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在微弱的燈光下,可以看見各街口的牆壁上,貼着大張的、用雕版印刷的佈告。
在各坊道上,時常有更夫提着昏黃的小燈唬米牌沏~鑼或梆子,唱着悠長的號子,向着黑暗中消逝。
大船穿破了霧斐脸恋拈L江,緩緩的停在了九江港之下,隊列整齊的大明京軍,開始有序的下船,而楊翰趕忙上前去。
他打馬前去,越走越是心驚。
因爲霧斓年P係,他並沒有看到牙旗,並不知道這次來的京軍到底是誰做指揮,倒是臨近了,他看到了龍旗大纛。
來人似乎是陛下?
楊翰趕忙前往,越發肯定,因爲首先下船的是大明的緹騎,旌旗招展。
他萬萬沒想到,陛下能來。
朱祁鈺等待船停穩之後,才慢慢下了船,看到了等候的楊翰。
“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楊翰行了一個三拜五叩的大禮。
在楊翰看來,這就是他辦事不力,才讓陛下親自前來,實在是失職中的失職。
而朱祁鈺則笑着說道:“楊指揮無須多禮,也就兩月沒見,何必如此生分,免禮,免禮。”
朱祁鈺用力的跺了跺腳,腳踏實地的感覺很好,船上顛簸,從松江府趕到九江府的路上,朱祁鈺這被船顛的有些暈船。
“謝陛下。”楊翰這才站起身來,有些奇怪,陛下怎麼也應該招呼一聲,這就突然到了九江府,實在是有些猝不及防。
楊翰即便是作爲天子緹騎,作爲南衙鎮撫司指揮使,但是他依舊不是處於權力的核心,一些規則他不甚明瞭,纔有這樣的疑問。
大明皇帝有幾個忌諱,第一個就是濟南府,第二個則是水。
小明王沉江之後,大明皇帝出行但凡是坐船,都是不定期,不定船,上船才做通知,到了地方纔告知地方官員,知道寥寥無幾。
總不能張榜公告皇帝今日坐船,想要刺王殺駕的趕緊派水猴子鑿船吧!
刺王殺駕很難,畢竟朱祁鈺這行蹤不定,身邊還有三千訓練有序的緹騎負責安保,等閒不會讓人抵近射擊。
不光是楊翰驚訝,隨行的京軍也是驚訝無比,他們看到了龍旗大纛,才知道一起來的船上,居然有陛下!
“先去白鹿洞書院把陸來宣給朕帶來吧,朕要住他的甘棠別苑。”朱祁鈺跺了跺腳,對着楊翰說道。
金溪陸氏在九江府的南門,有一處別苑,叫甘棠別苑,就在甘棠湖畔,整個甘棠湖都是陸氏的後花園。
湖中有一堤壩,名叫李公堤,將整個甘棠湖一分爲二。
這別苑前身是景星書院,元初毀於戰亂,而後金溪陸氏興建成了自己家的別苑。
說到這甘棠湖、景星書院和李公堤,就不得不提到一個人物,江州刺史李渤。
唐長慶元年,李渤得罪了當朝宰相杜元穎,被貶到了江州做刺史。
那時候的九江府天災頻仍,百姓的生活困苦不堪,李渤便向朝廷上疏,奏免農戶累年所欠稅賦。
彼時還叫江州的九江府,南門湖水域廣闊,行人過往極爲不便,且年久淤塞,屢發水患。
李渤作爲刺史,帶人立斗門,蓄水勢,以利民涉,最終將這淤塞湖泊整飭的風景如畫。
而這景星書院,就是李渤當年所設。
景星見[xiàn],黃龍下,鳳凰至,醴泉出,嘉穀生,河不滿溢,海不波湧。
貫穿整個甘棠湖的李公堤上,栽的都是梧桐,已至深秋,枝頭仍有蒼翠,樹蔭如蓋,堤壩路上滿是落葉,隨風起舞,宛如黃衣少女腰間一根翡翠的腰帶,風景如畫。
朱祁鈺的車駕緩緩向着甘棠別苑而去。
此時的甘棠別苑的陸氏子弟,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緹騎、京軍給圍住了大門。
朱祁鈺看了一眼種滿了梨樹的別苑,開口說道:“抄家吧,打掃乾淨了,朕今晚駐蹕此處。”
朱祁鈺就像是個山寨裏的大當家一樣,而緹騎們就像是流匪一樣衝進了甘棠別苑,一時間雞飛狗跳。
頂多半個多時辰,皇帝便伸了個懶腰,下了車駕向着別苑而去。
興安洗好了梨子,遞給了陛下俯首說道:“陛下,金溪蜜梨,果肉細嫩,質地鬆脆、爽口無渣,陛下來的正是時候,這蜜梨剛剛摘下,個個飽滿。”
朱祁鈺拿起一個用力的咬了一塊,不住的點頭說道:“好喫,給冉寧妃和高婕妤送去些,一起嚐嚐,還有於少保那邊也要送去一點。”
“是。”興安俯首領命。
朱祁鈺漫步在這甘棠別苑內,笑着說道:“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這梨子果然甘甜。”
朱祁鈺唸的這三句,是詩經裏的《召南·甘棠》,用甘棠比作‘有惠政於民’的西周召伯。
爲了紀念江州刺史李渤‘有惠政於民’,所以將南門湖改名爲了甘棠湖,一直從唐延續至今。
甘棠別苑種滿了棠梨,朱祁鈺現在啃得這個,是金溪蜜梨。
得到了消息的江西左佈政姚龍,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甘棠別苑,見到陛下就是一個滑跪,三拜五叩,大聲的說道:“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臣見駕來遲,未能遠迎,還請陛下恕罪。”
不是誰都是徐有貞,能耽誤兩個月不見駕,還能被陛下原諒的。
當然徐有貞拿出了一份長江百橋的奏疏來,也是陛下選擇原諒他的理由。
朱祁鈺樂呵呵的說道:“姚方伯免禮,朕來的匆忙,不知者無罪,來,喫個梨,個大汁水多,還甜。”
“謝陛下隆恩。”姚龍長鬆了口氣,陛下對他很是客氣,和傳聞中的性情喜怒無常,不好相處,相差甚遠。
姚龍拿着梨子,這喫也不是,不喫也不是。
喫是失儀,不喫則是違抗皇命,他接受的教育裏,沒有教他怎麼在陛下面前優雅的喫東西。
朱祁鈺笑着說道:“姚方伯啊,無須緊張,這又不是在奉天殿,私下奏對,不必過於拘束。”
“召伯有惠政於民,被人用甘棠紀念了三千餘年,這江州刺史李渤有惠政於民,被百姓們用李公提紀念了六百餘年。”
“姚方伯,亦有惠政於民,朕以爲日後百姓們也會爲姚方伯立個碑,久久紀念。”
好名聲都被姚龍給佔了,那壞名聲呢?
朱祁鈺繼續說道:“朕聽聞,江西地面,號稱十八宗族,朕今天就要看看,這十八宗族有多硬。”
“宗族勢強,姚方伯獨木難支,就安心安土牧民,教諭百姓,這宗族的事兒,朕來做便是。”
分工明確,既然姚龍擅長理政,那就好好理政便是,這喫大戶的事兒,他來做。
朱祁鈺都到了,這罵名自然不由姚龍自己擔了。
“陛下……”姚龍略帶些哽咽的說道。
朱祁鈺笑着說道:“好了,喫梨,喫梨,這梨子好啊,就希望咱們大明的百姓們,都能喫的上這甘甜可口的梨。”
姚龍用力的咬了一口,確實很甜。
楊翰帶着數百名緹騎,一路風馳電掣直奔白鹿洞書院而去。
陛下要拿人,他就要用最快的速度,將對方拿到陛下面前。
陛下已經下了兩次聖旨勸諭了,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如今陛下已經到了九江府,事情已經沒有任何斡旋的餘地了。
陛下是明搶嗎?
是,也不是。
青山鎮有三座賭坊,整個江西的賭坊極多,大明律有明文禁賭,雖然早就政怠法弛,但那也是明文規定的。
楊翰的確沒有從青山鎮的賭坊查到和陸來宣的瓜葛,可這世間事,大抵逃不過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只要留下蛛絲馬跡,楊翰作爲緹騎,總是能夠順藤摸瓜,把金溪陸氏查的底朝天。
其實楊翰也想過栽贓嫁禍,那樣更加簡單,可楊翰考慮到陛下連釣魚執法都不同意,便深入調查,總算是把金溪陸氏的罪證給收集全了。
江西十八家,哪一家掰開了看,都違了大明律,陛下動手那是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陸來宣的案子表面上是他在弄賭坊,實際上則是他公然違抗皇命。
楊翰一芯燆T將白鹿洞書院團團圍住,確信不會放過一隻老鼠之後,開始向着白鹿洞書院而去。
陸來宣聽聞動靜,從第三組三進出的院子出來,喜氣洋洋的說道:“楊指揮!這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早上的時候,就聽到喜鵲在枝頭叫,原來是貴人臨門,快請進。”
“請兄弟們喝口茶,潤潤嗓子。”
陸來宣手裏拿着一疊票子,這是寶源局的承兌票證,面值都是一百兩,這厚厚的的一沓,至少有萬兩銀子。
這在正統年間,足夠請王振喫十次酒了。
楊翰看着陸來宣湊近了說道:“茶就不喝了,陸山長,陛下到甘棠別苑了。”
“甘棠別苑?甘棠別苑!”陸來宣陡然驚呼了一聲。
這句話的重點不是甘棠別苑,而是陛下駐蹕九江府!
陸來宣萬萬沒料到,他等了月餘,等來了陛下。
“這這這……”陸來宣已經明顯慌了神,早就聽聞陛下剛硬,他怎麼都沒料到陛下這麼剛,這麼硬。
楊翰一揚手,大聲的說道:“統統帶走!”
陸來宣一聽這話,終於驚恐萬分的問道:“楊指揮!這怎麼好端端就抓人啊!”
“好端端的嗎?”楊翰搖了搖頭,不再跟陸來宣饒舌。
祥和安靜的白鹿洞書院可謂是一陣雞飛狗跳。
緹騎的馬匹都在貫道溪旁飲水,打破了這裏的祥和,那幾個面黃肌瘦的小孩子,躲在遠遠的樹叢裏,驚訝的看着這一幕。
楊翰挎着繡春刀,對着這幾個孩子露出了一個笑容,這幾個小孩驚恐的叫了一聲,作鳥獸散,跑的無影無蹤。
“我有那麼嚇人嗎?”楊翰的笑變得有些尷尬,他不解的對着身邊的提刑千戶問道。
千戶十分確信的說道:“有。”
楊翰在白鹿洞書院的幾組三進出的四合院上,貼上了封條,才押解着案犯向着九江府而去。
陸來宣一臉失魂落魄的坐在囚車裏,任由顛簸的囚車晃動着他已經有些老邁的身軀。
他看到了楊翰帶來的緹騎都帶着鳥銃、燧發手銃、鉤鐮槍、一窩蜂和虎蹲炮,這緹騎是打定了主意,但凡是有抵抗,那就是格殺勿論。
“我能見見陛下嗎?”陸來宣呆呆的看着緹騎押解這白鹿洞書院的腥耍菹碌暮輩柟幻惶搨鳌�
楊翰嗤笑了一聲問道:“你算老幾?”
第七百一十四章 開海一念起,剎那天地寬
陸來宣爲什麼想要見陛下?因爲他後悔了,哈喇子流到了嘴裏知道甩了。
晚了。
哪怕今天早上,陛下的船還沒有駛入九江港的時候,陸來宣能遞給話,說願意配合農莊法,他不僅可以繼續做白鹿洞書院的山長,還可以每年獲得船證,來獲取海貿的紅利。
一念之差,天差地別。
陛下到了,他就只有一個下場。
江西地面上的縉紳們,也只有一個下場。
楊翰還是更喜歡陸來宣那個桀驁不馴的樣子,就這樣梗着脖子,跟陛下的鍘刀碰一碰,看看到底哪個更硬多好。
楊翰將陸來宣帶回了九江府的時候,已經是將近子時。
楊翰本來打算次日覆命,結果看到了小黃門等候,他就知道陛下還沒休息,在等他覆命。
他來到了甘棠別苑的時候,看到書房裏亮如白晝,就知道陛下仍然在處理公文。
他看到的時候,就是一陣氣急,爲何這幫勢要豪右,高貲著姓就不肯體諒一下陛下的難處!
陛下登基的時候,大明江山正值風雨飄搖之際,二十四年的興文匽武,導致大明武備不振,大明京營精銳一戰皆傾覆,搖搖欲墜之時,陛下由不視事的郕王,臨危受命,親履兵鋒,上陣奪旗,擊退了瓦剌人。
陛下繼承大統之後,力矯積弊,事必躬親,勵精圖治,每日都要忙碌到這個時候,即便是舟車勞頓,陛下也沒有一絲的懈怠!
陛下可是大明億兆百姓的君父,陛下可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可是陛下即便不在京師,依舊是日理萬機。
楊翰通稟後入門行禮。
朱祁鈺示意其平身,繼續處理這公文。
桌上的奏疏涇渭分明,一沓上貼着黃紙,一沓上沒有。
通政司收到文書時用黃紙把事由寫出,貼在前邊,叫做引黃。再用黃紙把內容摘要寫出,貼在後邊,叫做貼黃。
這樣,陛下可以把奏疏前後翻動,先看看引黃和貼黃,不太重要的就不必詳閱全文,比如一些個朝臣們通過官道驛路是送來問安的奏疏。
緊急軍情密奏和塘報,是沒有引黃和貼黃的。
朱祁鈺處理了手中的奏疏,即便是有引黃、貼黃、票擬,他依舊要完整的看一遍,做到心裏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