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徐承宗是大明南衙頂級勢要豪右,他要是沒聽懂這番奏對,到時候徐承宗傳達了錯誤的信號,又是一片人頭滾滾。
于謙要勸陛下仁恕,這仁恕不能越勸越回去。
徐承宗這才恍然大悟,瞭解了陛下和于謙這番雲裏霧裏的奏對,到底何意。
“於少保說的對。”朱祁鈺補充了一句,生怕這個徐承宗胡亂猜想。
他和于謙搭檔了十年,默契十足,有些話在旁人聽來,很容易誤解。
這番奏對的確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會,朱祁鈺要是對於謙真的不滿,也不是這種含沙帶影的揶揄。
這既不光明也不磊落,更不符合大明皇帝一貫的做事風格。
如果朱祁鈺和于謙真的起了衝突,于謙只會表達自己的諫言,自己致仕或者稱病不視事,來緩解這種衝突,而不是和陛下奏對夾槍帶棒。
皇帝陛下和百官之首政見不合,並不少見,甚至是大多數情況的常態,皇帝有皇帝的想法,百官有百官的想法,朝廷有朝廷的困難,地方有地方的困難。
一個切實可行能夠執行下去的政令,必然是經過了多次的商議。
具體到了大明朝,就是各部上奏疏,文淵閣票擬之後,皇帝做出批示,交給文華殿廷議,最後廷推結果,再次上報給皇帝,皇帝做出硃批。
在沒有皇帝的授意下,是絕對不可能做出廷議和廷推,這是大明皇權的根本。
朝臣也有不同意的時候,比如原吏部尚書王直就不太同意在景泰元年的廷議中廢除朱見深太子位,是陳循抓着王直的手簽了字。
但是將這種君臣的政見不合,理解爲生死之爭,甚至和君臣失和的現象,進而擔憂,完全是一種不理解大明朝政務咝羞壿嫷慕Y果。
比如徐承宗,作爲一門兩公的魏國公,但是身居南衙,就不太瞭解這種咝羞壿嫞岳u會誤判,大明皇帝和百官之首失和,進而嚇得面色蒼白。
徐承宗只感覺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地了,天晴了,雨停了,大明朝局依舊是穩如泰山。
陛下的信用是極好的,陛下說沒有矛盾,那自然沒有矛盾,徐承宗很相信陛下,就如同大明羣臣百姓相信陛下那樣相信。
朱祁鈺看着徐承宗一臉放鬆的模樣,只能搖頭,他說完之後,徐承宗才徹底輕鬆下來,在徐承宗眼裏,大明皇帝的信譽,比大明朝廷的制度還要值得信任。
樓下的棋局終於走入了末尾,按照贏家通喫的規矩,下棋的人能夠和這三十二個美人共度一個月,就是一天換一個都不帶重樣的。
勝者在三十二名衣衫不整的美人簇擁之下,享受着臺下腥说臍g呼,而爲這一切買單的、付錢的人,則是樓下參加賭局輸掉的賭客。
朱祁鈺看着鬧劇逐漸收場,對着于謙說道:“羅馬有一種鬥獸場,人和獸相鬥或者乾脆人和人捉對廝殺,場面血腥而殘暴,但是看客卻血脈僨張,奮力叫好!”
“而一些蠻人將其理解爲羅馬人的勇敢,甚至還爲羅馬人這種暴行喝彩。”
“可是參加鬥獸場的都是蠻人,若說勇敢,那也是蠻人勇敢纔對。”
“可是這世界就是不缺乏這類的人,一個丫鬟不覺得自己可憐,反而覺得逡掠袷车闹髯涌蓱z,何其怪哉?”
“相比較之下,朕以爲宋高宗搞得蹴鞠隊對壘,就更加良善一些,若都是喫人,宋高宗喫人比之羅馬喫人,宋高宗的喫相,依舊算是好看了那麼一些。”
今天這場熱鬧,毫無疑問的應徵了這古往今來,古今中外的歷史上,字裏行間不過都是喫人二字。
可是相比較羅馬鬥獸場,宋高宗的蹴鞠隊,喫相好看了一些。
于謙也站起身來,準備隨陛下離去,至於陛下所言的喫人,于謙自然是高度認同的。
讓喫人的世界變得更加美好一些,不就是陛下一直以來的追求嗎?
就文明而言,誰的喫相更好,誰就更加文明。
陛下提出了綱領,在‘讓大明再次偉大的綱領’之下,自然包括了讓這個殘忍的喫人世界,變得不那麼殘忍,這很難實現,更加容易實現的是:讓率獸食人的肉食者們去外面喫人,而不是喫大明人。
這種美好的願景,正在陛下一以貫之的領導下,緩慢實現着。
于謙很有信心,在他閉眼之前,能看到大明的中興,能看到對大明而言,不那麼殘忍的世界。
“殺人了!”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驚呼,人羣四散而逃。
第七百五十五章 懷死名之義,以沽名釣譽
上臺下棋的一名國手倒在了血泊之中,還有一名賭客踉蹌了幾步,趴在了地上,懷裏的銀幣猛地撒了出去,滾向了角落裏。
三十二名棋女尖叫着跑開,一些膽子大的還搶了一把銀幣才跑,而輸紅眼的三名賭徒,略有些茫然的看着手中的匕首和倒在腳下的人,似乎這才反應過來,他們殺了人。
冉思娘瞥了一眼,搖頭說道:“沒救了。”
冉思娘說的自然是倒在血泊裏的兩個人,也是這棋盤園的賭徒們。
贏了的那個國手被人抹了脖子,還有一個贏麻了的賭客,也被攮死了。
“真真假假一場戲,反誤了卿卿性命。”朱祁鈺連連搖頭,稍微等待了下緹騎維持樓下的秩序。
案件並不是很複雜,兇手殺完人,就呆在原地,全都是目擊證人,連大明的皇帝都算是,案件簡單清楚,大概會辦個加急。
下棋的國手並沒有享受到一月日日不重樣的勝利果實,賭客因爲殺人被收監等待秋後問斬,滿地的賭客們輸的褲腰帶都賠給了賭坊。
這場鬧劇,只有櫃坊受了益,這可能就是所謂平臺的魅力。
當然櫃坊的老闆胡文虎,也被緝拿,這場鬧劇終究是沒有獲利的人。
很快三名緹騎就衝了過去,將案犯扣下,給屍體蓋上了白布,朱祁鈺纔開始緩步下樓。
“夫君,這酒樓出了命案,日後還能開的下去嗎?”冉思娘攙着朱祁鈺的胳膊,站在這棋盤園的門前,看着海天一色的海面,低聲問道。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應當是能的,這種事在櫃坊應當是時有發生,不過是選擇了熟視無睹而已。”
“倒也是。”冉思娘抓住了朱祁鈺的手一用力,上到了車駕之上,緩緩的駛向了別苑。
朱祁鈺在別苑裏處理着奏疏,他發現一個非常古怪的事兒,他離京師越遠,京師就越安靜,往日在水面下的刀光劍影都少了幾分,大家做事都是謹慎且低調,行色匆匆,這打小報告的奏疏都少了許多。
朱祁鈺自然樂得清閒,還抽空給大明進階版的教材進行了配圖。
最近大明的造夢師、景泰五年的狀元郎,翰林院文林郎海南人丘濬寫了本教材,名叫《景泰文選》,這本書收錄了上啓先秦,下至大明共計二百二十二篇散文作品,涉及到了史傳、策論、遊記、書信、筆記等。
第 一 章周文之中經典的文本有《鄭伯克段於鄢》、《曹劌論戰》、《燭之武退秦師》等,第 二 章的秦文經典文本有《蘇秦以連橫說秦》、《范雎說秦王》、《鄒忌諷齊王納諫》、《觸讋說趙太后》、《唐雎不辱使命》等等。
歷朝歷代都會做《文選》,比較知名的就是南梁朝太子蕭統的《昭明文選》。
《景泰文選》裏挑選的散文,題材廣泛、代表性強、語言簡潔易明,篇幅短小精髓,言辭優美,非常適合在讀完了俗字表之後,對文言文的入門使用。
朱祁鈺對這個《景泰文選》的排版和選取的古文,都是頗爲滿意的,但是在卷十二明文之中,丘濬選用了一篇《豫讓論》。
這篇文章的主旨是:真正的忠臣烈士應以國家的利益爲重,具有改治遠見,敢於犯顏直諫,防患未然;
而不應計較個人恩怨,或在禍患發生之後,憑血氣之勇,懷死名之義,以沽名釣譽。
據實說理,剖析透徹,文章層層深入,邏輯極強,甚至符合大明當下公私分明的政治正確。
唯一的問題是,這篇文章的作者是方孝孺。
就是那個在文皇帝靖難入南京時候逃跑,又被文皇帝給抓到砍了全家的方孝孺。
方孝孺的文章是沒問題的,學問是極好的,但唯獨是說到做不到,他在《豫讓論》裏怎麼批判懷死名之義,以沽名釣譽,在建文四年,他就是怎麼做的。
朱祁鈺最後還是劃掉了方孝孺的這篇文章。
大明的翰林海了去了,找一篇替代的雄文易如反掌,沒必要在一鍋好肉裏面,摻雜這麼一粒老鼠屎。
在去掉《豫讓論》後,景泰文選,就可以作爲《俗字表》的進階教材,進行大規模的印刷了。
朱祁鈺則是給景泰文選配圖,一來,是表達皇帝對教育的重視。
二來則是爲了移風易俗,爲了刨走進了死衚衕的酸腐儒學的根兒。
景泰文選,不僅僅收錄了儒家經典,還有諸子百家的經典,比如震耳發聵的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莊子·胠篋》。
哪個儒學士想要把這些大規模刊印的教材收回焚燬,就得掂量下這上面皇帝陛下的丹青墨寶。
是夜,朱祁鈺收到了來自康國的一封奏疏,王複寫的奏疏,送到了京師,而後飛鴿傳書送到了朱祁鈺的手裏。
朱祁鈺敲着奏疏說道:“果然不出王復所料,因爲康國和奧斯曼王國的巨大壓力,帖木兒王國的卜撒因終於扛不住壓力,舉國南下了。”
卜撒因之前想要和奧斯曼蘇丹法提赫合兵一處,共擊康國,但是在經過了一輪外交交鋒之後,卜撒因敏銳的發現了問題的癥結。
老大和老二幹仗,他這個實力最弱的、夾在中間的老三,是最容易滅亡,所以卜撒因果斷的選擇了南下。
南邊有極其廣闊的、豐沃的土地,供給帖木兒王國撒歡,何必跟奧斯曼王國、康國死磕呢?
相比較如狼似虎的兩個國家,南下的那羣順民,似乎更加可口。
“他們就沒有故土難離嗎?這說走就走?”興安有些不明所以的問道。
大明開海,皇帝陛下抓着刀子在後面趕人,遮奢豪戶才不情不願的繳納了移民稅,去海外擴張,去朘剝外番蠻夷了。
故土難離,幾乎是大明開海上一個無解的難題。
朱祁鈺搖頭說道:“相比之下,開拓很是辛苦,遠不如收租來的輕鬆,說什麼故土難離、安土重遷,不過生意罷了。”
“若真是難離,那些跑去呂宋、渤泥的遮奢豪戶,那就留在大明啊,些許家財罷了,害怕什麼呢?害怕自己不肯租遵紀守法,被朕給抄了去?”
若說窮人,除了家國一無所有,他們故土難離是被迫的,那這些遮奢豪戶可沒什麼故土難離,當大明皇帝的繩索逐漸收緊的時候,他們跑的比誰都快。
在推行士紳一體納糧和考成法的時候,朱祁鈺就曾經在廷議上表過態,可以造反,必須交稅。
在這些遮奢豪戶繳納了足夠的移民稅之後,朱祁鈺也就放開了口子,讓他們走了。
“陛下說的是。”興安咂咂嘴,陛下這話說的,看似違背常理,但頗有道理,也確實如此。
一如土木堡之變後,百姓們因爲龐大的遷徙耗費,而無法逃跑,反而是那些在司法、賦稅、徭役上享受了特權,負有安土牧民之責的縉紳們,跑的比誰都快。
連京畿直隸的縉紳們也在跑。
所以說什麼故土難離、說什麼安土重遷呢?
而王覆在奏疏中說已經完成了對輪臺城(今烏魯木齊)的撤軍,大明邊軍可以繼續進場駐軍了。
輪臺作爲西域最爲關鍵的地方,有着不輸於嘉峪關的戰略地位。
而朱祁鈺收到了柯潛的奏疏也證實了瓦剌撤軍的消息,而築城成爲了頭等大事,大明工部也對輪臺城的城建進行了論證,重開西域的國策,正在穩步而有序的進行。
而王覆在塘報中寫了很多自己的疑惑,朱祁鈺做了硃批。
朱祁鈺在泉州駐蹕了五日,在再次南下之前,盧忠終於將倭國花魁竊聞大明機密案和胡文虎買得吳船買吳女的兩個案子的主要案犯給緝拿歸案,送回了南鎮撫司審訊。
這些人,最終都要送去解刳院。
在大明皇帝再次南巡之時,因爲鴿路的順暢,大明皇帝的敕諭只用了五天的時間就送到了輪臺城,而又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才送到了撒馬爾罕。
從撒馬爾罕、碎葉城到輪臺城,並不是沒有鴿路,這條鴿路在墩臺遠侯手中掌控,非急務不會輕易啓動。
王覆在滿是拱形連廊的諮政大院收到了陛下的敕諭,認真看完之後,小心的收好。
最近康國發生了幾件小事。
第一件是也先的次子阿失臺吉,失手打死了幾個寵妾,這幾個女子死的極慘,還有一個有了身孕。
阿失臺吉不能生育這件事,康國公王復、敬順王也先、伯顏帖木兒、阿史那合霍特勤、隔乾颱吉、萬戶和碩等人都是知之甚詳,若是阿失臺吉還有生育的能力,腥艘膊粫@麼旗幟鮮明的支持王復了。
所以這個寵妾,到底懷了誰的孩子?是怯薛軍萬戶和碩企的怯薛勇士嗎?
這個沒人清楚,反正寵妾是被阿失臺吉給打死了。
第二件事則是分屯別居令的屯田令執行的很徹底,這是讓王復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對於完全不會收租,或者根本沒有收租經驗的康國勢要們而言,那些土地的價值並不是很大,甚至他們並不能理解什麼叫做土地就是最大的生產資料。
既然康國公要分屯別居,並且言明好處之後,以勢要豪右組成的諮政院並沒有玩陽奉陰違,而是完全執行了編民齊戶、分屯別居。
好處已經顯現,瓦剌諸部的臺吉、突厥諸部的特勤、烏茲別克的鄂拓克們,立刻變成了人人稱頌的大善人,一幫土匪強盜出身的這幫蠻貴人們,哪裏感受到過這樣的讚譽?
而且經過了一次的屯耕之後,糧倉裏充盈的糧食,讓所有人都對康國公頂禮膜拜,幾條道理,就可以讓人喫飽飯,簡直是聞所未聞。
本來已經激化的各階層之間的矛盾,在編民齊戶、分屯別居的政令下,得到了大幅度的緩解,一時間康國居然有了政通人和的局面。
第三件事,則是大明皇帝冊封的康國公詔書,經過了數月的傳召終於來到了大明遣康使陳循的手中,並且擇期宣佈冊封了王復爲大明的康國公。
根據陛下的旨意,康國公並沒有賜下世券,並非世爵,而是獎勵個人貢獻的流爵,不是世爵而是流爵,大明的武勳,完全可以接受。
爲了慶賀康國公敕封,康國上下,將受封的這一天,定爲了康定節,取意康國安定。
好巧不巧,宣旨敕封的這天,就是大明的天明節,陳循作爲大明的師爺,曾經的首輔,就是故意挑的這一天,即便是遠在萬里之外的陳循,依舊固執的遵循着大明的禮法。
所以康國的康定節和大明的天明節是同一天。
康國公王相公到底是不是大明的墩臺遠侯夜不收?
康國上下保持了不談就不會觸雷的默契。
沒有人提及康國公是大明的康國公,王復是大明臣子,這是涉及國本的問題。
康國的國本級問題一共有三個。
第一個也先、阿失臺吉的地位,雖然也先仍然爲王,阿失臺吉仍然爲太子,但是他們的話管用,還是康國公王復的話管用?
顯而易見,康國公王復說話更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