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73章

作者:吾谁与归

而且陛下如此勤政,于謙其實也偶爾會擔心陛下會厭倦,最後政怠宦臣,乃亡國之兆。

“既然已經議定,就依定策而行。”朱祁鈺開始和大明中多將領,討論關於進兵事宜。

這種討論頗有些紙上談兵的意味,對着堪輿圖、沙盤計劃進兵,不是開玩笑?

朱祁鈺不是閒的沒事幹浪費時間,而是基於現實情況,抱着最壞的打算,做最多的準備,未慮勝,先慮敗,方能百戰不殆。

料敵從寬是必然的,因爲軍事行動充斥着各種偶然性和不確定性,所以戰爭的勝負是不可預料的。

比如在簡定只好日南王的時候,黔國公沐晟領徵夷將軍印平定叛亂,可是厥江大戰中,沐晟大敗而歸,連總督軍務的兵部尚書都死在了厥江。

朱祁鈺做的是輸掉的準備。

于謙和陳懋是越聽越心驚,陛下這料敵從寬也太寬了吧!

“八百大甸的緬甸、老撾、暹羅、真臘、占城馳援安南,陛下,陛下,這不可能的。”陳懋連連擺手說道:“黎朝仗着自己兵強馬壯,多次侵侮,他們什麼立場馳援安南呢?”

朱祁鈺疑惑的問道:“沒有這種可能嗎?”

“絕對沒有。”陳懋頗爲認真的說道,陛下這個舉世皆敵的思維方式,讓陳懋覺得很難理解。

大明可是天朝上國,是外番蠻夷的宗主國,爲了安南和大明兵戎相見,麓川諸國,哪有這個勇氣?

“再說了,就算他們豬油蒙了心,非要馳援,那大明也打完了啊,黎宜民和黎思眨y道還要在大明並未進兵之時,就要引狼入室?”

“有理。”朱祁鈺頗爲贊同的說道:“朕就是說有這個可能嘛,做好準備,有備無患。”

陳懋略有些無奈,但還是俯首稱是。

陛下準備了不少預備役,甚至還打算在廣州府拉壯丁,從大明十六省徵調鋼鐵火羽等軍備。

陛下這個料敵從寬,這是要打安南?整個麓川打完,都顯得綽綽有餘!

但是陳懋也說不出什麼反對的話來,戰備越充分,勝利的天平就越向大明傾斜。

眼下大明也有的是軍備,陛下折騰到廣州府這點軍備,對大明而言,也不算是窮兵黷武。

這次的廷推進行了整整三個時辰,已經七十九歲的陳懋,並沒有失去勇氣,陳懋沒有抱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態度對待此次征伐安南,而是依舊保持着他一貫的作風,敢打敢勝。

正統十四年,陳懋平定葉宗留鄧茂七的百萬民亂時候,行至浙江,將校參將不敢言戰,就提議分兵扼守海口,被陳懋斥爲自縛自死之策,執意入閩,最終平定。

陳懋老是老了些,可還沒有到不敢打的時候。

陳懋和于謙從南湖別苑走出來的時候,天空飄起了雨夾雪,而細心的興安早就看到了天色有變,讓小黃門準備了車駕,送于謙和陳懋回去。

“陛下這個料敵從寬,是一向如此嗎?”陳懋哈了口氣,看着天空洋洋灑灑的雪花,出神的說道。

京師之戰、宣府之戰、集寧河套之戰,陳懋都在福建,陛下親征,陳懋也是策應,不算是主力,他聽聞陛下料敵從寬,但還是第一次知道是這麼個寬法。

陛下甚至還考慮到了倭寇趁機作亂,倭寇自己都亂成了一鍋粥,真的有功夫、有能力干涉大明行動?

于謙笑着說道:“嗯,陛下一向如此謹慎,也被一些言官理解爲怯懦。”

“怯懦?”陳懋瞪大眼睛說道:“你們文官是讀書讀多了把腸子讀繞了嗎?這是怯懦?”

謹慎和料敵從寬,等於怯懦嗎?

“有些人是這麼理解的。”于謙笑哈哈的說道:“把們去掉,於某現在可是大明世爵文安侯!有鐵券的!”

于謙已經實現了從官選官到世襲制,他不是單純的文官,自然要劃分好界限。

于謙和陳懋討論着徵安南事,朱祁鈺也披上了大氅,帶着高婕妤去南湖湖心閣赴宴。

天空的雨夾雪慢慢變成了大雪,寒風一吹,便上了凍,高婕妤沒有穿行動不便卻十分流行的坡跟鞋,而是選擇了平底棉鞋。

南湖湖心閣並未結冰,天空的雪朦朦朧朧。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朱祁鈺來到了湖心閣看雪,也不是閒來無事,而是他收到了消息,湖廣商總劉天和在湖心閣設宴,討論富戶出海事。

朱祁鈺在松江府弄了個蛇頭企劃案,要收移民稅,而兩浙商葉衷行負責此事。

而這次朱祁鈺偷偷過來,自然是要看!熱!鬧!

在這件事上,朱祁鈺認爲自己,已經和這幫勢要富賈們達成了默契,他作爲皇帝不弄算緡令和告緡令趕盡殺絕,而這些富戶們要麼遵紀守法的留下來,要麼就繳納移民稅滾蛋去做新世界公民。

朱祁鈺自認爲達成了默契,他得親自聽一聽,到底有沒有達成默契。

“這是契書和信牌。”盧忠將契書和信牌遞給了門前的夥計,夥計認真的查驗了一番。

“山東豪商,嶗山黃氏,貴人一位,雅閣有請,閒人避讓!”夥計唱着號,領着朱祁鈺開始上樓。

盧忠帶着兩名緹騎,亦步亦趨的保護着陛下。

“皇爺,她們都不怕冷的嗎?”高婕妤低聲問道。

高婕妤穿着一個緞面內液兔扪潱饷嬲肿乓患咨跗ご箅偌由掀降酌扌@是冉思娘給高婕妤選的,貴氣倒是貴氣,但是打扮上,卻落了下成,略顯俗氣。

今日這湖心閣內,這些個女子,居然穿着緞面薄衣,顯露玲瓏身段,腳下是時下極爲流行的細跟坡鞋,頗爲優雅。

朱祁鈺笑着問道:“你覺得他們好看嗎?大冬天穿的這麼單薄。”

“好看是好看,可是外面下着雪,會凍壞的。”高婕妤謹記冉思孃的叮囑,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麼,她覺得好看,但是這麼做不對,又不是在牀榻。

朱祁鈺一樂,笑着說道:“所以啊,沒必要打扮的花枝招展,法四時,身體最重要。”

朱祁鈺落座後,看着雅閣外的大堂內人聲鼎沸,富戶們推杯換盞,往來交通,倒是非常熱鬧。

朱祁鈺的位置在雅閣,都是貴人,沒有雅閣主人的邀請,是不能進的打招呼的。

劉天和本來要挨個拜訪貴人,但是看到朱祁鈺雅閣門前,掛着生人勿擾的牌子,便沒有自討沒趣。

此次前來,大家商量的事兒,屬實是有些大逆不道,有些貴人不太願意留下太多把柄,實屬正常。

窗外的雪越來越大,朱祁鈺聽了三齣戲之後,劉天和終於走到了舞臺中央。

“諸位,我是湖廣商總劉天和,這次請大家來,就是想通報一件事情,前段時間由兩浙商總葉衷行送走的那批富戶,已經安安全全,全須全尾的出去了,已經安家了。”劉天和用一種感嘆的語氣,大聲的說道。

此言一出,整個湖心閣都是議論紛紛,無不振奮。

劉天和話鋒一轉,又馬上說道:“但是去的地方是呂宋,而不是倭國、朝鮮或者安南、占城。”

一個富戶聽聞,立刻站起來大聲的喊道:“陛下向來說話算話!如此行徑,這不是背信棄義嗎?定是奸佞小人從中作祟!這幫喫人不吐骨頭的蛀蟲!”

這人的叫喊,引起了所有人的討論,場面一時間有些失控。

陛下的信譽極好,說一不二,從不違約,那想來是奸佞矇蔽,而且出逃之人,又用什麼身份告他們?

這不是喫絕戶,是什麼!

欺人太甚。

“陳兄莫慌,聽我細細道來。”劉天和大聲的喊着壓住了所有人的聲音,大聲的說道:“聽我說!”

“我認爲陛下把出海富戶送往呂宋,乃是仁慈之舉!”

“朝鮮貧瘠、倭國內亂,看起來比呂宋更好的地方,應當是哪裏?”

“安南和占城。”

“但是我得到了消息,朝中最近任命了寧陽侯爲徵夷將軍,從北衙趕至南衙,兩廣衛軍已經雲集鎮南關,想來是安南有變。”

“那諸位說,陛下把富戶送去呂宋,是好是壞?”

“陛下寬仁啊!”

劉天和一番話語,讓所有人都恍然大悟,陛下看似把富戶送去了貧瘠之地,但是卻並無兵禍之虞,實乃是深思熟慮的寬仁之舉。

朱祁鈺苦笑不得的對着高婕妤說道:“看到了沒,這就是商人的嘴,黑的都能說成白的。”

高婕妤認真思考了片刻說道:“我覺得劉天和說的很有道理啊,這不是陛下寬仁嗎?”

朱祁鈺一時間啞然,看着臺上的劉天和,突然大聲的喊道:“劉商總,聽說皇爺爺上船收五成,下船收三成,這皇爺爺要拿八成,有這麼一回事兒嗎?”

第七百二十九章 無題

劉天和站在臺上,支支吾吾的大聲說道:“那還不是給你剩下兩成嗎?”

“別看就兩成,就這!你去找蛇頭,怕是一分都落不下!”

朱祁鈺坐在雅閣裏,也是一樂。

劉天和說的很有道理,眼下的大海是極其危險的,是完全無序的,並沒有什麼規矩可言。

他們坐蛇頭的船,只會萬劫不復,坐大明的官船,雖然稅率高,但是勝在安全。

即便是暴戾的秩序,也是秩序。

劉天和拿起了茶杯喝了口茶說道:“我們出海,是安全的,而且還能剩下資財,即便是這份資財並不是非常的雄厚,但是足以讓我們在海外安家立業。”

“陳平劉氏,一門七十二丁口,到了呂宋之後,直接用銀錠購買了三千頃田,一年三熟,土地肥沃到撒一把種子,就可以收穫三百斤白糧。”

“劉氏花了多少錢?不到五萬兩白銀!不到五萬兩白銀啊!各位!”

“即便是在地廣人稀的湖廣、川渝,三千頃田也要三十萬兩白銀!”

“寶豐劉氏,一門一百餘丁口,到了呂宋,就開始和當地的回回人做起了買賣,那邊的外番,一丁只要五百銅錢,不到月餘,劉氏就買了五千人的丁口,有男有女!”

……

朱祁鈺靠在憑欄上,看着劉天和在臺上奮力的咆哮着,宣傳着出海以後的新生活,簡直是海闊天空,風光無限。

“這個劉天和是不是和葉衷行達成了合作,他負責拉客,葉衷行給他分成啊,怎麼感覺劉天和比葉衷行還要賣力?”朱祁鈺略帶幾分疑惑的問道。

興安猶豫了下說道:“應該是。”

興安之所以會如此說,是因爲他知道出海之後的艱辛,葉衷行和費亦應在奏疏裏寫的非常詳盡。

劉天和說的都是實話,但是劉天和選擇性的挑了好的說辭,以致於劉天和比葉衷行,更像是個賣貨的。

三千頃田,全是參天大樹,那些近三十丈的參天大樹,砍斷一棵,就要一班十一人一整天的忙碌,而後就要花費幾日時間刨出樹根,而開荒的辛苦,纔剛剛開始。

燒荒除草、平田整地、疏浚水道,需要的勞力、農具、畜力都是一筆讓人絕望的開支。

開荒的辛苦,需要衛所軍墾,纔能有效墾荒。

至於人丁買賣,將當地人豢養起來幹活,也不是什麼輕鬆寫意的活兒,這本就是一個刀尖上添血的買賣。

劉天和終於說完了在新世界裏的美好生活,才繼續開口說道:“我知道在座的諸位都不想走,但是能怎麼辦呢?”

“看看皇爺爺做的那些事吧,高昌的楊老爺做錯了什麼嗎?一個小地主就被皇爺爺親自帶着人抄家滅戶了!”

“白鹿洞書院的那些個先生,又做錯什麼了嗎?他們只是拿着地契,不願意參加農莊法罷了,就招致皇爺爺出巡九江府,親自主持江西農莊法。”

“江西十八家,朝士半天下,最後還不是被抄家滅門,家主死,家眷流放雞粛u開荒去了!”

朱祁鈺大聲喊道:“劉商總說得對!看皇爺爺做的那些事,簡直是天地不容人神共憤,累累罪狀罄竹難書,那爲什麼是我們走,不讓皇爺爺走呢?”

皇爺爺往哪裏走?

自然是地府。

“可不能亂說!”劉天和麪色大變,憤怒無比的說道:“你沒有恭順之心!”

“皇爺爺睿哲天成,所作所爲皆爲天意,皇爺爺只是受奸臣矇蔽,纔對我等良善之家,多有誤解,雷霆雨露皆爲君恩,你這等腹誹君上,今日無事,他日必遭報應!”

“退一萬步講,自皇爺爺登極這近十年來,你家的錢糧是不是賺的更多了!”

朱祁鈺看着劉天和,這話說的,他朱祁鈺彷彿纔是亂臣僮樱麆⑻旌屠u是忠君體國。

這番對話,引起了整個湖心閣議論紛紛,頗爲熱鬧。

劉天和頓了許久,等到議論聲漸漸消散,這才繼續說道:“皇爺爺受到了奸臣矇蔽,對我們有了偏見,而我們呢,又見不到皇爺爺,說不出自己的想法,皇爺爺也不知道咱們的忠心,更不能把皇爺爺心中擰起來的疙瘩給抹平,所以我們只能走,也必須走!”

“否則哪天斧鉞加身,全家不保。”

“不過沒關係,咱們還能回來的!”

朱祁鈺好奇的喊道:“怎麼回來?”

劉天和立刻說道:“等皇爺爺龍馭上賓向列祖列宗陳情之時,到那時,咱們就可以回來了!”

“或許不用等到那一天,朝中奸佞年歲已高,等他們嗚呼哀哉,姓褪菗軄y反正、我等回鄉之時!”

朱祁鈺一拍憑欄,恍然大悟的說道:“這天下,是他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終究,還是我們的!”

“等到太陽落山了,咱們再接着幹吧!”

終於,安耐不住的豪客,猛地站了起來,大聲的呼喊着。

“好!黃貴人說得好!敬黃貴人一杯!”

“這話說的提氣啊,皇爺爺總歸是要走的,就像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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