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但是黎朝僭越爲皇帝,帶十二旒冕,可謂是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黎思罩垣@得支持,就是他堅定的反對和大明媾和,力圖成爲麓川霸主,威壓麓川諸國朝貢,成爲小大明。
“就是看你一眼,那麼大的反應做什麼?”柳溥滿不在乎的說道。
柳溥的目的就是四處拱火,他才懶得管自己做事的後果,大不了也就是爛命一條。
若爲國事死,陛下不給他在英烈祠上名刻字,也會給他家眷大明人的身份,無論怎麼算,都是大賺特賺。
“凡有國家,必有武備。常於農隙之時,且停不急之務。聖上,臣以爲還是的建立京營,請敕旨建立升龍軍!”柳溥大聲的說道。
這就是柳溥爲什麼說黎朝是東施效顰,全面仿照大明制度,但是缺少了京營這一塊極其重要的壓艙石。
大明太祖高皇帝不建京營,是因爲天下的軍隊都是忠於高皇帝的軍隊。
而到了太宗文皇帝,大明就建立了隸屬於皇帝的班直軍,京師三大營。
可是黎朝自始至終,都沒有京營。
沒有京營,就沒有壓艙石,所以黎朝這條船,總是從頂上漏水,搞個宮變,跟鬧着玩一樣。
黎宜民聞言,目露喜色說道:“太尉所言有理,可是說得容易,做起來,就難了。”
兴苤k事是需要花錢的。
錢從哪裏來?
黎朝的戶部在十五府建立了直屬於朝廷的條條,戶部清吏司。
而各地的戶部清吏司又直接受制於地方的框框,也就是三司使。
黎朝的稅賦因爲阮氏、莫氏、鄭氏佔據多數良田,很難收上來,連年鬧災荒。
黎宜民沒錢。
“要不讓臣來?”柳溥試探性的問道。
練兵是需要一整套完善的政治制度和文化基礎的,比如眼下大明皇帝練兵,就將自己的御書房移到了講武堂去。
否則練着練着,就是黃袍加身情景復現,朱祁鈺被威逼退位了。
黎宜民猶豫了片刻說道:“諸位愛卿,孤以爲,還是各家拿糧納餉,爲我大越紓困纔是。”
黎宜民還是要掌控平衡之道。
此時朝中有組建京營能力的唯有柳溥,其他人都沒那個才能,但也要讓軍士們知道喫的誰家的糧,領的是誰家的餉。
丁烈,黎朝的戶部尚書,他站了出來俯首說道:“臣可以調度此事。”
丁烈和阮熾向來共進退,阮熾死後,丁烈不得不硬着頭皮站出來,代表他身後的莊園名主們爭取利益。
柳溥的神情極爲放鬆,眼神閃爍,手自然下垂,身體頗爲鬆懈,可見他非常的放鬆。
回來了,一切都回來了。
“那就由丁尚書主持籌措京衛糧餉之務,不得怠慢。”黎宜民看着丁烈,滿是溫和的笑着說道。
滿滿都是熟悉的味道,這個味道太正了!
柳溥嗅到了制衡的味道。
這是他最熟悉的領域,這就是正統年間的政治風格,相互制約,相對平衡。
在這種環境裏,柳溥可謂是如魚得水。
柳溥繼續說道:“臣有水陣軍令三十一條、象陣軍令二十二條、馬陣軍令二十七條、步陣四十二條,合計京衛升龍軍一百二十二條!還請聖上過目!”
“鑿海池以爲水陣,海池屈曲百里,於池中設翠玉殿供聖上觀陣,而池邊作講武殿,設壯士、神武、效力、殿前、五府、馬閒、馴象等司,肄習揀練水象馬步四陣十六衛!”
柳溥不僅拿出了京衛一百二十二條的軍紀軍令,甚至連場地都看好了,設五司做後勤,四陣十六衛的編制等都弄的有模有樣。
連大閱的翠玉殿都規劃好了。
黎思盏拿碱^擰成了一座山,在他看來,這都是老大黎宜民授意柳溥在說的話。
不要看他說了什麼,而是看他做了什麼。
阮熾的腦袋都在地上扔着,黎宜民和柳溥可謂是沆瀣一氣。
黎宜民向來暴躁,驕縱傲慢,喜怒無常,典型的一個無腦莽夫,但是黎宜民突然跟有了慧根一樣,居然要真的弄京衛升龍軍,而且還如此有章法,實在是讓人匪夷所思。
黎宜民看完了這一百二十二條,交給了內侍宦官,讓宦官傳閱左右。
黎思湛醋胚@一百二十二條,更加疑惑,這是黎宜民能整出來的活兒?
黎宜民要是能整出這種活兒,還能被廢了太子去做諒山王?!黎太宗都得撬開棺材板,從墳裏爬出來,跪在地上磕頭,叫他一聲聖上!
黎太宗黎元龍短短二十年的人生裏,都在致力於建立京衛,始終求之不得,最終不明不白的死了。
黎太宗始終無法建立京衛的主要原因,就是始終不得成法,無法形制,而這本厚重的奏疏裏,一百二十二條,把京衛升龍軍弄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黎思詹徽J爲是老大的功勞,而那個老當益壯的柳溥,纔是這一出大戲的主角。
“臣以爲善。”黎思粘烈髁似蹋�是認同了這升龍軍組建的奏疏。
“好,好好!”黎宜民大喜過望說道:“諸公通力合作,朕希望早日在翠玉殿,看到這升龍軍!”
朝議的時間很長,柳溥順利的成爲了京衛升龍軍總兵官,在大明求之不得的京營總兵官,在安南國得到了。
散朝之後,柳溥開始搬家,他搬進了皇城之內,成爲了黎越僭朝的核心之一,本來就是太尉的柳溥,有了實權。
雖然這個實權,還是個空中樓閣。
唐興聽完了柳溥的敘述,他自有渠道去驗證柳溥所言真假,唐興看着柳溥問道:“柳溥,你這是打算作甚?做黎越僭朝的定國柱石?”
唐興聽完這升龍軍四陣十六衛,再看着那厚厚的京衛一百二十二條,心中對柳溥的懷疑就加深了許多。
這玩意兒一旦練成,那大明和黎越僭朝就有的打了。
“李指揮想說,一旦這升龍軍建成了,將是不弱於瓦剌的天下第三強軍?”柳溥爲唐興補全了他的心裏話。
唐興點頭。
柳溥卻頗爲淡定的說道:“李指揮啊!海池屈曲百里疏浚靡費,更遑論講武殿和翠玉殿營建,五司營建,徵兵等事。”
“就是建成了,發不出糧餉來,那這升龍軍對黎朝是福是禍?”
“那個黎元龍一直想建京衛,爲何沒建?建了也養不起。”
柳溥給黎宜民、黎思铡⒍×业纫恍黎越僭朝的君臣們畫了一張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大餅。
柳溥滿是追憶的說道:“李指揮在緹騎,喫的糧是白糧,用的銃是燧發手銃和鳥銃,出門就是大將軍炮、楯車,自然不知民間疾苦。”
“養一支善戰京營,很貴,很貴,以陛下的財力雄厚,京營的負擔還要分成三份,京師三座軍城耕種,戶部負擔糧草,內帑負擔犒賞。”
“李指揮可知道,大明京營一年的花銷折銀幣幾何?”
唐興看着柳溥,反問道:“你知道?”
柳溥伸出了拇指和食指一比劃說道:“我也是猜測,通過零零散散的消息推測,京營一年折銀幣得這個數兒,若是打仗動武,得翻一番。”
“八百萬銀幣?”唐興再問。
柳溥喝了口茶說道:“嗯,就是按通州糧價,也得八百萬銀幣,這還的是陛下和於少保坐鎮,沒人敢喝兵血的情況。”
“這麼鋒利的一把刀,幹養着,以正統年間的朝廷而言,根本負擔不起,稍微有風力鼓動,就是興文匽武。”
柳溥爲當年的興文匽武,找補了一下,時至今日,他依舊認爲當年的興文匽武,並非是因爲仁宗、宣宗目光短湥犘帕巳龡钭嬔浴�
而是實在是花費靡費,卻無用武之地。
陛下雖然沒有下西洋,但陛下收稅。
光是那鑄幣稅,就夠養京營了。
柳溥逃離廣州府後,一直在盤算着自己輸掉的原因,而且是深入了研究一番,最後他只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時也、咭病菀玻菹聦嵞颂烀鶜w。
唐興看着柳溥,他猜測八九不離十,大明京營一年的消耗,折銀之後將近九百萬銀幣。
這其中大半是用實物,比如土地、柴米油鹽等物兌現。
唐興倒是奇怪的問道:“這黎越僭朝,就沒個明白人嗎?”
柳溥搖頭回答道:“一來,從黎利造反,到黎元龍,再到宣慈太后阮氏英,三十多年來,黎朝都在想要建立這樣一支軍隊,但是始終求而不得,有些魔怔了。”
政治正確這東西,什麼地方都有,黎朝的政治正確,就是建京衛,建了京衛,纔算是把大明學全了,纔算是有了體統。
柳溥繼續說道:“二來,他們沒養過,自然不知道花銷這麼大,我在奏疏裏也沒寫,這東西建起來貴,維護起來更貴!”
“三來,我還耍了一些小花招,以往的時候,黎朝每次議建京衛,報的價碼都是一個唤y的加碼。”
“我取了個巧,把這建京衛分成了七步,只列舉了前三步,疏浚、營建殿司、招兵買馬,這看起來花銷就沒那麼多了。”
唐興想了想說道:“朝三暮四?”
“然也。”柳溥點頭承認了他的花招。
朝三暮四雖然簡單,但是有用,唐興嘖嘖稱奇的說道:“得虧柳太尉到了黎朝爲官啊,在大明,柳太尉得是個多大的禍害啊。”
柳溥略微有些尷尬的說道:“李指揮說話,真是快人快語。”
唐興連連搖頭說道:“啊,李某是個軍伍中人,丘八一個,向來心直口快。”
“柳太尉,門外有丁烈門房遞來請帖,請太尉前往黛青閣一敘。”一個門房匆匆走了進來說道。
戶部尚書丁烈,和阮熾穿一條褲子的人。
唐興玩味的問道:“早上柳太尉纔剛殺了阮熾,此時柳太尉敢去赴約嗎?”
柳溥站起身來說道:“有何不敢!到時候大明天軍至,也會爲柳某報仇了。”
唐興拍桌而起說道:“好,那就同去!”
第七百二十六章 膽小者遊戲和勇敢者遊戲
在朝堂政鬥中,有一種特別有趣的遊戲,那就是膽小鬼遊戲,矛盾衝突到無法調和的兩個團體,就如同兩輛相向而行的車駕,爲了虛張聲勢,而表現出不畏衝突、強勢的態度,拒絕讓路。
結局就是迎頭相撞,兩敗俱傷。
如果有一方認慫,則聲譽大跌,飽受嘲諷的同時,也會丟失許多政治陣地。
廉頗和藺相如的將相和,爲何名傳千古?
因爲這樣的故事太少太少了。
廉頗和藺相如的車駕在街上相遇,藺相如總是主動避讓,華夏五千年曆史,屢屢深陷黨錮之禍,也只有藺相如和廉頗,將相和。
長平之戰中,武安君白起率領秦軍,侵略如火,以廉頗之能,也只能固守不出,堅守營壘避而不戰,勉強應對。
但那時候趙惠文王已經去世,趙孝成王即位,這趙孝成王對廉頗的避戰怯懦,多有不滿,趙孝成王覺得言戰的趙括可用。
已經重病的藺相如聽聞消息,還是強撐着去勸諫趙孝成王,並且留下了膠柱鼓瑟的典故,藺相如說:趙括用兵就像是用膠把調絃的柱粘死再去彈瑟,不知變通。
但是趙孝成王最後還是啓用了趙括,長平之戰,趙軍大敗,四十萬被坑殺,藺相如含恨,抱憾逝世,他寧願被人恥笑爲膽小鬼也要守護的趙國,千瘡百孔。
藺相如雖死,廉頗還能喫五碗飯,擔任相國,守護着殘破的趙國,擊退了趁火打劫的燕國,小心的恢復着國力,勉力維持了六年時間。
被現實毒打過的趙孝成王又薨了,趙悼襄王繼位。
趙悼襄王和他爹一樣,對廉頗頗爲忌憚,將廉頗罷免,廉頗一怒之下出走魏國。
秦軍再次伐趙,趙悼襄王才意識到沒有了廉頗的趙國根本無法抵抗秦軍,去魏國請回廉頗,廉頗一頓飯仍能喫一斗米十斤肉,可披甲上陣。
可是趙國已經是郭開爲相,郭開和廉頗有仇,就說廉頗老了,不能打了。
廉頗顛沛至楚國,最後客死他鄉,廉頗死後沒多久,趙國被秦國滅亡。
藺相如一代賢相,廉頗一代名將,將相和,守住江山,可昏君佞臣,葬送社稷。
所以在政鬥中,膽小鬼遊戲裏,做膽小鬼的那個,不一定是蠢或者真的膽小,而是顧及大局。
爲何會有膽小鬼遊戲?
因爲零和博弈的政鬥中,退讓就代表着主動認輸,敗者食塵。
鴻門宴之時,爲何劉邦鐵了心要去赴宴?
先入咸陽爲王,明知道非常危險,劉邦還要去,因爲不赴宴,比死了還要難受。
柳溥眼下剛剛藉着砍下了阮熾的腦袋,換取了一定的權力,如果此時戶部尚書丁烈邀請,他不去,就是那個膽小鬼,還不如死在宴會之上。
黛青閣,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算是這升龍城入夜之後,唯一熱鬧的地方。
“這地方遠不如神樂仙都,更別說秦淮河畔了。”唐興駐足看着這不足三層的黛青閣,看着那濃妝豔抹的女人,就是打了個寒顫。
唐興眉頭緊皺的說道:“這裏的女子是有病嗎?爲何將牙口塗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