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56章

作者:吾谁与归

江西有十四家,其中最爲顯赫的當屬金溪陸氏,其先祖是陸九淵,乃是南宋與朱熹齊名的至聖先師,而且是被南宋朝廷恩封過的義門。

而陸氏奉行家國同構,合竈喫飯並不分家,家長主持家政,其餘各司其職。

“見過世伯。”姚龍先是行了晚輩的禮數。

現如今金溪陸氏雖然詩禮簪纓、著聞州里,但是在朝中並沒有幾個陸氏子弟,姚龍這個晚輩禮,可謂是給足了陸來宣的面子。

陸來宣雖面色如常,但還滿是笑意的說道:“世侄坐,來人看茶,上好茶。”

姚龍一品,蒙頂甘露,這是貢品,便不再飲。

奇功牌才能飲此物,姚龍也是在寧陽侯陳懋那邊喝到過。

陳懋平定葉宗留鄧茂七民亂後,姚龍被派往了福建安民,和陳懋配合極好,將福建地面的農莊法梳理的井井有條。

姚龍在陳懋那裏喝蒙頂甘露無礙,因爲那是陛下給的奇功牌的優待,但是在這白鹿洞書院喝蒙頂甘露,那是僭越。

這裏沒有人有奇功牌。

這蒙頂甘露,其價大抵等重黃金。

姚龍和陸來宣寒暄了幾句,互相問了問家裏的情況,他們兩家也算是有些淵源,算得上是世交。

寒暄之後,姚龍纔開口說道:“世伯,此番前來,是說這農莊法之事,不知世伯到底如何作想。”

陸來宣重重的嘆了口氣說道:“世侄啊,既然你今日進門不是以方伯的身份前來,那就我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你說這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就好端端的要行那農莊法了?那不就是軍衛法嗎?要我看啊,朝廷此番作爲,端是不詳。”

“咱們兩家,也是買田治生,資高閭里,地是咱們買的吧,咱們又沒偷沒搶,就是那北虜聖人入主中原日,也沒有搶地的說法,這到了現在,朝廷說拿走就拿走,這是什麼道理?”

買田治生,資高閭里。

這田到底是怎麼“買”的,大家心裏都有數,都是高貲著姓,誰家裏那些狗屁倒竈的事兒,都是一大堆。

姚龍眼睛微眯的說道:“正統三年,江西道索絹毀田種桑,次年又索白糧再毀桑,這一來二去,世伯家裏多了三千頃田來。”

“正統七年,江西旱災,朝廷賑濟災民,由世伯家裏撲買,世伯家裏又多了一千頃田,那年江西百姓餓殍數十里,百姓易子而食。”

“據我所知,世伯家裏那九千頃的田,現在有半數都荒着。”

“世伯,還要我繼續說嗎?”

都是千年的狐狸,何必打馬虎眼呢?

豪強兼併,愈兼愈烈,天災又人禍,百姓逃田不計其數,到現在陸氏九千餘頃田,僅有半數在種。

百姓爲什麼逃田,陸來宣心裏沒點數嗎?

陸來宣的面色立刻難看了起來,他已經明白了,姚龍這番前來,還是帶着朝廷的旨意來的,之所以以世交見禮,不過是爲了能聊下去,先禮後兵而已。

陸來宣面色不愉的說道:“世侄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姚龍正襟危坐,也不看陸來宣,反而說道:“我自浙江至福建,再領江西方伯,浙江彩禮不過十一二銀幣,福建僅有四銀幣,而江西彩禮卻幾乎和松江府平齊,高至二十多枚。”

“何至如此?百姓困苦也。”

“松江府通衢九省,集散天下之貨,有的是錢,有的是銀子,江西諸府呢?”

“百姓困頓,手中無糧腳下無田,何以爲生?”

“女嬰溺亡十丁四棍,民風剽悍累累抗稅,朝廷免義門縉紳藁稅、徭役,有見官免跪之榮,朝廷給了厚待,是爲了安土牧民。”

“土安否?民業否?”

姚龍大約是大明朝第一個將彩禮和地區發展聯繫在一起的人,他發現,大明越是富有的地方,彩禮越爲厚重,越是貧窮的地方,彩禮也是越加厚重。

松江府的彩禮,也有不同,即便是不要現銀,也要其他,他只是折價覈算。

陸來宣被問的啞口無言。

姚龍的語氣愈加嚴厲,冷冰冰的說道:“百姓借米供養縉紳義門,卻只能啜食秕糠以充飢!”

“襄王殿下論公德議權與義,只享受了權利,而不盡義務,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兒!”

“世伯!”

陸來宣猛地打了個寒顫,看着渾身冒着寒氣的姚龍,知道這位動了真怒。

一陣陣清脆的鐘聲傳來,朗朗的讀書聲慢慢消散,一陣陣的腳步聲傳來。

凡爲人子之禮,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

時間到了又到了昏定禮的時候,數百位學子,從書院裏聚集到了祠堂內。

擊鼓三疊。

卸嗟茏育R聲高喝唱道:“聽聽聽!勞我以生天理定,若還懶惰必飢寒,莫到飢寒方怨命,虛空自有神明聽!”

姚龍聽到了《九韶訓戒韻語》,這是陸氏的家訓。

擊磬三聲,又是一陣呼喝聲傳來:“聽聽聽!衣食生身天付定,酒肉貪多折人壽,經營太甚違天命!”

姚龍嘴角勾出了一絲笑意,愣愣的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敲鼓擊磬,這叫做“鼓磬聚合,爲歌寓警”。

這種禮儀,姚龍小時候也唱,字詞不同,但是大意相同。

擊鼓三疊擊磬三聲後,又是一陣急促的齊喝傳來:“聽聽聽!好將孝悌酬身命,更將勤儉答天心,莫把妄思損真性!”

“聽!聽!聽!”

“早猛省!”

這一個昏定禮結束之後,姚龍看向了陸來宣。

他希望這位白鹿洞書院的山長,金溪陸氏的家長,能夠聽一聽老祖宗的家訓,聽一聽那經營太甚違天命,聽一聽那莫把妄思損真性。

陸來宣的面色稍微緩和了下,側身對着旁邊的人耳語了幾聲,才笑着說道:“世侄前來,這已經到了昏定時候,先喫飯,邊喫邊說,省的回去了說,世伯禮數不周。”

姚龍閉目片刻,他知道這頓飯不好喫,不是說飯菜不可口,而是這頓飯必然是鶯鶯燕燕,絲竹管絃,說不定陸來宣還會把大宗的女兒許給他做小。

這種事,姚龍在福建就碰到過一次。

姚龍猛地睜開了眼,精光乍現。

“陸山長,這是打定了主意?”姚龍的語氣變得生硬了起來,再不是世侄,而是江西左佈政姚龍了。

此時他的氣勢一變,立刻變得盛氣凌人了起來。

姚龍猛地站了起來說道:“陸山長以爲一個拖字訣,就能拖到朝中議論紛紛?於少保畫長策,朝中可有一人爲此事說話?”

“江西朝士沒有五百,也有三百了吧,他們爲何一聲不吭?!”

陸來宣伸出手哆哆嗦嗦的指着姚龍,卻是一個字說不出來。

“真當陛下沒辦法收拾你們嗎?”姚龍搖頭說道:“眼下大明一個坑三個人等,吏部冢宰不給江西道進士官職,你看朝士們是站在你這邊,還是擁護陛下推行農莊法?”

陸來宣慢慢的放下了手,眼下吏部尚書王直是江西人,王直不給江西朝士官職嗎?

王直早就斷了和琅琊王氏的聯繫,王直死後是要埋在金山陵園,而不是回鄉。

現在的吏部少宰,左侍郎、反貪廳郎中王翱,那是陛下的鷹犬,反腐抓貪之狠厲,酷烈至極,手下練綱、左鼎更是人人變色。

姚龍那是威脅?

姚龍說的是實情。

陛下一句話,就能斷了整個江西道朝士的仕途,而且王直不會爲他們說一句話。

姚龍繼續說道:“景泰五年會試,錄進士額定三百,多出來的都是恩科,陛下一個恩科不給江西,敢請問,江西這二百三十八家書院,還能辦的下去嗎?”

“那些今天一口一口先生的縉紳,會不會把你們的皮給扒了,腦袋砍了,送至京師?”

“詩禮簪纓,名門風範是保命符嗎?”

陸來宣面色變得煞白,而後再次變得通紅起來,他啞口無言。

姚龍緩了口氣,看了眼陸來宣,繼續說道:“陛下手段溫和一下,只需對江西事不聞不問。”

“不在江西推行農莊法,也不在江西推行新法,直接斷了江西的以工代賑,甚至不在各府州縣設立寶源局。”

“陛下都不用動手,別人都過夏天了,咱們還是冬序,敢請問,陸山長,到時候還能收的到租子嗎?”

“山東方伯裴綸,那是於少保的同窗!直到這次陛下南巡,纔算是解開了陛下心裏的疙瘩。”

“山東上下爲之歡慶鼓舞,甚至大慶三日,以賀陛下駐蹕濟南府,山東地面大族,恨不得把閨女送到陛下的龍榻上去!”

“陸山長啊,你真的不知道嗎?”

陸來宣終於低下了腦袋,當今陛下真的是個妖孽,招數太多,根本接不住。

姚龍一甩袖子語氣變得溫和了幾分說道:“所以說,陛下仁善啊!”

“白鹿洞書院鬧出了登聞鼓事,陛下依舊願意下旨,好說好商量,親筆手書那麼長的聖旨,可謂是語重心長。”

“一次不行,陛下的第二道旨意也快到了,依舊是諄諄不倦,君愛百姓如子,百姓愛之如父母,哭聲震野以敬君父,恭順孝儀以奉聖意。”

“爲什麼非要把陛下惹得不高興了,動了雷霆之怒呢?”

陛下解決江西事兒,若是不想丟面子,那也有不丟面子的法子,就一個不理睬,就能把江西上下折磨的筋疲力盡。

其他省的道路都硬化了,江西沒有。

其他省的水路都疏浚了,江西沒有。

其他省都已有了寶源局,江西沒有。

到那時候,哭着喊着求陛下開恩?求得到開恩嗎?

當初李賓言在兗州府被刺殺,陛下心裏擰了疙瘩,山東上一任的方伯萬全都斬首了,孔府都被一鍋端了,陛下心裏的疙瘩依舊在。

山東這些年,過得可一點都不自在,可謂是,徒羨他家樹叢林,自家青苗不逢春。

非要把江西也逼到這個地步和窘境,他姚龍得個丙下考成,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哪怕回家做個富家翁,都不是問題。

可是江西呢?

“世伯啊,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姚龍的稱呼再次從陸山長變成了世伯。

姚龍盡力了。

他先禮後兵,循序漸進,又講事實、擺道理,把問題拆開了,揉碎了,掰扯清楚,把後果說的明明白白。

姚龍可是知道的,陛下調動了駐紮南衙的三萬京軍正在趕來的路上。

姚龍批了路引,的確是請援的,陛下給了他支持,他纔有底氣如此說辭。

姚龍看陸來宣不言語,又開口說道:“況且,陛下還給船證,眼下海貿事如火如荼,就是去萬里海塘開闢個莊園,也好過抗命不是?”

“可是……”陸來宣欲言又止。

第七百一十二章 川澤納污,山藪藏疾

陸來宣拿起了茶盞抿了一口,面色逐漸恢復說道:“即便是我金溪陸氏投獻了皇帝,又能如何呢?”

“江西書院二百三十八家,難不成世侄要一家一家去勸服嗎?”

“世侄不如放下公務,今日只談私交,不論公事。”

陸來宣剛纔也在猶豫,但是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繼續之前的決定,不暴力,也不合作。

姚龍嗤笑了一聲,甩了甩袖子說道:“陸山長,好自爲之吧。”

姚龍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一個堂堂方伯,到這白鹿洞書院給足了這白鹿洞書院面子,可是陸來宣,依舊是冥頑不靈,依舊是頑固不化。

良言難勸該死鬼,多說無益,姚龍轉身就走。

“世侄……誒……”陸來宣站了起來,但是姚龍已然走出了門外。

姚龍站在白鹿洞書院的門前,用力的吐了一口濁氣,纔將心中的煩悶,驅散一些,回頭看了一眼這偌大的白鹿洞書院,知道接來下,便不再如此溫和了。

姚龍剛要前往車駕離開,就看到了一羣略微有些稚嫩的面龐,這些孩子有男有女,天上下着雨,這些孩子卻穿着草鞋,帶着一個斗笠。

其中一個六七歲的男孩,連個斗笠都沒有。

他們身上髒髒的,衣服上破破爛爛,帶着一個個的補丁,趴在貫道溪的防水堤,頗有靈氣的眼睛,帶着渴望的神情,愣愣的看着偌大的書院。

那一排的小臉,每一個都是面黃肌瘦,每一個都是骨瘦如柴,每個都滿是靈氣,他們的眼神裏充斥着對讀書聲的渴望。

在這個時候,第二組三進出的院子裏,走出了十多個一樣年紀的孩子,他們的笑,即便是在陰雨之中,依舊那麼的燦爛,他們穿着一身純白色緞面儒袍,身後還有書童抱着書箱,舉着一把傘。

一羣瘦弱孩子趴在防水堤上期盼的看着書院,書院中走出一羣逡潞⑼瘞ё艜θ轁M面。

姚龍就這樣靜靜的站着,面色蒼白的看着這一幕,仿若一隻利爪穿堂而過,狠狠的抓住了他的心,用力的攥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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