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唐興在一旁,就講起了袁彬彪悍無比的戰力,從大同府六人入虜營救主、白毛風五百里茹毛飲血、八十里狂奔抓姦臣、百騎衝陣抓渠氏三兄弟……
這鄭姓美人,越聽越軟,都快要癱在袁彬的身上了。
“若是醉了,便下去吧。”袁彬冷冷的看了一眼這美人,冷冰冰的說道。
美人猛地坐直了身子,再不敢癱過去了。
這等紙醉金迷最易惹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袁彬此行安南,是有正事要做,自然不會在這種事中多耗費心神。
次日的清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清化城黎思找脖粌苑鉅憞醯南ⅲ惋w進了升龍城內。
“柳太尉!大明是什麼意思?啊?一個安南,怎麼可以有兩個國王!”黎宜民拍着面前的案桌,憤怒無比的喊着。
黎宜民快氣瘋了,老四也被冊封了!這剛剛到手的優勢,就這樣蕩然無存!
昨天所有的隆重,似乎都變成了笑話,一巴掌一巴掌的抽在他這個安南國王的臉上!
大明實在是欺人太甚,冊封國王,居然還冊封了兩個。
柳溥則面色如常的說道:“天使仍在臣的府上,君上要問,爲何不召天使來問,問臣也問不出啊,臣是大明罪臣,若是能知道陛下何意,還能做了罪臣?”
黎宜民嘴角抽動,但是最終沒有氣到發昏,氣到宣見天使痛罵。
黎宜民是不敢對天使不敬的,甚至他都不敢表達不滿,這個結果是皇帝的決定,他只能硬受着。
柳溥不動聲色的說道:“君上啊,清化乃是產糧重鎮,還是海港,大明依仗我安南糧食,這今年又加了三成,若是把清化老四給得罪了,咱們這頭兒,也拿不出出兩百萬石的糧食不是?”
“陛下啊,也有陛下的難處不是?”
“就是陛下心裏再不情願,爲了咱安南的糧食,也只能給清化一份冊封的詔書。”
“君上,你看這到咱們升龍城的天使是誰?袁指揮,那可是簡在帝心的忠臣良將。”
“可是到清化的呢?名不見經傳的一名官吏。”
“再說了,君上還在松江府覲見過陛下,老四他怎麼能跟君上比呢?”
黎宜民思考了許久說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仍是更在意我?”
第七百三十六章 村裏的狗,都能喫上皇糧!
“是的,陛下明顯更在意君上,所以纔派了袁指揮前來宣諭。”柳溥十分確信的告訴黎宜民,大明的皇帝更在意他黎宜民。
而給老四黎思諆苑猓瑢嵲谑菭懥思Z食的無奈之舉。
至於黎宜民信不信,柳溥反正不信。
黎宜民這才心滿意足了起來,坐的筆直,想了想說道:“柳太尉,咱們的升龍軍組建的如何了?什麼時候才能到翠玉殿大閱,看我大越升龍軍操演?”
柳溥深吸了口氣,把一肚子的髒話憋了回去,才說道:“一切按計劃進行。”
“君上,臣以爲,眼下升龍軍壯士已經徵召齊備,糧餉齊備,沒必要再大索內外,滋擾民生,這不是給老四機會嗎?”
柳溥一直在勸黎宜民,不要搞得天怒人怨,這城郭草市、外城的百姓已經跑光了,再把內城的百姓給朘剝跑了。
逃難也就罷了,若是都跑到老四那裏,那老四直接發兵攻打升龍城,陛下大軍未至,這安南國就安定了下來,顯然不符合大明的利益。
柳溥這次勸諫的理由是老四黎思铡�
黎宜民思索了片刻說道:“既然糧餉充足,那就暫時止索吧。”
黎宜民這個不是人的東西,終於下了道勉強是人的命令來。
黎宜民滿是疑惑的說道:“柳太尉,孤有一惑,按理說,升龍城的糧價,摺合一石爲三兩銀,叩酱竺魅ィ艃慑X銀多一些,爲何商賈不拉到升龍城來販售呢?”
柳溥看了一眼黎宜民,最近升龍城的糧價翻番的漲,這是誰的原因?
城外阡陌荒蕪無人耕種,又是爲何?
商賈逐利天經地義,這升龍城糧價奇高無比,爲何商賈不把糧食拉過來販售?
因爲商賈知道,拉過來的糧食就變成他黎宜民了,血本無歸。
黎宜民在升龍城,這就是理由。
柳溥想了想說道:“君上,這件事其實簡單,還不是因爲老四?黎思找遣煌狄u君上,升龍城兵兇戰危,這商賈能不呒Z來?”
“這黎思詹恢也恍ⅲ率姑癫涣纳蕉死杷颊,就一切順遂了。”
老四是個筐,啥都能往裏面裝。
黎宜民大喜過望,猛地前傾,大聲的說道:“柳太尉說的好!說的好啊!都怪老四!我怎麼就沒想明白呢?”
“正是如此!”
柳溥不得不再次感慨萬千,黎元龍廢掉了這黎宜民的理由是對的。
黎宜民極其喜歡打獵,經常鮮衣怒馬帶着一羣人出門去,而後在日暮時候纔回來,黎思粘驕柿藱C會,在內城伏擊了黎宜民。
若非柳溥、唐興等人帶着兵馬及時趕到,救了黎宜民,黎宜民早就人頭落地,也不會出現,一個安南兩個國王這種事了。
黎宜民無狀,不爲人君。
“柳太尉啊,這登基之後,理當廣納後宮,孤這後宮實在是空曠,有意遴選秀女入宮,不知柳太尉意見如何?”黎宜民躍躍欲試的說道。
因爲獲救,黎宜民極爲信任柳溥,幾乎是事事問詢。
柳溥閉目片刻,才俯首說道:“交給禮部籌辦即可。”
在宮裏玩,總比黎宜民出去玩送了命強,不過又有多少女子遭殃,那就不是柳溥能管得了的事兒了。
後宮空曠?
柳溥可是知道,黎宜民剛把阮氏英和黎邦基殺掉之後,就納了四千秀女入宮,每天都有屍首擡出禁城。
“好。”黎思論狭藫项^問道:“那個袁指揮,真的是油鹽不進還是另有隱情?”
“那鄭氏女,端莊秀麗,溫文爾雅,可是遠近聞名的美人,若非鄭氏力保,鄭氏女理當入宮爲後,可是那袁指揮不動如山,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黎宜民很難理解,袁彬對鄭氏女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送上門來的肉,居然不喫,實在是怪哉怪哉。
柳溥想了想頗爲確定的說道:“都怪老四。”
黎宜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說道:“這也能怪老四?”
“可不是嘛。”柳溥信誓旦旦的說道:“君上,袁指揮貴爲天使,有重任在身,不辱皇命,是袁指揮的立身之本。”
“袁指揮有重任在身,就是扶持君上坐穩王位,這老四在側臥之榻酣睡,袁指揮自然是是先公後私,平定了老四,天使便能覆命,纔有這等閒散心思不是?”
“君上,您說這怪不怪老四?”
黎宜民略有幾分失神的說道:“好像,都怪老四。”
“就是怪老四啊!”柳溥斬釘截鐵的下了結論,黎宜民越想,還越是這麼一回事兒。
柳溥終於找到了一種邏輯,可以行之有效的說服黎宜民。
柳溥心力交瘁的回到了太尉府的時候,剛好見到了鄭氏的車駕,車伕正在門房遞拜帖。
“是來找袁指揮的?”柳溥拿過了拜帖,笑着問道。
“是,讓柳伯伯見笑了。”鄭氏女略帶幾分羞澀的說道。
她一個黃花大閨女跑上門來尋一男子,實在是有傷風化,不過在升龍城,也沒什麼風化可言。
升龍鄭氏,本就是廣州府在永樂年間遷民至此的大戶,鄭可,也曾經在交趾十三司爲知府事,曾經和柳溥的父親柳升私交甚好。
柳溥能在安南秩〔钍拢�是仰仗了鄭氏的人脈。
鄭氏女帶着拜帖來說是拜訪世伯,其實就是來找袁彬的。
鄭氏女帶着幾分憂慮的說道:“還請柳伯伯看在當初祖父幫了柳伯伯在交趾安置下來的份上,幫小女子一把。”
“那黎宜民今日不下手,也終有一日會……小女子一介女流之輩,只求一安身立命之地,得片刻喘息之機。”
柳溥帶着鄭氏女進入了太尉府,一行人奔着校場而去。
“呀,他們!”鄭氏女驚訝的低呼了一聲。
因爲她看到唐興和袁彬正在對練,明光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們手中的長戟和鉤鐮槍可是戰陣用的武器,開過刃,寒光凜凜。
鄭氏女是又驚又怕又轉不開眼,在她看來,兩人像是在生死搏殺一般,刀光劍影,好不兇險。
而袁彬則是遊刃有餘,手中長戟如臂使指,極其靈活。
兩人戰了數十個回合,唐興退了三步,摘下了面甲說道:“不打了,不打了,打不過,不是你手下留情,我早就死了十幾次了,真是人間青兕。”
袁彬爲何敢用開了刃的武器和唐興對練?
其實原因就是袁彬有極大的把握不會傷到唐興。
袁彬真的在手下留情。
唐興一直吵着鬧着要一把青兕手銃防身,袁彬就說打贏了就給,唐興也是腦子進水了,應了下來,要跟袁彬比武。
“你問陛下要一把就是,陛下還能不給你定做?”袁彬也摘下了兜鍪,打開了明光甲小心歸置好說道。
唐興可是有奇功牌的,當年在琉球平倭之中,唐興可是率先發現了倭寇的老巢,並且立下了戰功,奇功牌在手,問陛下要個定製長短銃而已。
“我不是你,這種事陛下可以賞,我不能主動要的。”唐興搖了搖頭,他是外戚,做事得小心周全,不給自己的女兒和外孫朱見浚惹麻煩。
唐興看到了柳溥和鄭氏女,低聲說道:“仰慕你的小娘子鄭氏女來了,你不和她說說話?”
袁彬紮好了明光甲,搖頭說道:“我不是你,我不能那麼做的,我不惹那個閒。”
“爲何?”唐興有些奇怪的問道。
袁彬向着盥洗房而去,一邊走一邊說道:“美色惹人迷,錢財動人心,誰不愛錢?誰不愛美人?”
“有些人恨不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讓他村裏的狗,能都喫上皇糧!”
“但我們這些逡滦l萬萬不能。”
“天下有錢之人數不勝數,有錢就有美色,這是毫無疑問之事,緹騎若是向這美色、錢財低了頭,那這輩子都得一直低着頭。”
“這世間的誘惑,何止一個鄭氏女?”
“我若是肯對着美色錢財,更確切的說是向權勢低頭,我若是能低頭,我在迤北,就不至於白毛風茂如飲血數百里到東勝衛了。”
英雄在權力面前,是拗不過的,但是袁彬背靠的是大明最大的權勢,大明皇帝陛下。
所以袁彬可以活的自由一些,灑脫一些,自我一些。
袁彬不是襄王朱瞻墡,他是沒有功夫去思考那些本我、是我、無我、真我這些我是誰的問題,他只知道,他給陛下一個人磕頭,就沒必要給其他任何人磕頭。
“我明白了,膝蓋太硬,跪不下去是吧。”唐興也是無奈的問道:“人家上趕着給你送女子、銀子,怎麼你拿了,反而是跪了呢?”
袁彬搖頭晃腦的說道:“我又不給他們效命,無功不受祿,他們拿這些東西來,不就是希望我給他們辦事嗎?他們上趕着送上門來,說一堆狗屁不通的好話,就不是讓我跪了?”
“有錢難買爺樂意,爺給他們跪,念頭不通達!”
唐興嘖嘖稱奇的說道:“就沒見過你這等人,人家跪着給你送東西,你拿了,還是你跪了?這是什麼道理?”
鄭氏女喫過晚飯後,到底還是走了,袁彬並沒有理她,讓她有些心灰意冷。
袁彬也問起了安南國事,柳溥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安南國就是大明不來,這也得出事啊。”柳溥滿是感慨的說道。
唐興也是頗爲贊同的說道:“現在,升龍派和清化派,可謂是明火執仗的幹了起來,不過是把以前水面下的矛盾,表現了出來,以前沒鬧起來,可不代表沒有。”
在唐興看來,發生衝突是不可避免的,黎宜民這個暴徒的出現,只是提前把這個火藥桶給點着了而已。
袁彬剛到這交趾不久,他對這裏並不是很瞭解,他想了想說道:“在我看來,其實這都是表象,百姓們活不下去,纔是所有問題的根由。”
袁彬有一套簡單粗暴的分析方法論。
在他看來,治與亂的根本問題,就在於百姓是否能夠安居樂業。
如果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就是朝中的大老爺們打的頭破血流肝腦塗地,也只是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這些事兒,離他們太遠太遠了。
如果百姓不能安居樂業,朝中稍有風浪,就會在民間醞釀其軒然大波,掀起驚濤駭浪。
黎宜民也好,黎思找擦T,不過是安南眼下喪亂的引子罷了。
袁彬這簡短的總結,讓唐興和柳溥思忖了許久。
唐興不得不感慨的說道:“不愧是倭國國王啊,還是你懂啊。”
袁彬這個簡單粗暴的理論解釋了許多的問題。
比如爲什麼黎宜民如此不得人心,乾的事兒天怒人怨,人神共棄,他依舊能坐穩國王的原因。
面對矛盾與衝突,所有人都無計可施,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人出來承擔歷史罪責,承擔一切惡名,這個人可以是黎宜民、也可以是黎思铡�
如此這般,就可以出清所有舊賬,輕裝上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