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朝中的鴿派去哪裏了?
興安認真的想了想說道:“那是交趾十五府啊,是大明確確實實丟到的土地,永樂年間,武威煊赫,到了宣德年間,忽聞大明軍無以爲繼,屢戰屢敗,不得不退出交趾,復認安南。”
朱祁鈺瞭然,退出交趾,復認安南,那是烙印在大明身上的一道深深的烙印,是一道恥辱,是不能談及的過往,是仁宣之治上的一道傷疤。
吏稱其職,政得其平,綱紀修明,倉庾充羨,閭閻樂業,歲不能災,民氣漸舒,蒸然有治平之象的仁宣之治中,夾雜着如此一道恥辱,實在是讓大明所有人,念頭無法通達。
很簡單,黎越僭朝黎氏稱帝,黎朝開國皇帝黎利,自稱越太祖,大明怎麼稱呼?只能以安南王稱呼。
這不是自欺欺人是什麼?
大明眼下兵強馬壯,而且皇帝開海以來,但求共贏不求私享,只營水師不言商貿的開海政策下,再次郡縣安南,是遲早之事。
再言和不言戰,說什麼用愛消滅仇恨這種鬼把戲,着實是有些可笑了。
即便是從最功利的角度而言,打交趾,有利於開海,即便是學閥出身的朝士們,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陛下,其實臣以爲還有一方面原因。”興安斟酌了一番說道:“朝臣們都知道陛下打仗,那講究一個料敵從寬,陛下登極以來,未聞敗,只聞勝。”
“世局常迷亂,國事多艱難,勝仗可解百般愁啊。”
興安這個思路,朱祁鈺也是頗爲認同,他點頭說道:“秦自商鞅變法後國勢漸強,但是依舊不敢言戰,直到趙國侵衛國,魏武卒精銳盡出圍困邯鄲之際,秦孝公力排凶h,出兵奪回秦人心心念唸的河西之地,秦人才知大秦可勝。”
“秦孝公薨,秦惠文王繼位,公孫衍佩五國相印,合縱伐秦,甚至連他們鄙視的義渠國都聯合在內,卻被秦國在函谷關打的潰不成軍,大敗而回,自此秦國再不怕所謂的合縱之術,知一統天下可期。”
秦惠文王和秦莊襄王期間,蘇秦等人多次合縱,共址デ兀切Ч跷ⅲ筌娂Y則秦軍避讓,大軍散,則秦軍得寸進尺,如此反覆,六國疲憊。
朱祁鈺繼續說道:“秦武王舉鼎而亡,秦昭襄王繼位,三伐齊楚魏,長平之戰大敗趙軍,滅東周,迎九鼎,秦人知東出鯨吞天下可定。”
“至始皇帝時,一統天下,書同文,車同軌,自此百代皆行秦政制,千年鹹用始皇心。”
朱祁鈺的手指在桌子上飛快的敲動着,想了許久說道:“黎越僭朝越是不得人心,大明才能長久統治。”
“傳旨李賓言在松江府明年的占城米增加三成,多囤些糧。”
“傳旨陳汝言、定西候蔣琬,鎮南關不容有失,若是失關,則提頭來見。廣州市舶司交趾一應商舶抽分減半,三年後復。”
“把徐承宗寫的書信給朕拿來。”
朱祁鈺思考良久之後,在書信上,又加了四個字:“莫要自誤。”
朱祁鈺硃批過的書信,被三名緹騎帶着,乘船至廣州府,而後有船送緹騎至安南國,通過徐承宗在安南國的關係,最終聯繫上了柳溥。
唐興帶着書信和兩名緹騎,來到了柳溥在升龍城(今河內)位於還劍湖側的宅院。
此時的還劍湖的岸邊,依舊是綠樹成蔭。
黎越僭朝的開國王名叫黎利,相傳黎利在造反之初得到了一把劍,名曰順天,在跟大明博弈之後,終於建立了黎朝。
而後黎利泛舟綠水湖之時,一金龜從湖中探出了腦袋,對黎利說:敵人已經離開,把劍還我。
這順天劍便應聲落入湖中,這湖改爲了還劍湖。
升龍城(今河內)是黎越僭朝的都城,圍四十里,居五十萬校袃瘸恰⑼獬恰⒉菔械龋c大明城池不同的是,這升龍城城內,奇臭無比。
顯然升龍城,並沒有完善的公共衛生體系,連防城都比不上,甚至連糞道主的營生,都沒人做。
唐興帶好了口罩自言自語的說道:“真是好地方啊,撒把糧食,不管不顧,就能收成不少,這麼好的地方,給這幫懶蟲給種了,真的是太浪費了。”
“這就是柳溥在升龍城的家?住這種地方,虧他能待得住。”
柳溥在大明是世侯,只要不作亂,就是世襲罔替的武勳,他在京師的東城可是有一條街以安遠侯府命名,可是他在升龍城的住宅,只是一個三進出的院落。
周圍臭氣熏天,穢物環繞。
柳溥知道改悔了嗎?
唐興在正廳見到了柳溥,過去那個壯漢,現在略微有了幾分佝僂,兩鬢斑白,眼睛有些深陷,面露幾分菜色,看起來有些虛弱。
“敢問天使高姓大名?”柳溥十分小心的問道。
唐興大大咧咧的說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免貴姓李,名賓言。”
“李巡撫?!”柳溥大驚失色,李賓言可是陛下的心腹,松江巡撫。
但是柳溥認真打量了一番才發現,這李賓言大概只是同名同姓的緹騎罷了。
唐興笑着說道:“非也,非也,柳溥,這是魏國公徐承宗給你的書信,有陛下硃批,看完之後,給某個答覆。”
柳溥雖然還沒看信,但是也多少知道了來意。
當柳溥看完了書信之後,已經是老淚縱橫,拿着書信顫顫巍巍的面北而跪,恭恭敬敬的行了三拜五叩的大禮,長嘆道:“陛下寬仁啊,罪臣,罪臣……”
柳溥已經說不出話來。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逃離廣州府後,這些日子,過得多麼的艱辛,忽然收到了皇帝的來信,並且勸諭他莫要自誤,他知道,他這一生僅有的機會來了。
陛下的信譽是極好的,若是柳溥在此戰中立功,會將他的家人一起送到占城來,以海外世侯爲繼,這是何等的寬仁?
柳溥跪在地上,捧着書信,顫顫巍巍的說道:“即便是沒有罪臣,陛下征伐交趾也只是廢些功夫罷了。”
“你這會兒倒成了明白人了?”唐興一樂,看着柳溥嗤笑的說道:“那會兒響應僭朝作亂之事,怎麼不見你明白呢?”
“陛下的寬仁,不是對你的寬仁,你這喪家之犬,何德何能以承天恩?”
“陛下的寬仁,是對大明軍士的,若是能讓大明少死幾百軍士,善莫大焉。”
唐興知道陛下的想法,陛下的寬仁是對大明軍士的寬仁。
陛下只是想,能讓大明大軍少被埋伏几次;能讓大明大軍找到安營紮寨之地;能讓大明大軍減少傷亡;能讓大明獲勝的幾率大上幾分。
這原諒喪家之犬柳溥只是順帶手罷了。
當初備倭軍和備操軍進京之時,很多有婚約的軍士,被退了婚,幾個耆老丈人說的很明白,若是死了,女兒還能得到撫卹,若是沒死,傷了,殘了,耽誤了女兒一輩子。
陛下有寬仁之心,不過不是對柳溥,而是對大明軍士。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大明軍士爲何忠眨�
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
“那也是寬仁。”柳溥將書信小心收好,頗爲認真的說道:“罪臣定當盡心竭力爲大明郡縣安南,事後,自當以死酬天恩浩蕩!”
螻蟻且偷生,更何況他一個勳貴?
唐興是不相信柳溥會以死謝恩,說說而已。
“眼下黎越僭朝是什麼局勢?”唐興說起了正事,大明對交趾一直在刺探,可終究是管中窺豹。
柳溥嘆氣的說道:“一言難盡。”
“廢太子諒山王黎宜民兵變,殺了安南國王和宣慈太后,但是他兵變雖成,朝中不服者廣小!�
“倘若是隻是殺了國王也就罷了,他還把宣慈太后給殺了。”
柳溥將其中事兒,一一道來。
安南國王黎邦基一歲登基,十二歲親政,其實朝政一直把持在宣慈太后阮氏英的手中。
而阮氏英的父親阮熾,是黎越僭朝的元國公。
主少國疑,大明經歷過一次,黎越僭朝也在經歷。
而黎越僭朝有一個世仇,那就是南邊占城王國。
占城國王摩訶賁,趁着安南國內局勢不穩,進攻黎朝,打下了好大的領土,黎越僭朝可謂是內憂外患。
垂簾聽政的阮氏英先殺權臣鄭可,再攻打占城王國,俘虜了占城國王摩訶賁,名聲大噪,內外鹹服。
“黎宜民這王位,坐不穩啊。”柳溥講完了其中的緣由,感慨的說道。
唐興再問道:“朝中何人反對黎宜民坐王位?”
柳溥知無不言,趕忙說道:“前任國王黎元龍有四個兒子,老大就是黎宜民,老二夭折,老三是剛被殺了的黎邦基,老四是黎思眨@個老四在朝中名望極高。”
“那元國公阮熾公然支持老四坐王位,眼下亂的很。”
唐興眉頭緊蹙,他敏銳的把握住了重要的情報問道:“這個元國公阮熾,不是那個什麼宣慈太后的爹嗎?黎宜民把人家閨女外孫都殺了,怎麼還留着這個元國公?”
柳溥嘆息的說道:“黎宜民不敢。”
“不敢,不是不能對吧。”唐興滿臉古怪的確認道。
柳溥點頭說道:“對,是不敢,黎宜民怕把元國公給殺了,舉國造反,可是他不殺元國公,元國公要殺他啊!”
這可是黎越僭朝,這裏的政鬥,可不是大明那般軟刀子不見血,這裏的政鬥,就是刀刀見血,拳拳到肉。
唐興嗤笑的說道:“他都宮變了,還不殺乾淨,那不是找死嗎?”
“投名狀有了,借這個元國公人頭一用!”
第七百二十四章 當街殺之
漢使向來以剛硬著稱,且不說那久負盛名的張騫、班超、王玄策之人,這些都被人編纂成了話本,世人耳熟能詳。
西漢時候有一個名叫罽賓國的地方,這裏不屬於西域都護府,距離長安兩萬兩千裏。
漢武帝時候,大漢通使罽賓國。
罽賓國的國王烏頭勞,覺得大漢天兵不能至,就剽殺漢使,搶劫財物,後來烏頭勞死後,兒子繼位,大漢再遣使至罽賓國。
這次出使的是邊關的一個都尉,姓文名忠。
這兒子和老爹一個性格,罽賓國王覺得漢使富裕,就想把漢使給殺了劫財。
都尉文忠不慣着他,直接把罽賓國的新王給殺了,另外立了一個王。
這就是漢使的做事風格。
什麼時候漢使羸弱?
兩宋。
王安石變法圖強,宋神宗支持,轟轟烈烈的熙寧變法開始了。
而當時的大將王韶,作爲新法的擁躉,任通遠軍知軍事,對西夏展開了攻伐,擴土米脂、義合、浮圖、葭蘆、吳堡、安疆等寨。
熙河開邊,爲北宋擴地千里,建熙河路。
等到宋神宗死後,宋哲宗登極,高太后臨朝稱制,司馬光、文彥博、劉摯等人把持朝綱。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返還熙河開邊建立的熙河路給西夏。
司馬光對付西夏:止有二策,一者返其侵疆,二者禁其私市。
朝中大臣呂大防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問司馬光‘失洮蘭之土,則他日隴蜀之患,不可不豫爲之防?’
你現在軟弱的割地,日後關隴地區再起兵患,該怎麼辦啊?
司馬光惱羞成怒,呂大防立刻就被罷免,而後一貶再貶。
樞密院同知樞密院事安燾問司馬光:自靈武以東,一直是中國故地,先帝興問罪之師而收復,就這麼送回去了?
而後安燾就變成了閒散職位,不再視事。
元祐元年六月,西夏遣使問北宋朝廷索要蘭州、米脂等地,在北宋的皇宮裏,當着文武百官,西夏使者對着宋哲宗說道:“神宗自知錯!”
一個蠻夷的使臣,在朝堂之上,對着中原王朝的皇帝,說你爹應該知錯!
十一歲的宋哲宗受不了羞辱,起立變色,怒,甩手離開。
最終,司馬光還是割讓給西夏包括米脂、浮圖、葭蘆、安疆的四寨之地。
司馬光、文彥博等人割地之舉,有沒有讓西夏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割地之舉,只換來了西夏的輕視和鄙夷,曰:夏人得其地而不有,侮慢如前。
司馬光在元祐元年二月廢除募役法、六月廢將兵法、七月割讓四寨、八月再廢青苗法,九月病死,可謂是緊趕慢趕,不捨晝夜,在死前把王安石的新法,全部廢除,司馬光這才心滿意足,死而瞑目。
唐興作爲天使,對這等修文德以來之道,用愛消除仇恨的鬼把戲,向來嗤之以鼻。
蠻夷者,畏威不畏德。
洪武年間的當務之急是打掉元昭宗的北元朝廷,證明天命所歸,令天下懾服,保證南北皆爲大明之土,防止分崩離析,纔不得不修文德以來之道。
到了永樂年間,太宗文皇帝五徵漠北、郡縣安南、任呂宋總督、六下西洋(第七次在宣德年間),哪有一絲修文德的意思?
唐興是個武夫粗人,他可不管那麼多彎彎繞繞的道理,雖然那些道理,真的很有道理。
在他看來,貫徹陛下的意志,纔是武夫的第一要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