所有條件,就是在賭,賭袁彬有不臣之心,只要袁彬有不臣之心,袁彬就會答應下來,他此行的目的就達成了。

在他的條件裏,可以和袁彬結爲兄弟,收袁彬的兒子爲猶子,繼承天皇位,這樣一來,袁彬及後人,就可以在倭國世襲罔替的掌握所有的權力。

這是何等豐厚的條件?

可是這位凶神,似乎想都沒想,不去天子名號,談都懶得談,直接送客了。

袁彬並沒有理會彥仁的哀求,而是直接轉身離開了。

對於袁彬個人而言,他來到倭國的初心就是爲了盡忠,爲了陛下大計,爲了倭銀入明,如此多年,初心未改。

他回京述職,面見陛下,得知交趾的柳溥可能仍然不知改悔,立刻乘船前往升龍城,找到了唐興,一直看着柳溥直到柳溥自盡之日。

陛下對倭國不在乎,其實袁彬也不在乎。

在袁彬心裏,山野公方也好、日本國王也罷、亦或者是天皇位,對他而言,都是一文不值,只有作爲陛下的臣子,纔是他的本來面目。

季鐸看着袁彬有些雄壯的背影,笑了笑,才站起來對着彥仁說道:“還跪着幹嘛,趕緊走吧,回去洗乾淨脖子,等死吧。”

“如此豐厚的條件,袁公方爲何不肯答應呢?天高皇帝遠,他在倭國做那唯一的至高無上,還不如在大明做臣子嗎?”彥仁想不明白,愣愣的問道。

季鐸和袁彬相處日久,多少知道袁彬的心路歷程,打小就被灌輸了忠君的袁彬,在迤北那段世界崩壞和在陛下手下做事後的重塑,這個過程,就決定了涅槃後的袁彬只可能忠侦侗菹拢@是他活着的寄託。

“俗話說得好,寧做雞頭,不做鳳尾是不是?但是咱們這位袁公方要是這般俗人,還能讓你從那個破敗的皇城出來會面談判?”季鐸反問了一句,示意彥仁可以滾蛋回去洗脖子了。

李秉緊隨袁彬身後,有些奇怪的問道:“難道真的要對整個倭國開戰嗎?這彥仁回去號召倭國內外大名勤王,又如何是好?”

袁彬點頭說道:“等到石見銀山在大內氏和尼子氏手中的時候,我們就準備提刀上洛,他既然不肯退位,那我替他退位便是。”

“李御史,打起來,左邊是倭國人,右邊也是倭國人,戰爭死傷也是倭國人在死,不流乾倭國的最後一滴血,戰爭絕對不會結束。”

李秉認真思索了片刻,眼神越來越明亮,他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層。

打唄,反正都是倭國人在衝鋒陷陣。

站在大明的角度,恨不得這煙花不夠璀璨,還要添油加醋,烈火烹油。

“我們要做的就是保證三大銀山的礦工的數量?”李秉猶豫了下問道。

劇烈戰爭下的第一要務,就是保證倭銀生產,持續滿足大明所需。

袁彬頗爲認真的點頭說道:“正是如此,而且戰俘可以閹割後送入礦山繼續吹銀,而俘虜的倭女,可以交給細川勝元,讓細川勝元處置,又是一筆市舶司的歲收,打起來的時候,商道不通,物價高企,橫林費氏的那羣掌櫃的,不要笑的太大聲了,即便是打輸了,琉球的大明水師可以朝發夕至。”

戰爭需要承受戰敗的代價,這是等閒不能發動戰爭的原因,但是袁彬完全不需要承擔,所以可以毫無顧忌的發動戰爭。

細川勝元主持的倭女送往大明和之前的倭國度種,是完全不同的,之前的度種,是借種之後,帶着孩子回到倭國,而現在的倭女們是一種貨物在販賣,錢貨兩訖,概不賒欠。

對於袁彬、嶽謙、季鐸這樣的戰爭狂人而言,最好扼殺他們的時刻,是他們剛剛登上倭國,實力只有十幾人之時,但是那時候,唐興是室町幕府的座上賓,是室町幕府的李大老。

在萬胁毮恐拢瑥┤驶氐搅司┒迹币姷脑诰┒加偌烁鞯氐氖刈o大名前來議政。

京都御所有些破敗和冷清,這些年室町幕府理政都在金閣寺和銀閣寺,一些大名已經忘記了御所到底是何等的模樣。

御所的內門和城堡有一片名石,是高出地面一人到數丈不等的巨石,石塊少有標準立方體,但塊與塊之間卻嚴絲合縫。

石塊皆當年地方大名供奉,石塊上依然可見大名的“家紋”,但是因爲常年無人打理,這些石塊已經經歷風吹雨打,已經沒有了當初雄偉的模樣。

這是彥仁第一次在御所的正和殿召開朝會,而且還特意去請了足利義政前來主持。

彥仁事無鉅細一字一句的將在殿守閣內發生的事,講給了所有的大名們,而後開口說道:“大明來的袁公方拒絕了朕的條件,他不肯出任徵夷大將軍,我們的談判,沒有任何的進展。”

“諸位,應當怎麼辦?”

正和殿內一片鴉雀無聲,一個膽小的大名攝於袁彬的兇名,瑟瑟發抖的說道:“那是要我們去堺城本丸的殿守閣朝拜嗎?”

還沒開始打,就已經有人在計劃投降了。

“懦夫,你應該切腹!”足利義政訓斥着這守護代,憤怒無比。

無論什麼時候,都有主戰派和主和派,顯然,這京都御所的朝會,亦是如此,主戰主和爭論不休。

合兵共伐袁公方?

說的倒是輕巧,怎麼保證合兵之時,另外一家沒有藏私,趁你主力不在,滅掉的令制國?

若是合兵真的那麼容易,蘇秦就不會掛六國相印,才能勉強合兵,即便掛六國相印,蘇秦、公孫衍的合縱最終仍然輸給了張儀的連橫。

合縱者,合腥跻怨ヒ粡娨玻�

連橫者,事一強以攻腥跻病�

在吵吵鬧鬧了數個時辰之後,勉強形成了一條大家都認可的結論,那就是不能讓山野袁公方再拿到石見銀山了,各大名有錢的出錢,有兵的出兵,派出精銳的武士支援山名氏守護石見銀山。

手持山野銀山和安藝銀山的山野公方家,再加上石見銀山,實力太過於強橫了。

在諸多大名開始馳援山名氏的時候,在陳福寅的主持下,青兕組的一猩鐔T開始前往大內氏和尼子氏,幫助大內氏和尼子氏進行作戰,換了身衣服,搖身一變,這些青兕組的社員,成爲了大內氏和尼子氏的武士。

而這些武德不夠充沛的社員們,相比較朝不保夕、食不果腹、衣衫襤褸的大內氏和尼子氏武士而言,還是極爲強壯的生力軍。

倭國是一個極度缺少糧食的海島國家,能喫飽飯,在倭國絕對算得上是富足之家了,唯獨不缺少糧食的只有堺城港,這裏是百貨集散之地。

“倭國人械鬲M,但是土地完全足夠供應所有人填飽肚子,但是戰爭之下,沃土無人耕種,糧食產量急速下降。”

“而這些令制國的守護代們,爲了利益,爲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不被一揆民變打敗,只能加劇戰爭的步伐,寄希望於掠奪來滿足自己的肚子。”

“可是戰爭導致耕種事更加無法維持,糧食產量再降,倭國陷入了這種循環當中。”陳福寅總結了倭國眼下局勢。

倭國人械鬲M,可耕地的面積、降雨還是能夠滿足倭人所需,但是因爲種種原因,倭國徹底陷入了羣雄蜂起的死循環。

這也是歷朝歷代亡國之時的循環,明明土地可以供養人口,戰爭頻發卻導致土地無法被妥善完全利用,糧食下降,民變增加,戰爭的烈度愈演愈烈,更多的土地被閒置,生產力進一步的下降,社會矛盾加劇,最終變成了一場毀天滅地的浩劫。

“活該。”李秉倒是直言不諱,足利義政不德,彥仁戀權不肯鬆手,戡亂的機會就在眼前,給了機會,卻把握不住。

“石見山那邊需不需要再增加兵力?”嶽謙詢問着戰事。

山名氏的抵抗意志超出了他們的預估,即便是增加了青兕組,石見山這個磨盤仍然在堅定不移的轉動着,無數的倭人不斷的被扔進了這個大磨盤裏,被磨成了血肉。

而且仍在繼續。

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那就是戰爭的烈度越高,細川勝元的買賣就越好,因爲大家都在不斷的增加籌碼,將自己手上能置換的資源全都變現,用於戰爭。

細川勝元這一個月的時間,數錢數到手抽筋。

袁彬思索了一番搖頭說道:“短時間內結束不了,讓戰線繼續維持便是,我們不急,日拱一卒便是。”

進攻方怎麼會急呢?

袁彬又不求速勝,這樣的戰爭狀態,山名氏只會增加銀礦的產出,來獲得更多的戰爭資源智髣倮�

所以袁彬拿出了被大明棄之不用的戰略,日拱一卒。

“那就熬鷹吧,看誰先熬不住,誰先投降便是。”李秉也頗爲贊同的說道。

熬鷹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兒,尤其是對於戰爭雙方而言,承受苦難的是倭國的最普通的百姓,相持階段,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不堪。

最先熬不住的肯定不是山野公方,因爲山野公方背靠大明,還有環瀨戶內海的經濟支持,山名氏拿什麼跟山野公方熬鷹呢?

李秉的意思很明確,山野公方非但不終結這種亡國循環,反而是在加劇,比的就是內力。

“這山名氏也不是毫無助力可言。”季鐸面色陰沉的說道:“我們可以依靠瀨戶內海,山名氏可以依靠朝鮮。”

李秉驚訝的說道:“依靠朝鮮?李瑈瘋了才支持山名氏,大明打倭國還要度海,打他李氏朝鮮,可完全不需要。”

第八百二十一章 比殺了他還難受

“來之前胡尚書,現在應該叫胡少師了,專門找到了我,跟我談了談朝鮮與倭國,自建文二年起,至正統十四年,朝鮮的康獻王、恭定王、莊憲王,一共向倭國遣使十八次,其中有回禮使、報聘使和通信使,其中有五次因爲各種原因,未能成行。”李秉說起了離京前的一件小事。

這康獻王,是李氏朝鮮第一個受大明冊封的朝鮮國王,在永樂元年被冊封爲朝鮮國王。

可即使如此,這康獻王,仍然遣倭數次。

李秉又補充說道:“胡少師告訴我,朝鮮並非鐵板一塊,越靠近大明的地面,則對大明越發恭順,越遠離大明的地方,就越發的狷狂。”

胡濙當然不是胡說八道,而是他作爲禮部尚書,他在提醒出使倭國的使者,要小心提防,大明現在勢強,朝鮮自然恭順有加,一切以‘事大交鄰’爲主,但是在臺面下,也要注意到暗潮湧動。

李秉繼續說道:“倭國在南朝鮮的頻繁劫掠,導致南朝鮮誕生了一大批倭國的走狗,這些走狗,背靠倭寇,在鄉野之間,侵吞良田無惡不作,而這些走狗搖身一變,成爲當地的富戶縉紳,便愈加影響朝局了。”

“當年王世子李弘暐不肯跪大明使臣,他不是無的放矢,抽風了才這麼行動,而是因爲他那麼做,在朝鮮有很多的擁躉。”

嶽謙迷惑的說道:“那不對啊,倭寇侵擾,不是應該恨的咬牙切齒,恨到不死不休嗎?這怎麼還出現了一堆親倭的富戶縉紳呢?”

按照大明的一貫發展,如果說誰親倭,就等於把十八代祖宗都給罵了,若是說誰通倭,那就是奔着你死我活的地步去的,在大明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反倭都是絕對的政治正確。

“道理的確是這麼個道理,但是現實往往不是如此。”李秉嘆氣的說道:“不過都是利益,這些親倭的富戶縉紳,他們本身就因爲倭寇起家,現在的朝鮮王李瑈,即便是對大明恭順無比,但他也不是能決定所有的事兒。”

“所以,我們仍要小心,有朝鮮富戶縉紳通倭,如果有必要,我們是不是請陛下動用大明水師,短暫封閉朝鮮海峽,截斷山名氏的來自朝鮮的支持?”

袁彬再次搖了搖頭說道:“若是來了,正好幫朝鮮清汰一下,朝鮮王李瑈不敢幹,我們就幫他幹便是。”

“我還擔心山名氏頂不住,現在看來,這場戰爭會持續很久很久的時間了。”

長期的低烈度戰爭,是日拱一卒的核心戰法,而這個低烈度戰爭會製造出一條血腥的無人帶來,最終變成一片不毛之地,進而更加容易統治。

而現在這種低烈度的戰爭有利於倭銀入明,增大倭銀產量,袁彬就更加不願意儘早結束了。

上一篇:诸天反穿越聊天群

下一篇: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